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在加倍警惕中度过，所幸再无异状。那冰冷梦魇的触须似乎真的被彻底击退，或者暂时蛰伏。

　　清晨（发光苔藓再次“亮起”），旧配电室里弥漫着淡淡的倦意和劫后余生的松弛。林晚虽然睡得不深，但精神却比预想中好一些，体内那丝残留的绿色暖意似乎有微弱的滋养作用。她抱着我，时不时低头看我一眼，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依赖、感激、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我的真实身份更深的探究欲。

　　莫文山检查了钟摆的情况，依旧稳定但无醒转迹象。老K靠墙坐着，闭目凝神，脸色比昨天稍好，但眉宇间的烦躁仍未完全散去。少年打着哈欠，检查着腕表的监测记录，试图从一夜的噪点数据中分析出任何有价值的异常模式。

　　邓婆婆用带来的小炉子（能源是“中立区”流通的一种不稳定、但相对安全的压缩能量块）烧了点水，泡开了一些医师老者给的、据说有安神作用的古怪干草，分给大家。

　　就在这略显沉闷的早餐（如果那点干草汤能算早餐的话）时间，林晚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薇薇安打来的视频通话请求，而且用的是她们平时私下联系、保密性稍高的那个APP。

　　林晚看了莫文山一眼，得到点头后，走到配电室相对安静的角落，接通了视频，但没有开启自己这边的摄像头。

　　屏幕上立刻出现了薇薇安的脸。虽然还有些憔悴，眼袋明显，但比起昨天照片里那种被恐惧掏空的模样，已经好了太多。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一种近乎亢奋的激动？

　　“晚晚！晚晚！你听我说！！”薇薇安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来，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尖利，完全压低了背景里可能的宿舍噪音，“我昨晚……我昨晚做了一个梦！一个超级、超级、超级神奇的梦！”

　　林晚心里一紧，难道是梦魇残留？但看薇薇安的表情，完全不像恐惧，反而像是中了头彩。

　　“你别急，慢慢说，什么梦？”林晚尽量让声音平稳。

　　“我梦见我被关在一个全是冰做的笼子里，又冷又黑，好多铁链子锁着我，动不了，喊不出，吓死我了！”薇薇安手舞足蹈地比划着，“然后！然后！就在我快绝望的时候，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一道光！不对，是绿光！特别特别帅的绿光！从天上劈下来！把笼子和铁链全劈碎了！然后……然后我就看到……”薇薇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脸都兴奋得红了，“一条狗！一条超——级——威——风——的、发着绿光的、像狼又像神兽一样的大狗！从天而降！把那个躲在黑暗里、想害我的丑八怪影子，一爪子拍飞了！嗷呜——！就那种感觉！帅炸了！”

　　她模仿着挥爪的动作，眼睛闪闪发亮：“然后那条大狗还回头看了我一眼！哇……那双眼睛，又深邃又霸气，又好像……有点温柔？说不出来，反正就是感觉特别可靠，特别安心！接着它就化作一阵绿光消失了，然后我就醒了！醒来之后，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一点都不怕了！头也不晕了，感觉脑子特别清楚！连前段时间丢三落四的毛病好像都好了！”

　　薇薇安一口气说完，喘了口气，眼神炽热地盯着屏幕（虽然看不到林晚）：“晚晚！这绝对不是什么放射性废料那么简单对不对？！你找的那个‘朋友’，是不是特别特别厉害的高人？是不是派了……派了‘守护灵兽’什么的来救我了？那条大狗是不是他的‘式神’？还是什么‘仙家’？我的天哪！我是不是遇到传说中的‘奇人异士’了？！太酷了吧！！！”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狂热。

　　林晚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看向趴在她脚边的我。

　　发着绿光、像狼又像神兽、一爪子拍飞阴影的大狗……

　　虽然薇薇安的描述带着强烈的个人想象和夸张（我哪有什么“从天而降”、“化作绿光”那么浮夸的动作），但核心要素——绿色光芒、狗（或犬科生物）的形态、撕裂锁链惊退阴影——完全吻合！

　　我昨晚在林晚梦境中的干预，难道……产生了某种“共鸣”或“信息溢出”，影响到了刚刚被净化、精神还处于敏感和不稳定状态的薇薇安？让她在梦中“看到”了经过她潜意识美化和加工的版本？

　　还是说，因为我留下的那道微弱“气息标记”，在驱逐针对林晚的梦魇时，其信息涟漪也波及到了与林晚有强烈情感链接、且刚刚脱离类似污染的薇薇安？

　　不管原因如何，结果是：薇薇安不仅从梦魇后遗症中迅速恢复，还因为那个“英雄救美”（在她看来）的梦境，对我（或者说，对那条“绿光大狗”）产生了近乎盲目的崇拜和好奇。

　　“呃……这个……”林晚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难道说“对，那就是我家狗，它进我梦顺便把你也救了”？

　　“晚晚！你一定要帮我谢谢那位高人！不，是大师！不不不，是神仙！”薇薇安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兴奋里，“我能请他吃顿饭吗？不不不，太俗了！我能……我能去拜访他吗？或者……他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虽然只是个普通大学生，但我可以帮他跑腿！打听消息！或者……当个志愿者什么的？我保证守口如瓶！我真的真的太感谢了！你不知道，那种被救赎的感觉……”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表达感激和崇拜，甚至开始畅想自己是不是也有什么“特殊缘分”，能不能“拜师学艺”……

　　林晚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才插上话，安抚住情绪过于高涨的闺蜜，强调“高人”喜欢清净，不喜打扰，这次出手是机缘巧合，让她安心休养，回归正常生活，就是最好的感谢。至于那条“大狗”，林晚含糊地说是“高人”的“某种守护象征”，并非实体，让她不必深究。

　　好说歹说，才让薇薇安勉强答应不再追问，但明显没死心，眼神里那种“我懂了，肯定是机密，但我已经接触到神秘世界边缘了”的兴奋光芒丝毫未减。

　　结束通话后，林晚走回众人中间，一脸无奈和好笑地复述了薇薇安的“神奇梦境”和狂热反应。

　　众人听完，表情各异。

　　少年憋着笑：“绿光大狗……英雄救美……晚姐，你家阿黄这下有粉丝了，还是狂热粉。”

　　邓婆婆摇头莞尔：“心念感应，梦由心生。那孩子劫后余生，心神激荡，将救赎的意象投射为威武灵兽，也是常情。不过，这也说明阿黄的干预，效果显著，连带着净化了关联者的残余恐惧，甚至提振了她的精神。”

　　‘曙光’嘴角似乎也抽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不是坏事。至少你闺蜜安全了，而且精神状态很好。至于她的想象……随她去吧。”

　　莫文山则思考得更深：“这说明了两点。第一，阿黄的能力，可能比我们看到的更……‘本质’一些，能够在信息甚至梦境层面产生广泛影响。第二，这种影响可能会产生我们无法完全预料的‘连锁反应’。薇薇安现在对‘神秘力量’充满好奇和向往，这种心态本身，在‘帷幕’覆盖的世界里，有时会比恐惧更危险——它可能让她主动去接触一些不该接触的东西。”

　　林晚点点头，她也有些担心这一点：“我会再找机会提醒她，让她离这些事远点。”

　　“另外，”莫文山看向我，“阿黄，你昨晚……消耗很大吧？”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呜一声，点了点头。脑袋里的针扎感还没完全消退，力量的空虚感很明显。

　　“好好休息。接下来，我们需要你的警戒，但非必要，不要轻易动用那种程度的能力。”莫文山叮嘱道，“我们的路还长。”

　　我再次点头。

　　这个小插曲，像一缕略带荒诞色彩的阳光，暂时驱散了旧配电室里的一些阴霾。薇薇安的脱险和“狂热崇拜”，虽然带来了一些哭笑不得的后续问题，但也证明了我们并非完全被动，我们拥有改变困境、保护在意之人的能力——哪怕这能力目前主要集中在我这条“不起眼”的狗身上。

　　然而，轻松的气氛并未持续太久。

　　临近中午时，少年腕表上那个与“钢铁福音”联络的加密频道，终于有了回应。

　　不是文字消息，而是一段经过严重压缩和干扰处理、声音失真严重的音频。

　　少年将音频外放，众人屏息凝神。

　　一个夹杂着明显金属摩擦音和电流杂音的、非人的合成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

　　“……信息……收到……‘扳手’……授权接触……‘锈火车间’……外围……‘废料交接区’……坐标……（一串扭曲的数字和方位码）……时间……今夜……‘旧标准时’23点……只允许……两名代表……携带‘样本’和……‘治疗方案概要’……机械护卫……将进行……扫描与隔离……警告……任何……有机生命体……欺骗或……攻击行为……将导致……永久性……分解……完毕……”

　　音频结束，留下一串冰冷的、毫无情感余韵的电子忙音。

　　“钢铁福音”回应了！给了接触的时间、地点和严格到近乎苛刻的条件！

　　只允许两人，携带“样本”（指能证明我们能力或信息的物件？）和“治疗方案概要”前往指定的外围区域，接受机械护卫的扫描隔离，并且明确警告欺骗或攻击的后果是“永久性分解”。

　　危险，但机会也终于来了。

　　“今夜23点，‘废料交接区’……”莫文山重复着关键信息，看向众人，“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