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简单粗暴
青衣仙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再无言语,仿佛心神已飘渺于尘世之外。
吕青玄又等了几息,见无吩咐,这才小心翼翼地告退,倒退着出了后堂厚重的门扉。
门外廊下,县尉赵铁鹰与县丞李茂垂手肃立。
一见吕青玄出来,不是县尉吗?赵铁鹰习惯性地向前半步,压低声音,带着一贯的干练:“大人......”
吕青玄脚步一顿,目光在赵铁鹰那张熟悉而精悍的脸上扫过。
县令是一县之尊,官拜正七品,但却是流官,说白了就是外地人。
这是朝廷为了制衡地方做出的布置。
赵铁鹰并非土生土长的安山人,只不过祖上源自安山,后来才回到安山闯荡。
县尉赵铁鹰,曾是吕青玄初来安山、根基浅薄时最倚重的心腹。
可惜.......近些年发生的一些事情。
如同一根细微的刺,悄然扎在了吕青玄心底。
信任这东西,一旦裂了缝,便再难弥合如初。
他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转而看向一旁略显老成持重的县丞李茂。
李茂是十足的安山人士,一步步爬到县丞的位置上。
只可惜正因如此,才无法被县令当成心腹,平日里被有意无意边缘化。
李茂感受到目光,眼神平静,并无过多情绪。
“李县丞。”吕青玄开口,声音清冷,“校场布置事宜,由你全权督办。”
“仙长选徒,乃我县百年盛事,不可有丝毫怠慢,亦不可生任何乱子。”
“人手不够,你自行调派,一应所需,直接从库房支取,事后报我。”
李茂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躬身。
他深深一揖,声音沉稳有力:“下官领命!定不负大人所托。”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便步履匆匆地安排人手去了,行动间竟显出几分久违的利落。
一旁的赵铁鹰僵在原地,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错愕。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触及吕青玄那平静无波的目光,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
只是腰弯得更深了些,默默退至一旁阴影里。
没有人发现,赵铁鹰的嘴角竟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
正午刚过,安山县衙后的宽阔校场已是人声鼎沸。
青石铺就的地面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临时铺设的蒲席整齐排列。
上百名年龄在四岁至十四岁之间的孩童。
在衙役的指引和父母紧张的目光注视下,依序盘膝坐定。
孩子们穿着各异,有的鲜亮整洁,有的打着补丁,小脸上写满了懵懂、好奇、兴奋,还有对未知命运的茫然与恐惧。
稚嫩的窃窃私语声、父母低声的叮咛嘱咐、以及压抑的啜泣声交织在一起。
周承南蹲在周元清面前,用力按了按儿子单薄的肩头。
十三岁的少年郎,眉眼清俊,身姿挺拔。
那份沉稳内敛在一众孩童中颇为显眼。
“清儿,记住爹的话。”
“仙缘天定,强求不得。展现本心即可,莫要学他人强出头,更莫要...拼上性命。”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若事不可为...爹只愿你平安。”
做父亲的,自然比任何人都希望儿子能够有好的前程。
但无论如何,哪怕是人人向往的仙道,也比不上儿子的安稳。
周元清深深吸了口气,重重点头:“爹,我明白。”
他的目光清澈而坚定,五指在膝上悄然收拢。
就在这时,校场入口处一阵轻微的骚动。
所有目光齐刷刷转向同一个方向。
青色身影,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高台之上。
苏姓仙长,依旧是一身素净道袍,身姿纤秀,周身似笼着一层薄薄的光晕。
看不真切她的具体面容,只觉得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清冷与出尘。
她站在那里,仿佛独立于这片喧嚣之外,校场上空燥热的空气都随之变得清凉了几分。
县令吕青玄、县丞李茂、县尉赵铁鹰三人垂手肃立在她身侧后方,姿态恭谨。
方才还嗡嗡作响的人声彻底消失了,连幼童的抽噎都被大人死死捂住。
场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严苛考验。
或许是测力,或许是问心,亦或者是更玄奥难解的仙家手段?
每个人都在心中暗暗祈祷,期盼自家的孩子能在接下来的激烈“比试”中脱颖而出,自此鲤鱼跃龙门,一飞冲天。
青衣仙长目光淡淡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头。
伸出如玉般莹白的手指,轻轻一招。
吕青玄立刻会意,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名册,躬身奉上。
正是五年前全县测灵时记录的、载有百余名身具灵根孩童信息的名册。
青衣仙长接过来,指尖在那名册封皮上轻轻一抚,名册无风自动,哗啦啦自行翻页。
仅仅数息之后,翻页停止。
青衣仙长抬眸,声音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清冷得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灵根凡一寸九分以下者,资质不堪造就。”
“带回去吧。”
没有解释,没有缘由,甚至没有多看那些孩子一眼。
仿佛只是拂去衣袖上的一点尘埃。
整个校场瞬间炸开了锅。
“什...什么?!”
“这就...淘汰了?!”
“仙长,仙长开恩啊,我家娃才一寸八分,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啊!”
“五年啊,我们等了整整五年,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今天!一句话...一句话就没了?!”
“爹,娘!我不走,我要当仙人!”孩童的哭喊声撕心裂肺。
绝望、不甘、愤怒、茫然......
种种情绪在人群中疯狂涌动、碰撞。
被点名的孩童家长如遭雷击,脸色煞白,有人瘫软在地,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抱着孩子嚎啕大哭。
衙役们面面相觑,在吕青玄严厉的眼神示意下,才硬着头皮上前。
开始艰难地“请”那些被淘汰的孩子和他们的父母离场。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充满了心碎与不甘的喧嚣。
高台上,吕青玄、李茂、赵铁鹰三人也是目瞪口呆。
饶是吕青玄身为修行中人,早有心理准备,知道大宗出身的前辈高人行事不同凡俗,
但也绝未料到竟是如此简单粗暴,近乎冷酷。
一百多个孩童,各个都有灵根。
仅仅一句话,便让九成以上的孩童全部失去了希望。
在青池宗的仙长看来,灵根未达两寸,连列入青池宗门墙的资格都没有。
周承南远远看着,心中涌起一阵庆幸。
还好,清儿灵根两寸九分,是为数不多达到要求的孩童之一。
“我这一寸灵根在那位仙长眼中,恐怕根本算不上下品灵根。”他的心中难免泛起些许苦涩。
周承南的灵根,受于造化树的青果。
一寸灵根,堪堪算是达到下品灵根的最低门槛。
可从高台上那位青衣仙长的态度中,不难得出一个事实。
——一寸灵根,还是太弱了。
县丞李茂眉头紧锁,眼底深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还好自己儿子拥有两寸两分灵根,并未被淘汰。
县尉赵铁鹰不动声色地环顾四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作为安山县最厉害的武者之一,他早已对灵根、修仙,失去了想法。
不是他不向往,而是他比旁人更清楚,修仙何其艰难。
混乱的场面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赵铁鹰手底下的衙役们,做事都很麻利,场中很快空旷下来。
原本熙熙攘攘的百余名孩童,此刻竟只剩下孤零零的五人。
五人,偌大的安山县,竟只有区区五人灵根达到两寸。
周元清紧紧抿着唇,下意识回头看了父亲一眼。
周承南笑着,悄悄给儿子竖起大拇指。
校场内外,寂静无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