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镇魂歌
“幽灵”三号像一块被投入滚烫油锅的冰块,凝固在冰冷、粘稠、散发着暗红与幽蓝交织诡光的海水中。探照灯的光柱,成了这黑暗深渊中唯一脆弱的光源,颤抖着照亮前方那片噩梦般的景象。
巨大的、覆盖着蠕动“肉膜”和流淌“图案”的岩壁,幽深旋转的裂缝,密密麻麻、无声“注视”的蓝色畸变体,以及……裂缝下方,那被微弱金光包裹的两个身影。
“我的上帝……”伊戈尔·扎伊采夫手中的雪茄(依旧没点燃)掉在了地上,他浑然不觉,只是瞪大了眼睛,透过观察窗看着外面,嘴里无意识地喃喃着,“这……这是……‘门’的伤口?还是……一个活的、巨大的、生物性封印发生器?那些图案……是某种我们无法理解的能量编码?那些东西……是‘门’的防御机制?还是被它‘转化’的……”
“闭嘴,博士。”雷纳德·克罗尔的声音低沉嘶哑,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操控着“幽灵”的手依旧稳定。船体外部传来的、那低沉而规律的心跳声,像重锤一样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伴随着每一次搏动,船体都随之微微震颤,舷窗外的海水泛起不祥的暗红涟漪。“现在不是上课的时候。铁盾,安娜,报告船体状态。墨鸦,尝试启动任何还能用的被动传感器,分析周围环境能量场和那些‘东西’的活性。”
“右舷擦伤,密封舱压力稳定,但外部装甲有多处凹痕和未知物质附着。”安娜快速汇报,手指在控制台上飞舞,“生命维持系统正常,但能量消耗比预估高出百分之四十。外部能量场强度……无法测量,仪表全在红区。”
“被动声呐被严重干扰,只能捕捉到那个‘心跳’和杂乱的水流声。光学成像扭曲,但可以确认,那些蓝色个体……数量超过两百,而且……”墨鸦的声音顿了顿,带着一丝难以置信,“……而且它们似乎有简单的组织性,不是完全混乱的。看它们的分布,像是在拱卫那个裂缝,以及……裂缝下面的那两个人形光团。”
铁盾已经穿上了那套厚重的、专为深海高压和极端环境设计的战术外骨骼,像一尊黑色的钢铁巨神,沉默地检查着手中的重型水下突击步枪和挂载的榴弹发射器。他没有说话,但面甲下那双眼睛,燃烧着冰冷而炽热的战意。
沈渊仿佛一尊石雕,死死地盯着裂缝下方那两个被金光笼罩的身影。距离还远,光线扭曲,他看不清细节,但那熟悉的感觉,那血脉深处传来的悸动,以及手腕上那截红绳传来的、与远方金光隐约呼应的微弱暖意……都在疯狂地告诉他——
是他们!是沈肆和顾晚辞!
他们还“在”!至少,他们的身体,或者某种形式的“存在”,还在那里!
狂喜、悲痛、愤怒、恐惧……无数情绪像熔岩般在他胸腔中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死死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但指甲已经深深嵌入了掌心,渗出血丝。
秦屿站在沈渊旁边,脸色苍白,但眼神同样坚定。他看到了沈渊颤抖的肩膀,用力按了按他的手臂,低声道:“渊哥,冷静。他们还……还在。我们得想办法过去,把他们弄出来。”
“过去?”伊戈尔回过神来,苦笑道,“怎么过去?游过去吗?看看外面那些‘观众’,它们可不会给我们开欢迎派对。还有那个‘心跳’,每次搏动,能量场就紊乱一次,我们的设备还能撑多久都是问题。更别说那个裂缝……我怀疑‘深渊之眼’基地根本就不是被炸毁的,而是被这玩意儿……‘吃’掉了一部分,或者,它就是基地试图打开的‘门’本身,现在变成了这幅鬼样子!”
他的话,点出了一个更加恐怖的可能性。眼前的景象,并非单纯的灾难现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正在运行的、或者说……失控的、介于“门”、“封印”、“生命体”和“能量异常”之间的,无法用现有知识定义的恐怖存在!
“博士说得有道理。”雷纳德盯着主屏幕上扭曲的画面,以及那些缓缓蠕动、变化的光之图案,“这里的情况,远超我们最坏的预估。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搜救,我们可能……闯进了一个活的、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的巢穴,或者说……身体里。”
“那又怎样?!”沈渊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我弟弟和晚辞就在下面!他们还活着!我必须过去!必须带他们走!”
“沈先生,我理解你的心情。”雷纳德语气凝重,但不容置疑,“但我们必须有计划。盲目冲过去,不仅救不了人,我们所有人,包括你的弟弟和顾小姐,可能都会死在这里,甚至变成外面那些东西的一部分!看看那些图案,看看那个裂缝的能量读数!这里的规则,可能和我们认知的世界完全不同!”
“雷纳德说得对。”墨鸦也开口,他调出了一组刚刚勉强分析出的数据,“那些蓝色个体的能量特征,和顾小姐身上残留的‘活化剂’印记,有高度同源性。它们很可能就是‘活化剂’催生出的,或者被这里环境改造后的产物。而那个裂缝的能量波动……和沈老先生‘信标’探测时捕捉到的信号,以及一个月前那场爆炸的能量特征,都有吻合之处。这里,很可能就是一切异常的中心,是‘门’的物理显现,也是‘牧羊人’实验的最终……后果。”
后果。一个扭曲、恐怖、无法收拾的后果。
“那我们该怎么办?”秦屿急道,“就在这里看着?等那个裂缝再‘心跳’几下,把我们也震散架?或者等那些蓝汪汪的哥们儿过来‘欢迎’我们?”
雷纳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屏幕,大脑飞速运转,评估着眼前的局势、手头的资源、以及那渺茫到几乎不存在的成功可能。
“幽灵”三号虽然受损,但核心功能还在,还能机动。他们携带了外骨骼、武器、以及一些特种装备。沈渊有特殊的血脉和那根可能的关键红绳。伊戈尔对异常生物有研究。安娜是顶尖的工程师。铁盾是战斗专家。墨鸦是情报和通讯高手。秦屿……至少胆大,而且对沈渊绝对忠诚。
对手,是一个未知的、巨大的、可能具有某种意识的“异常存在”,数百个被其控制或衍生的蓝色畸变体,以及一个狂暴混乱的能量场。
目标,是从这个“异常存在”的核心区域,救出两个被某种保护性能量(那金光)笼罩,但状态不明的人。
成功率?无限接近于零。
但,能退吗?
身后是充满干扰和未知风险的深海,原路返回的希望渺茫。而且,沈肆和顾晚辞就在眼前,哪怕只有一线生机,他们也必须尝试。
雷纳德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听着,我们没有时间制定完美计划。”他声音沉稳,开始下达指令,“我们的优势,是突然性,是这艘船还能动,是沈先生可能拥有的‘钥匙’属性。劣势,是一切都不明,敌我实力悬殊。”
“第一步,我们需要靠近。但不是直接冲过去。安娜,计算一条相对安全、能最大限度利用地形和废墟掩护,接近那个平台的航线。注意避开图案密集区和蓝色个体聚集区。”
“是。”安娜立刻开始计算。
“第二步,我们需要搞清楚那金光的性质,以及如何突破它,或者与里面的人建立联系。沈先生,这要看你的了。你的血脉,还有那根绳子,可能是唯一的桥梁。靠近后,尝试集中精神,感应他们,沟通他们。伊戈尔,你配合沈先生,监测他的生命体征和任何能量变化。”
沈渊重重点头,强迫自己压下翻腾的情绪,开始尝试凝神静气,去感受手腕上红绳传来的微弱暖意,去遥望那裂缝下方的金色光团。
伊戈尔也凑到沈渊身边,拿出几个便携式传感器贴在他身上。
“第三步,如果沟通成功,确认里面的人有意识,能配合,我们需要制定一个具体的救援方案。如果沟通失败,或者发现他们已经……”雷纳德顿了顿,“我们就需要评估,是否要进行强攻,或者……采集必要样本和数据后,撤离。”
“撤离?”秦屿瞪眼。
“这是最后的选择。”雷纳德目光严厉地看着他,“秦先生,我们的首要任务是救人,但前提是,我们自己不能先变成死人,或者外面那些东西!如果救不了,我们至少要活着把这里的情报带回去!这比无谓的牺牲更有价值!”
秦屿张了张嘴,最终没再反驳。
“第四步,铁盾,你的任务是警戒和掩护。一旦我们开始行动,或者那些蓝色个体有异动,你负责开辟道路,或者断后。墨鸦,你负责监控全局,记录一切,并尝试恢复与指挥部的断续联系,哪怕只是发送一个坐标和简讯。”
“明白。”铁盾沉闷地应道。墨鸦也点了点头。
“第五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雷纳德的目光扫过舱内每一个人,带着铁与血的味道,“随机应变。这里的一切都是未知,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一旦情况有变,不要犹豫,相信你的直觉,做你认为对队伍、对任务最有利的决定。但记住,我们是一个团队,尽量不要落单。”
他顿了顿,补充道:“最后,如果……如果事不可为,我授权每个人,可以使用任何必要手段保全自己。包括……启动‘幽灵’的自毁程序,或者,使用伊戈尔博士准备的‘最后手段’。”
舱内气氛瞬间凝滞。“最后手段”,指的是伊戈尔携带的几种剧毒药剂和高能炸药,用于在绝境中避免被俘或防止敏感技术泄露。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神都变得更加决绝。
这是一场奔赴死地的任务。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雷纳德沉声问。
“清楚!”众人齐声低喝。
“好。”雷纳德握紧控制杆,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被幽蓝和暗红主宰的深渊,“安娜,航线规划好了吗?”
“好了。需要绕一个大圈,从岩壁侧后方接近,利用几处较大的废墟残骸做掩体。预计航程增加三海里,时间多出二十分钟。”安娜快速汇报。
“执行。全船,进入一级战备状态。”
“幽灵”三号尾部再次喷出柔和但坚定的水流,庞大的黑色船体开始缓缓转向,像一条狡猾的深海黑鱼,贴着塌陷坑边缘狰狞的岩壁,滑入更深的阴影之中,朝着那散发着不祥光芒的裂缝侧后方迂回前进。
舷窗外,那巨大的、脉动着的“肉膜”图案,和裂缝中传来的、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心跳”声,如同背景音乐般,全程伴随着他们。
而那些原本静止的蓝色畸变体,似乎也察觉到了“幽灵”的移动。它们那空洞或扭曲的“面孔”,缓缓转动,无数道冰冷、贪婪、或纯粹混乱的“视线”,仿佛穿透海水和船体,落在了这艘不请自来的闯入者身上。
深渊的凝望,已然降临。
而镇魂的歌谣,才刚刚奏响第一个音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