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粮铁
晨光透过破庙稀疏的茅草顶,吝啬地洒下几缕,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小桃早已起身,将昨晚哥哥交代的采购清单,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直到每一个字都仿佛刻在脑子里。
她换上了那身最干净、补丁最少的旧衣服,头发仔细梳拢,用一根磨光的木簪固定。脸上洗净了昨日的烟尘,虽然依旧瘦削,但眼神里多了几分以往少见的专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她将那个装着三两多银子和几十文铜钱的小布袋,贴身藏在内衣最稳妥的口袋里,外面再套上外衫,又仔细地按了按,确保看不出任何凸起。
林昭靠坐在墙边,脸色在晨光中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他的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小块木炭,一块相对平整的瓦片,上面勾画着一些奇怪的线条和符号——是改进蒸馏装置的草图。他的手指在某个代表冷凝管弯曲角度的标记上轻轻敲击,陷入沉思。
“哥,我走了。”小桃轻声说道,提起一个空着的、更大的旧竹篮。
林昭抬起头,目光落在妹妹身上,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遍,确认没有明显的破绽或引人注目的地方。“记住,”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分开买,多走几家。米,先买二十斤粳米,去‘丰裕号’;再走两条街,去‘永昌米行’买三十斤糙米。布,先去‘瑞祥布庄’买两匹粗麻布,再去巷子尾那家没有招牌的散户那里买一匹棉布,价格可以稍压一点。杂货铺也是,铁锅、陶罐、木桶,分两家买。生麻、桐油、牛皮胶,去‘王记杂货’问问,如果贵,就不要牛皮胶,只要生麻和桐油。”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最重要的是打听消息。去药铺和铁匠铺附近,不要直接问,听别人闲聊。注意有没有人盯梢。一切小心,如果感觉不对,立刻回来,东西可以不买。”
小桃用力点头,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我记住了,哥。你……你一个人在家,也小心。”
林昭微微颔首,目送小桃瘦小的身影推开那扇破门,融入外面清冷而嘈杂的晨光中。
苏州城在清晨的寒意中渐渐苏醒。街道上行人比昨日阊门少了许多,但依旧川流不息。担着新鲜蔬菜的农夫匆匆赶往集市,早点摊子冒着热腾腾的白气,伙计们打着哈欠卸下店铺的门板。空气中混杂着各种气味:未散尽的夜露、刚出炉的烧饼香、运粪车的臭味、还有不知哪里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
小桃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迈开了脚步。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低头快走,而是微微抬着头,目光平视前方,脚步不疾不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寻常替家里跑腿的、懂事能干的半大孩子。
第一家目标,“丰裕号”米行。店面不算最大,但看起来干净整齐。伙计见是个衣着朴素的小姑娘,起初有些怠慢,但看到小桃掏出的是成色不错的碎银子,态度立刻热络起来。
“粳米?有有有!上好的淮安粳,粒粒饱满!姑娘要多少?”
“二十斤。”小桃声音不大,但清晰。
“好嘞!”伙计麻利地称米、装袋。小桃付了钱,伙计找零时,顺口抱怨了一句:“这米价又涨了,漕运不畅,北边来的米少了,唉……”
小桃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只是默默接过找零和米袋,费力地将其放进竹篮。二十斤米对现在的她来说,分量不轻。
走出“丰裕号”,她没有立刻前往“永昌米行”,而是提着篮子,在附近转了转,进了一家卖针头线脑的小铺子,随意看了两眼,买了一小包最便宜的针。这才提着东西,走向隔了两条街的“永昌”。
“永昌米行”的店面更大,但看起来更杂乱些。买糙米的人也多,排队等候时,小桃听到前面两个像是小饭馆采买模样的人在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湖广那边好像又打起来了,张献忠还是李自成?搞不清,反正商路断了,盐都运不过来。”
“何止盐!听说北边好些地方,树皮都啃光了,人吃人……造孽啊!”
“咱们这儿米价还能撑多久?再涨,这生意也没法做了……”
“熬着吧,这世道……”
小桃低着头,耳朵却竖得尖尖的。湖广战事、商路中断、人吃人……这些可怕的字眼让她手心冒汗。轮到她了,她买好三十斤糙米,伙计称重时,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大哥,这米价……最近还会涨吗?”
伙计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谁知道呢?看天意,看官老爷,也看那些杀千刀的流寇啥时候消停。小姑娘,家里多囤点粮总没错。”
小桃谢过,将糙米也放进篮子。现在竹篮已经非常沉重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向布店。
按照林昭的吩咐,她在“瑞祥布庄”买了两匹结实的粗麻布,又在巷尾一个老婆婆的摊位上,磨了会儿价,买下了一匹颜色灰扑扑但质地尚可的棉布。买布时,她特意留意了其他顾客的交谈,多是抱怨布价也涨了,或者议论谁家又典当了衣裳。
接着是杂货铺。她先在一家小店买了一个边缘有点破损但还能用的旧铁锅和一个陶罐。然后走到稍远的另一条街,在一家稍大的杂货铺买了木桶和生麻、桐油。问起牛皮胶时,掌柜的摇头:“那玩意儿贵,得去专门的皮货行或者大药铺边上找,我这儿没有。”
小桃记下,没有强求。采购任务完成大半,竹篮已经满得快提不动了。她将篮子放在一个僻静的墙角,揉了揉酸痛的手臂,稍作休息。接下来,是最重要的“打听”环节。
她先往城西方向走去。据哥哥说,“济生堂”药铺在城西枣市街一带。枣市街不如阊门繁华,但店铺也不少,行人多是普通百姓。小桃走得慢,目光悄悄扫过沿街的店铺招牌。
“济生堂”的幌子很快出现在视线里。门面不大,但看起来颇有年头,黑漆木门半掩着。小桃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对面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买了一个炊饼,慢慢吃着,眼睛却留意着药铺门口。
进出药铺的人不多。偶尔有抓药的妇人,也有捂着肚子、面色愁苦的病人。她等了约莫一刻钟,看到一个穿着体面长衫、像是管家模样的人,拎着几包药从里面出来,边走边对身边的小厮说:“……老爷要的硫磺和硝石,张大夫说暂时没货,要等下次南边货船到了才有,让下月再来问问……真是,这玩意儿怎么也紧俏起来了……”
硫磺!硝石!小桃的心猛地一跳。果然有卖!但需要等货,而且听起来不是随便能买到的。
她记住了“济生堂”和“张大夫”,也记住了“南边货船”、“下月”。吃完炊饼,她绕到药铺侧面的小巷,想看看有没有后门或者别的动静,却没什么发现。
接下来是铁匠铺。哥哥提到的那片区域在城西南,靠近城墙根,那里聚集了不少打铁、木工、篾匠等手工业作坊。空气中弥漫着煤烟和金属灼烧的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
小桃提着沉重的篮子,走得有些气喘。她按照模糊的记忆,寻找着那家据说生意冷清的铺子。走过几家炉火通红、学徒忙碌的铺面后,她在一处相对僻静的角落,看到了一家招牌歪斜、门庭冷落的铁匠铺。招牌上的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赵记铁铺”几个字。
铺子门开着,里面光线昏暗,炉火似乎熄了,只有一个身形高大、却显得有些佝偻的背影,独自坐在一个小凳上,对着一个尚未完成的锄头发呆。铺子里堆着些半成品和废料,显得杂乱无章。
小桃正犹豫着要不要走近些看看,或者听听动静,铺子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里,传来了压低的说话声。她心中一动,悄悄挪到巷口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屏息倾听。
是两个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小,带着浓重的疲惫和怨气。
“……老赵哥,你这铺子……真开不下去了?”一个声音问。
“开?拿什么开?”另一个更沙哑、更沉重的声音响起,应该就是铺主赵铁匠,“东家要的租子一分不少,官府摊派的‘炉火捐’、‘铁器税’月月催命!打把锄头,铁料钱涨了三成,卖价却压得低,还不够抵税!这几个月,净往里贴老本了!”
“唉……谁不是呢。我那边木匠铺也一样。听说北边乱得更厉害,好多匠户都逃难南下了,工钱压得越来越低。”
“南下?能逃到哪儿去?这天下……还有安稳地方吗?”赵铁匠的声音充满了绝望,“我这条老命搭进去也就罢了,可怜家里那浑小子,一身力气没处使,饭都吃不饱……前天为了一碗粥,跟人打架,差点被巡城的抓去……这世道,不让老实人活啊!”
“小声点!隔墙有耳……你儿子铁柱那事,后来咋样了?”
“还能咋样?我舔着老脸,把最后那点压箱底的钱赔给人家,才算抹平……那小子,性子太烈,跟我年轻时一样……可这世道,光有脾气顶啥用?”
声音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无奈的叹息。
小桃听得心里发酸。她悄悄探出一点头,瞥见巷子里两个蹲着的背影,一个正是铺子里那佝偻的铁匠,另一个是干瘦的老木匠。两人对着半截墙根,默默抽着旱烟,愁云惨雾笼罩。
她得到了关键信息:赵铁匠,生意惨淡,负债,被盘剥,有个叫“铁柱”的儿子,脾气烈,能打架(或许有力气)。这正是哥哥可能需要的人!
她不敢久留,趁着两人没注意,提起篮子,悄悄退开,然后加快脚步,装作路过的样子,迅速离开了这片区域。
采购完成,消息也打听到了。小桃心里既兴奋又忐忑。她提着沉甸甸的、装满粮食和货物的竹篮,开始往回走。篮子实在太重,她走走停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穿过一条相对热闹的街市时,她偶然一抬头,目光掠过街边一家茶馆二楼的窗户。窗边坐着两个人,似乎正在喝茶,其中一人侧对着街道,目光好像有意无意地,正扫过街上行人。
小桃的心猛地一紧。那人的侧脸……有点眼熟?好像是昨天在阊门围观人群里,那个穿着不像普通百姓、也不像混混的冷眼旁观者之一?他怎么会在这里?
是巧合吗?
小桃立刻低下头,加快脚步,心跳如擂鼓。她不敢再回头看,只是凭借记忆,拐进旁边一条更窄、更杂乱的小巷,七绕八绕,确认身后应该没人跟踪,才带着满身的疲惫和一丝莫名的不安,朝着城西破庙的方向,奋力走去。
夕阳西下,将她瘦小的身影和沉重的竹篮,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
破庙里,林昭面前的瓦片上,已经画满了更复杂的草图。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小桃满脸汗水、气喘吁吁地提着几乎要拖到地上的竹篮走进来。
“哥,我……我回来了。”小桃放下篮子,几乎虚脱,但眼睛却亮晶晶的,“东西都买到了!还有……我打听到‘济生堂’卖硫磺和硝石,但缺货,要等下月南边货船。还有那个铁匠铺,姓赵,他……”
她迫不及待地将今日所见所闻,尤其是药铺和铁匠铺的详细信息,以及最后茶馆那疑似被注意的一瞥,详详细细地告诉了林昭。
林昭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瓦片边缘敲击着,眼神深邃如夜。
药铺的线索很重要,确认了原料渠道,虽然暂时缺货。赵铁匠的情况,更是意外之喜——一个陷入困境、有技术、有急需、家中还有可能具备武力潜质的儿子……
至于小桃最后感觉到的“被注意”……林昭的眉头微微蹙起。
看来,有些人,动作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