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衣仙长沉默了一息，终究是轻轻颔首：“过来吧。”

　　“安山县，李千尧，年十岁，持玄石登台，入青池仙宗门墙——！”吕青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惊喜，目光赞许地看向李茂。

　　成了！

　　县丞李茂紧握的拳头这才松开，掌心已是一片湿冷汗渍。

　　长长舒了口气，眼中是如释重负和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欣慰。

　　场上只剩最后三人，高个少年，红衣女娃娃，还有......周元清。

　　那青年眼见希望渺茫，彻底红了眼，嘶吼着再次迈步向玄石。

　　双手指头用力，深深抠进石身与地面缝隙。

　　“啊啊啊！”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

　　手背上青筋虬结如蚯蚓，指甲翻裂，鲜血顺着指缝淋漓淌下，在幽蓝的光晕下显得格外刺目。

　　可即便如此，那玄石依旧稳如磐石，连一丝尘埃都未曾惊动。

　　绝望的泪水混着汗水从扭曲的面庞滑落，他终于崩溃，瘫倒在地，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

　　仙家手段，岂是蛮力可以撼动。

　　“我......我搬不动。”红衣女娃娃也挂着泪。

　　所有人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最后那个清俊沉静的少年身上。

　　只剩下周元清了。

　　周元清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闭上眼，尝试进入那种熟悉的、读书时的状态。

　　以往，只要捧起书本，默诵圣贤文章，天地间便仿佛只剩下他与文字，心湖澄澈，波澜不惊。

　　“德建名立，形端表正。孝亲竭力，忠君尽命。守真志满，雅操自持。”

　　“知过必改，信使可覆.......”

　　千字文的字句在他心中无声流淌，如同清泉，试图涤荡内心的纷扰。

　　周元清集中全部精神，双手缓缓探向那块幽蓝的玄石。

　　奇迹似乎正在发生！

　　在无数道紧张目光的注视下，那重比安山的玄石，竟真的在周元清手中微微颤了一下。

　　紧接着，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切的浮力传递到他掌心。

　　石头的重量在消减，它开始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地，离开地面。

　　“动了，动了！”

　　“金阳村的那小子，他拿起来了！”

　　“很有希望呀，快看！”

　　场下响起一片惊呼和赞叹，仿佛看到了黑暗中最后一丝光亮。

　　远处的老父亲周承南握紧了拳头。

　　眼中充满了希冀的光芒，连呼吸都屏住了。

　　可惜......

　　就在玄石离地约莫一寸，周元清正要竭尽全力将其抱起时。

　　变故，再次出现。

　　周元清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画面。

　　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却又无比清晰地冲垮了他努力构筑的心防：

　　是弟弟周元毅偷苞米被抓后，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抱着他大腿喊“三哥最好了”时那依赖又可怜巴巴的小脸；

　　是大哥周元山在田埂上挥汗如雨，每一掌击出都带着隐隐风雷，汗水滴入泥土时那坚毅专注的侧影；

　　是二姐周元玉蹦跳着进门，献宝似的塞给他那个绣着佩刀武将的布娃娃时，眼中纯粹的欢喜与温暖；

　　是母亲王淑珍在灯下缝补衣裳，眉眼温柔，灶上飘着腊肉香气时，那份平淡温馨的安宁；

　　最后，定格在记忆深处那无比高大的背影上。

　　那一年，杨家大宅门前。

　　父亲周承南一步踏下，青石板寸寸碎裂。

　　父亲背影是山，是海，是年幼的周元清心灵中顶天立地的神明，是家的全部倚仗与温暖......

　　“寒来暑往，秋收冬藏......”

　　口中的千字文瞬间失去了所有力量。

　　家的温暖，亲人的笑颜，无法割舍。

　　在此刻，成为了比万斤玄石更重、更无法放下的存在。

　　“咚——！”

　　一声沉闷的钝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所有关注者的心上。

　　那块幽蓝的玄石，从周元清骤然脱力的双手中跌落，重重砸回地面。

　　光芒微微闪烁，仿佛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它重新变得稳如磐石，再难撼动分毫。

　　周元清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石头，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失败了，他也没能做到。

　　他身体微微晃了晃，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深深地、无力地垂下了头。

　　无尽的失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

　　高台之上，青衣仙长淡漠的目光扫过周元清失魂落魄的身影。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最后一丝微弱的涟漪也归于沉寂。

　　青衣仙长轻轻摇了摇头。

　　“凡念太深，纵使灵根上佳亦不可为。”

　　她不再看场中任何人，清越的声音如同寒玉相击，斩断了所有最后的期望：

　　“就到这里吧。”

　　“青池宗收徒二人。”

　　话音传遍全场，给这场牵动全县的仙缘盛会，落下了冰冷而决绝的终章。

　　校场之内，唯余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以及无数声沉重或无声的叹息。

　　周承南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淡，挺拔的肩背仿佛瞬间佝偻了几分。

　　仙缘难求，这么多年的辛苦努力，并没能帮助儿子登临仙门。

　　他看着场中低垂着头、身影显得格外单薄的二儿子，心中只剩关切。

　　没有人比周承南更了解儿子。

　　大哥学武，二姐女红，老三周元清自小读书不辍，就想和大哥二姐一样，成为家中的支柱。

　　修仙，既是周承南的期望，也是清儿心中最深处的向往。

　　此番选拔失败，清儿定是遭受了难以想象的打击。

　　“清儿，走吧，跟爹回家。”周承南轻轻招了招手。

　　校场下众人潮水涌动。

　　校场上的周元清，却丝毫不为所动。

　　“不......”

　　“爹说了，我一定可以。”

　　没有多少人注意到，那个倔强的少年，再一次走到了玄石前。

　　安山县县令吕青玄正在吩咐手下差役做事，忽然看见了什么，怔住了。

　　“苏前辈且慢......”

　　青衣仙长皱眉回头。

　　却见周元清一手拿起了玄石，再无先前的吃力。

　　他的身子在不断颤栗，似是在与某种力量对抗。

　　玄石的蓝色光辉不断散逸，可那坚决的眼神，却迎难直上。

　　“快看快看，那小子......”

　　“是真的......他竟然将玄石拿起来了！”

　　周元清手持玄石，一步一步走向高台，步伐平稳而又坚定。

　　吕青玄的神情有些恍惚，一时忘记开口。

　　青衣仙长却露出了笑脸，飘然出现在周元清身前。

　　轻轻托住周元清的臂膀，玄石的压力骤然消散。

　　“我叫苏婉清。”

　　“从今往后，你就是我的徒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