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教子
正常猎户的猎税,每季交一次。
可按猎物抽成,也可按固定税额。
大多数猎户都会交固定税额,每次大约是五百枚铜钱,一年就是二两银子。
算起来,猎税只比田税略高一些,并不算苛税。
可今日......
这位罗大人说周家偷猎,一开口就是罚银十两。
如今周家生活是好起来了,十两银子不至于伤筋动骨,若放在过去,罚没十两银子那是要饿死人的。
只有王淑珍知道,自家男人为了给孩子们积攒家底,付出了数不尽的汗水。
十两银子,实在是太重了。
周元玉小声嘀咕,十分不平。
“娘,爹爹何时偷猎了,定是弄错了。”
王淑珍赶紧抱住女儿,让她不要再说了。
自家人知自家事,这位山林监的罗大人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根据。
周家院子里,可还晾晒着不少蛇肉.......
此等大蛇,可不会随意出现在金阳村当中,它只能是从安山带回来的。
其实百姓靠山吃山,以安山为生。
各地村民进山砍柴、挖药,甚至是偶尔打到一些蛇鼠野兔,都是非常正常的。
只要没人看见,带回去吃了便吃了,通常没有任何问题。
毕竟安山这么大,山林监的猎差不可能张一百双眼睛,时刻检查所有地方。
可今日,这位罗大人偏偏就精准地找上门来,言辞凿凿。
王淑珍心似明镜。
丈夫周承南并未将蛇肉分与他人,也并未出去张扬。
唯一的可能.......或许是周家遭了某些有心人的嫉恨。
“罗大人,这罚银是否可以通融一二。”
罗云峰仍是冰冷的样子,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十两,少一文都不行。”
“这.......”王淑珍立刻面露难色。
好在这时,周承南终于风尘仆仆地赶回了家中。
老远瞧见家门口的阵仗,心道不好。
“罗大人,罗大人......”
“见过罗大人!”周承南换上一副笑脸,“罗大人怎么有空过来,快进屋喝茶。”
“不必了。”
王淑珍见到主心骨,赶紧将事情快速告知丈夫。
周承南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掌,示意不要担心。
“罗大人,在下只是砍了一条伤人的毒蛇,可否宽容一二。”
“你想抵赖?”罗云峰皱眉,似乎有些不喜。
“大人误会了。”周承南还想争取一下。
十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多一份银钱,便可以给孩子们多一份帮助。
他快步进屋,将晾在院内的两截蛇肉捧出,想要以之示清白。
“罗大人,在下杀得这条毒蛇不足七斤,应当并未触及刑罚吧......”
周承南想做猎户,自然对打猎之事有所了解。
通常来说,十斤以上的兽类,才能算在山林监的管辖范围。
小型的野兔、山鼠,都不在此列。
因此,一条六斤多的蝮蛇,应当是可以免于责罚的。
“哼。”罗云峰冷哼一声,忍耐明显到了极限。
“蛇都被尔等吃完了,你说七斤便是七斤?”
“罗大人.......”
——啪......
罗云峰一巴掌拍掉周承南手中的蛇肉。
“本差接到百姓举报,你周家屡进山林,谁知道这是不是第一次偷猎?”
周承南眉头跳动,腿部肌肉紧绷,随时有要出手的冲动。
可最终,还是快速平复心境,将怒火按了下去。
且不说罗云峰代表着山林监,代表着梁国官府。
但是其本身实力,就不是他所能抗拒的。
——罗云峰是炼髓境武者,比他强出一整个境界。
“怎么,不服气?”罗云峰似笑非笑。
举起手中长刀,用刀柄连续敲击周承南的肩头。
巨力撞击,让周承南止不住连步后退,身子微微颤动。
“本差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罚银十两,速速交来既往不咎。”
服吗?不服,但也只能这样了。
就在这时,王淑珍背后的周元清,忽然挣脱了母亲的手掌。
一下子挡在父亲的身前,对着罗云峰怒目而视。
“快住手,坏人!”
“不准打我爹!”
罗云峰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哦?”
周承南这下子算是吓坏了,赶紧起身将儿子拉到身后。
“大人......孩子年幼不懂事,大人不要与他计较。”
“爹......”周元清又是心疼爹爹,又是满脸不服气。
可周承南却是难得厉声呵斥了一句。
“好了清儿,不要再说了。”
“淑珍,带孩子们进屋!”
王淑珍不敢怠慢,赶紧拉过小清儿。
“大人稍等。”周承南挤出一抹笑意。
快速取来银子,一边是整齐的五块小银锭,另一边......则是一个小布袋。
“大人,十两罚银在此,下次绝不再犯。”
他递上银锭的同时,将小布袋悄悄塞到罗云峰腰侧。
罗云峰不动声色,稍加掂量心中了然。
顿时对周承南高看了一眼,看样子这家伙也是个识相之人。
“不错。”
“此事便此作罢,下次可不要再让人说闲话了,否则本差也不好交代。”
银子到手,罗云峰的态度温和了许多。
“应该的!”周承南拱手。
此间事了,罗云峰并未久留。
只是在上马前停步,嘱咐道:“你若有心打猎,便来山林监寻本差做猎书。”
“有本差替你担着,安山便可来去自如。”
周承南心中微动,看来今天的遭遇,也并非完全是一件坏事。
“多谢大人!”
.......
罗云峰已经离去。
周家重新恢复安宁。
一大家子聚在堂屋,王淑珍满是担忧。
“承南,没事吧?”
“没事,都解决了。”周承南张开双臂,报以笑颜。
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儿子身上。
清儿低着头,看上去很是丧气。
说起来周元清今年已经八岁多了,该懂的道理也都懂了。
可今日罗大人登门问罪,毫无顾忌的欺负父亲,方才的一幕幕景象,还是在周元清小小的心灵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痕迹。
在他心里,父亲周承南是周家的天,是最强大最厉害的人。
现在,一切似乎都被打破了。
周承南微微叹了一口气,示意王淑珍带着玉儿先出去。
“清儿,你过来。”
“爹......”周元清的眼睛盯着父亲的肩头。
“爹没事,一点儿伤都没有。”周承南直接掀开外衣。
“你告诉爹,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爹,那个坏人欺负你!”
周承南眼中闪过一丝柔和,拉过儿子的小手,慢慢解释。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官吏。”
“我们都是梁国的平民百姓,官在上,百姓在下,跟他们人斗气没有半点好处。”
周元清沉默了,似乎在思索父亲的话语。
周承南继续趁热打铁。
“清儿,爹以前教过你,身为男子汉要敢作敢为不畏艰险。”
“但今天爹要教你的,是审时度势。”
“对于那些远胜过自身的敌人,有些时候,适当的退让并不是软弱。”
周元清抬头瞪大眼睛,眼中很是迷茫,却又明白了些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