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一不小心又社死了
林克度过了一个极其漫长的夜晚。
梦里全是旋转的彩虹色光柱和那句响彻云霄的“别踩我!求你了!”,还夹杂着巨甲虫复眼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写满绝望的脸。他甚至梦见那棵被他“推荐”给巨甲虫的树,长出了一张嘴,用跑调的声音高唱:“谢——谢——推——荐——”
他在凌晨四点惊醒,浑身冷汗,瞪着宿舍天花板上那几道再普通不过的木头纹理,直到天色泛白。
早晨,他几乎是飘进教室的,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躯壳。眼下的乌青比魔法还显眼。
“林克!”红发男生马克西姆隔着两排座位冲他挥手,声音洪亮,“听说你昨天一个人去低语森林了?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好玩的?”
林克瞬间僵直。
好玩?森林好声音算吗?彩虹灯光秀算吗?
他僵硬地摇头,幅度小得像是颈部关节生了锈。
“肯定特顺利吧!”马克西姆自顾自地说,带着点羡慕,“你是天才嘛,找个月光苔藓还不是手到擒来?哪像我,上次去差点被一群闪光瓢虫追着跑——它们好像特别喜欢我头发的颜色!”
周围几个同学笑了起来。
林克低下头,假装整理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书本。他感觉马克西姆每说一个字,都像在提醒他昨天那场惊心动魄(且丢人现眼)的遭遇。
更糟的还在后头。
第一节课是《常见魔法生物习性》,讲台上,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圆滚滚的福勒教授,今天的话题正好是——“共鸣甲虫科生物的生态与价值”。
“……所以,同学们,共鸣甲虫虽然体型庞大,但性情相对温和,除非受到特定刺激。”福勒教授挥动着胖乎乎的手,“它们背部的共鸣腔非常敏感,某些特定频率的声音,甚至强烈的情感波动,都可能引发它们的‘共鸣兴奋’……”
林克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去年就发生过一个有趣的案例,”福勒教授兴致勃勃地说,“一位高年级同学在森林里练习一首……呃,情感特别激昂的战争诗歌,结果意外吸引了一只亚成年共鸣巨甲虫,追着他要‘一起唱’,最后是用三桶蜜汁果浆才把它哄走的!”
全班哄堂大笑。
林克笑不出来。他只想知道,用“别踩我”这种充满惊恐和羞耻的“诗歌”,需要多少桶果浆才能哄走巨甲虫?大概得把整个学院的库存都搬空吧?
他缩在座位上,感觉每一道笑声都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他开始怀疑,福勒教授是不是知道了什么,才故意讲这个案例的?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陷入‘被害妄想’与‘过度羞耻’叠加状态。】
【客观分析:教授提及案例的概率与你的遭遇无关。据统计,该教授每学期至少提及三次‘共鸣甲虫趣闻’,这是他的个人爱好。】
【但主观建议:如果你觉得被针对了……那就像平时一样,假装自己不存在。】
林克深吸一口气,努力执行系统的“假装不存在”指令。
但存在感这种东西,有时候不是你想降就能降的。
下课铃刚响,助教就精准地出现在教室门口,笑容满面:“林克同学!请来一下!提交你的任务物品,并做个简短汇报。”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任务提交处设在学院事务塔一楼的小房间里。助教坐在桌子后面,面前堆着不少卷轴和标本盒。已经有两个新生在排队,小声交流着任务经历。
林克排在最后,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脑子里疯狂演练那三句汇报词——这是他昨晚在被窝里,用尽毕生语文功底(还得剔除任何可能引发联想的关键词)憋出来的:
“我去了泣石溪。”
“找到了三株月光苔藓。”
“顺利返回。”
完美。简洁。安全。没有任何细节,没有任何形容词,没有任何可能触发联想(比如“巨甲虫”、“彩虹光”、“广播”)的词汇。
“下一个,林克·弗罗斯特。”
林克走上前,把装着苔藓的布袋放在桌上,然后站得笔直,像等待宣判。
助教打开布袋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品相很好,处理得也很专业。那么,简单说说过程吧?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或者……有趣的事?”
有趣的事……
林克的喉咙发紧。他张开嘴,努力把演练好的三句话按顺序吐出来:
“我……去了……”声音干涩。
“嗯,泣石溪,地图上标了。”助教鼓励地看着他。
“找到了……”第二句卡住了,因为助教刚刚才检查过苔藓,再说“找到了”好像有点多余。
“三株,是的。”助教依然耐心。
“顺利……”林克感觉额头开始冒汗。第三句,“顺利返回”……可他现在站在这里,本身就是“返回”的证据,再说一遍是不是更奇怪?
短短几秒钟,他精心构筑的汇报体系,在助教温和的注视和几个接话下,土崩瓦解。
他大脑一片空白,昨晚准备的其他备用词句全部消失。极度紧张和羞耻感(源于昨天的记忆)混合在一起,让他陷入了一种熟悉的、想要立刻逃走的僵直状态。
而人在这种状态下,有时候会不受控制地说出……心里最在意的事。
于是,在助教疑惑的注视下,林克嘴唇哆嗦着,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突兀地、没头没尾地憋出了一句:
“……树……树没事吧?”
助教:“……啊?”
林克自己也愣住了。他在说什么?!
但话已出口,像泼出去的水。他满脑子都是那棵被巨甲虫啃得乱七八糟的树,还有那句该死的“那边那棵看起来很好吃的树”。
助教眨眨眼,努力理解:“树?什么树?你的任务……是采集月光苔藓,不需要关注树木啊?”
林克的脸瞬间红透,耳朵尖都在发烫。他猛地摇头,语无伦次:“不,不是……我是说……回来的路……树很多……就,问问……”
他越说越乱,最后干脆闭上嘴,像个做错事被老师逮住的小学生一样低下头。
助教看着他这副样子,似乎误解了什么,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语气放得更柔和了:“我明白了!你是担心在森林里活动,会不会无意中破坏了植物,对吗?真是个细心又有责任感的孩子!放心,低语森林生态恢复力很强,只要不是恶意破坏,没关系的!”
林克:“……”
不,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给我贴金!
但他已经没有力气和勇气去纠正了。他只能僵硬地点头,接受这个“细心有责任感”的误会。
“任务完成得很好,学分已经计入你的档案了。”助教在卷轴上盖了个章,笑容和蔼,“去吧,林克同学。继续保持你的谨慎和……呃,对环境的关爱。”
林克抓起签好字的任务回执,像逃命一样冲出了事务塔。
直到跑到主楼后面的僻静小花园,他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那愚蠢的对话和助教欣慰的眼神。
他本来只是想安全地交个任务。
结果却莫名其妙地成了“关爱环境的好学生”。
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那根该死的魔杖,和那句响彻森林的“别踩我”!
他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破……魔杖……”
【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对‘存在感调节魔杖·试做型α’产生强烈负面情绪。】
【系统申明:道具效果基于宿主自身信念。‘彩虹广播’与‘意念外放’是宿主信念过于‘强烈具体’与‘情感充沛’所致,属于高级应用,本系统概不负责。】
【温馨提示:仇恨道具不如研究如何‘抽象表达’。例如,当时若只想‘吸引注意’而非具体喊话,效果会体面许多。】
体面?
林克想起那旋转的彩虹光柱,觉得这个词离自己已经十万八千里了。
他沮丧地在小花园的长椅上坐下,把脸埋进手心。
接下来一整天,他都处于一种魂不守舍的状态。上课时听不进教授在讲什么,练习时差点把“水流召唤”搞成“微型喷泉”(幸亏及时收住),午饭时机械地嚼着面包,食不知味。
他总觉得周围有人在看他,在窃窃私语,内容肯定是“看,那就是昨天在森林里放彩虹烟花还大喊大叫的家伙”。
虽然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当时森林里除了他和虫子没别人——但社死带来的“全世界都知道了”的幻觉,是如此真实而持久。
下午的图书馆,成了他唯一的避难所。
周三下午,人果然很少。他习惯性地走向那个靠窗的角落,然后愣住了。
艾伦·温斯顿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面前的桌上摊着几本厚重的书,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正专注地阅读着,侧脸沉静。
林克的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他现在谁都不想见,尤其是艾伦这种观察力似乎很强的“好人学长”。他怕自己脸上还写着“我昨天社死了”几个大字。
但他脚步刚挪,艾伦就抬起头,看了过来。
目光相遇。
艾伦的眼里没有探究,没有好奇,只有一如既往的温和。他微微一笑,对着对面的空座位,轻轻点了点头。
没有出声邀请,没有挥手示意,只是一个简单的、无声的“请坐”。
林克犹豫了。
他想逃。但图书馆的安静,艾伦身上那种“不会逼迫你”的气质,还有那个熟悉的、能让他稍微喘口气的角落……这些加起来,产生了某种微弱的拉力。
他最终还是慢吞吞地走过去,放下书包,在艾伦对面坐下,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空气。
艾伦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低头看书。
林克也拿出自己的书,试图集中精神。但那些字符在眼前跳动,就是进不了脑子。他耳边似乎还在回响森林里的声音。
过了大约十分钟,艾伦合上了手中的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像是自言自语般,用很轻的声音说:
“低语森林……有时候是会有些意外的响动。”
林克的身体瞬间绷紧了。
艾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的树梢上,继续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说:“风穿过特定形状的岩缝,会发出像呜咽一样的声音。一些魔法植物在特定时间会释放孢子,碰撞时噼啪作响。甚至……偶尔有路过的共鸣甲虫,背甲振动的声音,传得很远。”
林克握着羽毛笔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我昨天下午,也在森林深处。”艾伦转过头,看向林克,眼神平静,“好像听到远处……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大喊?也可能是风声。”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林克的心跳已经快得像是要跳出胸腔。
他知道了?他猜到了?他……听见了?
艾伦看着他瞬间苍白的脸和紧绷的神情,停顿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理解的……了然。
“森林是个奇妙的地方,”艾伦转回头,重新翻开书,声音更轻了,“有时候,我们以为发生了天大的事,其实可能……只是一阵特别的风,或者一只特别兴奋的虫子。过去了,就过去了。”
他翻过一页书,补充道:
“而且,森林从不嘲笑任何人。它只是……在那里。容纳一切,然后遗忘。”
林克呆呆地看着艾伦的侧脸。
这几句话,像温水流过冻僵的四肢,缓慢地渗透进来。
没有追问,没有揭秘,没有“我知道你干了什么”的压迫感。
只有一种含蓄的、不着痕迹的……安慰。
告诉他,即使真的发生了什么,也没关系。森林会包容,会遗忘。风会吹散声音,时间会覆盖痕迹。
艾伦甚至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台阶:那可能只是一阵“特别的风”,或者一只“特别兴奋的虫子”。
而不是一个社恐新生崩溃下的彩虹广播。
林克的喉咙有些发哽。他低下头,盯着书本上模糊的字迹,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暖融融地洒在桌面上,照亮了空气中缓缓浮动的微尘。
图书馆里一片静谧,只有远处某个书架传来图书馆精灵整理书籍的细微沙沙声。
过了好一会儿,林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喃喃地说:
“……那只虫子……后来好像……找到一棵树。”
艾伦翻书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他点了点头,语气自然得像在讨论学术问题:
“嗯。共鸣甲虫的食性很固定。找到合适的树,它就会安静下来。这是它们的习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而且,被它们选中的树,通常汁液格外甘甜。从某种意义上说……那棵树,可能还得谢谢那个帮它‘推荐’了顾客的家伙。”
林克猛地抬起头,震惊地看着艾伦。
艾伦却已经重新沉浸到书里,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林克看到了,艾伦嘴角那抹一闪而过的、温和的弧度。
他……他果然猜到了!至少猜到了大部分!
可他没说破。他用“风声”、“虫子”、“习性”这样的词,轻描淡写地覆盖了过去。甚至还用了一个“推荐顾客”的玩笑,巧妙地把那场社死,扭转成了一个有点笨拙、但无伤大雅的……小插曲?
林克感觉堵在胸口的那团硬块,好像松动了一些。
那种“全世界都知道了”的窒息感,在艾伦这种平静的、包容的态度面前,稍稍退却了。
艾伦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搞出大笑话的怪人”。
他甚至……好像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林克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他重新拿起羽毛笔,这一次,笔尖终于能在羊皮纸上划出稳定的线条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
艾伦也没有。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一个看书,一个写字,偶尔响起翻动书页或笔尖摩擦的细微声响。
阳光在桌面上缓缓移动。
直到黄昏的暖光给一切镀上金边,艾伦才收拾好东西,站起身。
他看了一眼林克面前写满笔记的羊皮纸,点了点头,轻声说:
“进步很大。”
然后,像往常一样,他拿着书,安静地离开了。
林克坐在原地,看着对面空了的座位,又看看窗外渐深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艾伦刚才坐下时,好像……多带了一杯茶?
但那杯茶一直放在桌角,直到冷掉,艾伦也没动,也没递给林克。
就好像,那只是他习惯性带来的一个“备用品”,用不用都没关系。
林克看着那杯冷掉的茶,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离开图书馆时,他的脚步比来时要……稳了一点。
虽然社死的记忆依然鲜明,虽然羞耻感并未完全消退。
(而在宿舍里,林克打开衣柜,看着那根被层层包裹的魔杖。
他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也没有再拿出来。
只是看着。
然后,他关上了衣柜门。
也许……也许下次,如果迫不得已要用,他可以试着,听系统的建议。
想点……抽象的?
比如,“注意这边”?
算了,还是不想了。
他爬上床,用被子蒙住头。
这一次,他没有再做关于彩虹和巨甲虫的噩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