第13章 夜访
夜色如墨,寒风刺骨。
破庙内,油灯早已熄灭,唯有灶膛余烬未完全冷却,散发出微弱的暗红光芒和一丝暖意。林昭闭目靠坐在墙边,呼吸均匀绵长,仿佛已经沉睡。小桃蜷缩在干草堆上,盖着新买的粗布,也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但林昭的耳朵,却在捕捉着庙外的一切声响。风声、远处隐约的犬吠、更夫梆子模糊的敲击、还有……偶尔,极其轻微的、仿佛夜行动物踩过枯叶的窸窣声。
监视者还在。至少,下午小桃看到的那两个人,或者他们的同伙,仍在附近。
不能等了。必须在对方采取进一步行动——无论是潜入探查,还是直接上门——之前,掌握更多主动。赵铁匠这条线,必须尽快评估。
他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适应了片刻。确认小桃睡熟,他轻轻起身,动作敏捷得像一只夜行的猫,没有发出半点声音。他换上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深色旧衣,用布条扎紧袖口和裤脚。那柄缺口腰刀用布缠好刀鞘,别在后腰。又带上两小块今天新蒸出的、用干净油纸包好的火酒样品(极小剂量,用于紧急伤口处理或必要时作为信物),以及一小包约莫一两重的碎银子。
他像一片阴影,悄无声息地移到门边。破门被草草修复,缝隙依旧很大。他没有开门,而是选择了侧面一处破损更大、被杂物遮挡的墙壁缺口,侧身,如同游鱼般滑了出去,落地无声。
冰冷的夜风立刻包裹了他。他贴着墙根阴影,一动不动,如同一块石头。眼睛适应着黑暗,耳朵全力分辨着周围的动静。
片刻后,他确定自己出来时没有惊动任何人。庙宇斜对面那处废宅的断墙后,似乎有两点微弱的、时隐时现的红光——是有人在抽烟袋。不止一人,呼吸声粗重,带着困意和不耐烦的低声交谈。
“……妈的,这破地方,冻死老子了。”
“少废话,盯着点。三爷说了,那书生邪门,摸清他底细要紧。”
“有啥好摸的?就一破庙,能藏啥宝贝?我看三爷就是被昨天那事儿吓着了。”
“你懂个屁!那火酒要是真的,就是座金山!还有那小子身手……不查清楚,怎么下手?”
“下手?青龙会昨天七八个好手都栽了,咱们……”
“所以更要摸清楚!看他有没有同伙,有没有藏别的东西。等大当家从松江府回来,自有计较。”
青龙会!果然是他们在盯梢。听口气,是昨天吃了亏,心有不甘,又摸不清虚实,所以先派人监视摸底,等他们“大当家”回来再定行止。这给了林昭一点时间,但也意味着,青龙会并没有放弃,报复是迟早的事。
林昭不再停留,借着夜色和街巷阴影的掩护,如同一道无声的鬼魅,向着城西南铁匠铺聚集的区域潜去。
白日的喧嚣早已沉寂,只有少数晚归的醉汉摇晃着身影,或是巡夜的更大拖着疲惫的脚步。林昭避开了主街和灯光,专挑漆黑狭窄的小巷穿行。特种兵的潜行技巧在这种环境下发挥得淋漓尽致:他总是走在阴影最浓处,脚步轻得仿佛没有重量,利用墙角、柴堆、甚至晾晒的衣物作为掩体,完美地融入黑暗之中。偶尔遇到野狗,他只是微微停顿,调整呼吸和姿态,那些畜生往往只是疑惑地嗅嗅空气,便又懒洋洋地趴下。
不到两刻钟,他已经接近了那片叮当作响的作坊区。夜晚,这里比别处更加寂静,大多数炉火已熄,只有零星几家还透出微光,那是赶工的匠人还在忙碌。
“赵记铁铺”所在的位置更加偏僻。林昭没有直接靠近,而是绕到了铺子后面一条堆满垃圾和废料的臭水沟旁。这里气味难闻,但视野极佳,可以透过铺子后墙破损的窗户和缝隙,观察到内部情况,同时也能监控前后街道的动静。
他选了一处背风、隐蔽的角落,伏低身体,耐心等待,调整呼吸,将心跳和体温都降到最低,如同真正的狩猎者。
铺子里有微光,不是炉火,而是一盏极其昏暗的油灯。灯光下,那个白天见过的高大佝偻背影——赵铁匠,正独自坐在一张小凳上,面前的地上摊着几件未完成的铁器。他没有在干活,只是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手里捏着一小块黑乎乎的、像是干粮的东西,半天没有咬一口。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煤灰和一种深重的颓丧气息。
过了一会儿,铺子侧面连接内院的小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更加高大的身影低着头钻了进来。来人约莫二十出头,身高近九尺,膀大腰圆,站在那里几乎挡住了小半灯光,真如铁塔一般。他穿着一件破烂的单衣,露出的手臂肌肉虬结,但脸上带着淤青,走路也一瘸一拐,正是赵铁匠的儿子,赵铁柱。
“爹,还没睡?”赵铁柱的声音闷闷的,像敲破锣。
“睡不着。”赵铁匠头也没抬,“你的伤……还疼不?”
“皮外伤,没事。”赵铁柱瓮声瓮气地说,走到墙角水缸边,舀起一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爹,米缸又见底了。王掌柜那边……工钱还是不肯结。”
赵铁匠沉默了很久,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重:“结?拿什么结?咱们打的那些东西,他说样式老,卖不出去,压着他的本钱,没让咱们赔就是开恩了……狗屁!”他猛地将手里那块干粮摔在地上,声音陡然激动起来,却又强行压住,变成痛苦的哽咽,“那是他们故意刁难!新来的税吏和他勾结好了,逼咱们关门!他们看上了这块地皮,想赶走咱们,盘下来开赌坊!”
赵铁柱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在昏暗灯光下瞪得像铜铃:“欺人太甚!爹,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拿什么拼?”赵铁匠抬起头,老脸上皱纹纵横,写满了绝望,“你前两天跟人拼,差点被扔进大牢!我这把老骨头拼散了不要紧,你呢?你娘走得早,我就剩你这么一个指望……可这世道,有力气,有手艺,顶个屁用!没权没势,就是人家案板上的肉!”
父子俩相对无言,只有沉重的呼吸和压抑的悲愤在小小的铺子里弥漫。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两人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扭曲晃动,如同被困的野兽。
林昭在暗处静静地看着,听着。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但也意味着,招揽的可能性更大。一个被逼到绝境、身怀技艺、心中充满不甘和愤怒的匠人,一个年轻力壮、满腔热血却无处发泄的莽汉……这正是他目前最需要的“燃料”。
但如何点燃他们,并且确保火焰不会烧到自己,需要技巧。
他正思索间,忽然,耳朵捕捉到远处巷口传来极其轻微的、不属于夜间风声或野狗活动的异响——那是尽量放轻,却依然显得笨拙的脚步声,不止一人,正在向这个方向靠近!
不是巡夜的,更大不会这么鬼鬼祟祟。也不是醉汉,脚步虽乱但带着目的性。
林昭心中一凛,身体瞬间绷紧,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目光锐利地扫向声音来处。与此同时,铺子里的赵铁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侧耳倾听,脸上露出警惕的神色。
“爹,外面有动静。”赵铁柱低声道,顺手抄起了靠在墙边的一根碗口粗的顶门杠。
赵铁匠也紧张起来,颤巍巍地站起身。
脚步声在铺子前门外的街道上停了下来。接着,是压低的、带着流气的说话声:
“是这家吧?赵记铁铺?”
“没错,白天看过了,就一个糟老头子和一个傻大个。”
“王管事说了,最后通牒,明天再不搬,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嘿嘿,要不……今晚就先给点‘甜头’尝尝?那傻大个不是能打吗?看他能打几个!”
是来逼迁寻衅的!听口气,是那个“王掌柜”或者税吏找来的人!
林昭眼神一冷。机会?还是麻烦?
没等他多想,铺子前门已经被“哐哐”砸响,伴随着嚣张的叫骂:“姓赵的!滚出来!爷们儿来了,不识相的东西!”
赵铁柱怒吼一声,就要冲出去,却被赵铁匠死死拉住:“柱子!别去!他们人多!”
“爹!让他们这么欺负到头上吗?!”赵铁柱眼睛都红了。
门外的人听到里面的动静,砸得更起劲,骂得更难听,似乎还有人开始用脚踹那并不结实的大门。
林昭大脑飞速运转。出手?暴露自己,可能卷入不必要的冲突,打乱原有计划。不出手?眼看赵家父子受辱甚至受伤,这条线可能就断了,或者赵铁柱暴起伤人,后果更糟。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迅速从藏身处无声地移动到铺子后墙一处较大的裂缝旁,用只有里面人能勉强听到的、却异常清晰的低沉声音快速说道:“赵师傅,莫慌。我是日间托令郎打听修补旧物之人。门外鼠辈,可需帮忙料理?”
声音突兀地出现在死寂而紧张的后墙,让里面的赵家父子同时吓了一跳。赵铁柱猛地转头看向声音来处,眼神惊疑不定。赵铁匠则更加慌乱。
但门外的踹门和叫骂声更加急促,已经不容他们细想。
赵铁柱看了一眼摇摇欲坠的前门,又看了一眼后墙裂缝,一咬牙,压低声音回道:“外面至少五六个人!你有啥办法?”
“信我,开门,放他们进来。”林昭的声音冷静得可怕,“堵在门口,你们吃亏。”
赵铁柱也是个有决断的莽汉,当下不再犹豫,对父亲使了个眼色,低吼一声:“爹,躲到里屋去!”然后,他竟真的猛地抽掉了顶门的木杠,哗啦一下拉开了破旧的木门!
门外,五六个手持木棍、短棒,满脸横流的汉子正要继续砸门,没料到门突然开了,愣了一下。
就在他们愣神的瞬间,埋伏在门侧阴影中的林昭,如同鬼魅般从赵铁柱魁梧身躯的掩护下闪出!他没有冲进铺子,而是如同猎豹扑食,径直撞入了门外那群人中间!
速度!绝对的速度和出其不意!
黑暗中,只听到几声短促的闷响、骨骼错位的轻微“咔嚓”声、以及压抑的痛苦闷哼。
赵铁柱只看到门口人影一晃,紧接着,那五六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汉子,就如同被狂风卷倒的稻草人般,东倒西歪地躺了一地!有的抱着扭曲的手臂惨嚎,有的捂着脖子干呕,有的蜷着腿呻吟,瞬间失去了所有战斗力!
整个过程,不到五个呼吸!快得让赵铁柱甚至没看清林昭到底是怎么出手的!
林昭站在门口,微微喘息,刚才的爆发对他尚未痊愈的身体是不小的负担。他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打手,又看向目瞪口呆、如同见了鬼神的赵铁柱,声音依旧平静:“拖进来,问问谁指使的。”
赵铁柱一个激灵,巨大的身躯爆发出骇人的力量,像拖死狗一样,将最近的两个还在呻吟的打手拽进了铺子,扔在地上。油灯昏暗的光芒照亮了林昭的脸——苍白,清瘦,眼神却锐利如刀。
赵铁匠也从里屋颤巍巍地走出来,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人,又看看门口那个陌生的、看似文弱却散发着冰冷气息的年轻人,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你是谁?”赵铁柱喘着粗气,惊疑不定地问。
“一个可能给你们一条活路的人。”林昭没有回答,而是走到一个看起来像是小头目的打手面前,脚尖轻轻点在其脱臼的手腕上,“说,谁让你们来的?目的是什么?”
那打手疼得冷汗直流,面对林昭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心理防线瞬间崩溃:“是……是王记杂货的王掌柜!他……他让我们来吓唬赵老头,最好把赵铁柱打伤,逼他们明天就滚蛋!地皮……地皮他要收了开赌坊!好汉饶命!饶命啊!”
果然如此。林昭心中了然。他直起身,看向赵家父子:“听到了?你们没有退路了。”
赵铁匠面如死灰。赵铁柱则双目喷火,拳头捏得咯咯响:“王八蛋!老子去宰了他!”
“宰了他,然后呢?亡命天涯?或者被官府抓住砍头?”林昭冷冷反问。
赵铁柱一愣,巨大的愤怒被现实的冰冷浇灭,只剩下无力的憋屈。
“跟我干。”林昭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管饭,给工钱,有架打,也有规矩。不敢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不用被人像狗一样赶出家门,不用看着自己老爹饿死愁死。”
他的话简单、直接,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赵铁柱心上。管饭,给工钱,有架打——这对他这个空有一身力气和暴脾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家业被夺、亲人受辱的莽汉来说,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赵铁匠颤声问,眼中充满了警惕和一丝微弱的希冀。
“做点小买卖,需要个安全的地方,也需要可靠的人手。”林昭没有细说,“你们可以考虑一晚。明天日落前,给我答复。若愿意,带上能带的家当和工具,到城西土地庙后墙第三个破水缸处留下标记。若不愿意……”他顿了顿,“今晚之事,就当没发生过。这些人,你们自己处理。”
说完,他不等赵家父子回应,深深看了他们一眼,身形一闪,便没入了门外的黑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铺子里,只剩下惊魂未定的赵家父子,地上哀嚎的打手,以及那盏摇晃不定、将巨大阴影投在墙上的油灯。
赵铁柱看着门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又看看地上那些平时作威作福、此刻却像死狗一样的家伙,再看看苍老绝望的父亲,胸膛剧烈起伏。
一条陌生的路,一个神秘而强大的人,突然出现在他们绝境的边缘。
跟,还是不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