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受尽折辱志更坚
“砰!”
粗瓷碗碟被狠狠掼在水泥地上,碎裂的瓷片溅起,擦过林杰德的裤脚,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他正蹲在灶台前,手里攥着湿漉漉的抹布,闻声僵住,脊背下意识地佝偻下去,像一株被狂风压弯的麦子。
“林杰德!你聋了是不是?”丈母娘王翠花尖利的嗓门刺破堂屋的沉闷,唾沫星子随着骂声喷溅到他的后颈,凉飕飕的,“我跟你说话呢!让你去镇上买斤排骨,你倒好,蹲在这儿擦灶台,擦得再亮能当饭吃?能给我女儿买金镯子?”
林杰德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妈,今天镇上赶集,排骨卖完了,我买了点五花肉,晚上给你们做红烧肉。”
“五花肉?”王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拔高了音量,一脚踹在旁边的木凳上,凳子“吱呀”一声歪倒在地,“五花肉是人吃的吗?我家李梅嫁给你,是来吃糠咽菜的?当初我就说,你就是个穷酸的书呆子,守着一堆破铜烂铁能有什么出息?要不是我家老鬼眼瞎,非说你是潜力股,我能让我宝贝女儿跳进你这个火坑?”
火坑。
这两个字像针,扎得林杰德心口发疼。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额前的碎发耷拉着,遮住了眼底的光。结婚一年,他原本清俊的轮廓被生活的磋磨刻上了疲惫,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还是大学时买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妈,再等等,”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我的研究马上就有进展了,到时候……”
“到时候?到什么时候?”王翠花打断他的话,弯腰捡起一块碎瓷片,指着他的鼻子骂,“到你头发白了,牙齿掉了?林杰德,你看看你那点出息!天天窝在那个破柴房里,摆弄那些废铜烂铁,能摆弄出金山银山?我告诉你,今天必须给我个说法!”
林杰德抿紧嘴唇,不再说话。
他知道,多说无益。自从父亲的病好转,他把所有的时间都投入到了芯片研究中,家里的柴房被他改成了实验室,里面堆满了从废品站淘来的电子元件,还有几箱从北大带回来的专业书籍。为了节省开支,他戒掉了烟,戒掉了零食,甚至舍不得给自己买一件新衣服,所有的钱,都用来买实验材料,用来给李梅买她喜欢的护肤品。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足够忍让,就能换来这个家的安宁。
可他错了。
“林杰德。”
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耐。李梅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站在门槛上,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穿着一条新买的连衣裙,衬得皮肤白皙,眉眼精致,和这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格格不入。
林杰德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想要去接她的包:“梅梅,你回来了。”
李梅却嫌恶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手。她皱着眉,看着满地的狼藉,又看了看林杰德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
“林杰德,我们离婚吧。”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林杰德的心上,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他愣在原地,像是没听懂,又像是不敢相信,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李梅重复了一遍,语气斩钉截铁,“我受够了这样的日子了。每天跟着你守着这个破院子,听我妈唠叨,还要被村里的人指指点点,说我嫁了个没出息的废物。我受够了!”
“废物”两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剜进林杰德的心脏。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指尖颤抖着,想去拉李梅的手,却被她用力甩开。
“梅梅,别闹了,”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再给我一点时间,真的,我的研究很快就有成果了。等我成功了,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我会给你买你喜欢的首饰,买你喜欢的衣服,我们……”
“够了!”李梅厉声打断他,眼里满是鄙夷,“林杰德,你能不能现实一点?研究研究,你就知道研究!那些破铜烂铁能当饭吃吗?能让我在姐妹面前抬起头吗?我告诉你,我已经受够了!这是离婚协议书,你签了吧。”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扔在林杰德的面前。白纸黑字,刺得林杰德眼睛生疼。
王翠花见状,立刻上前帮腔,叉着腰,唾沫横飞:“听见没?林杰德!我女儿都发话了!你识相点,赶紧签字滚蛋!别占着茅坑不拉屎!我告诉你,离了婚,我家梅梅有的是人追,比你强一百倍一千倍!”
林杰德看着地上的离婚协议书,又看了看眼前这对咄咄逼人的母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想起结婚那天,李梅穿着红嫁衣,笑靥如花地挽着他的胳膊,说要和他一辈子好好过日子;想起他熬夜研究时,李梅端来的那杯热牛奶;想起他生病时,李梅守在床边,给他喂药……
那些画面,曾经是他支撑下去的动力,如今却变成了一把把尖刀,将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
“我不签。”他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
他的研究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只要再突破一个瓶颈,就能看到曙光。他不能在这个时候,失去最后一点支撑。
“你不签?”王翠花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林杰德的衣领,使劲往后拽,“你个窝囊废!还敢犟嘴?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衣领勒得林杰德喘不过气,他挣扎着,却不敢用力推开王翠花。她是长辈,是他的丈母娘,他不能对她动手。
“妈!”李梅喊了一声,却不是劝阻,而是冷冷地说,“别跟他废话了。他不签,我们就去法院起诉。我就不信,离不了这个婚!”
王翠花松开手,得意地看着林杰德,像是在看一只任人宰割的蝼蚁:“听见没?林杰德!识相点,赶紧签字!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林杰德踉跄着后退几步,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眼前这对面目狰狞的母女,只觉得浑身发冷。他的视线扫过堂屋的角落,那里放着他给李梅买的第一支口红,是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的;扫过灶台,那里还温着给她留的粥;扫过院子,那里种着她喜欢的月季花……
所有的温情,在这一刻,都化为乌有。
“为什么?”他看着李梅,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每天洗衣做饭,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把所有的钱都给你花,我……”
“你给的,都不是我想要的!”李梅打断他的话,眼神冰冷,“我想要的是名牌包包,是高档化妆品,是城里的大房子,是别人羡慕的目光!而不是跟着你,在这个穷山沟里,过着看不到头的苦日子!林杰德,你太天真了,你以为你的那些破研究,能改变什么?你就是个废物!彻头彻尾的废物!”
废物。
又是这两个字。
林杰德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他看着李梅那张曾经让他心动的脸,如今却觉得陌生得可怕。他想起大学时的乔娜,想起乔娜和他分手时,说的也是同样的话——你没出息,你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原来,无论是爱情,还是婚姻,在现实面前,都如此不堪一击。
王翠花见他沉默,以为他怂了,上前一步,捡起地上的离婚协议书,塞到他手里,又把一支笔递到他面前:“赶紧签!签完字,赶紧滚出这个家!我们家不欢迎你这个废物!”
林杰德看着手里的离婚协议书,白纸黑字,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他的指尖颤抖着,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想起父亲病重时,他放弃了研博连读的机会,回到家乡;想起乔娜背叛时,他的心如刀割;想起他在柴房里熬过的无数个日夜,想起那些失败的实验,想起那些不被理解的嘲讽……
他以为,只要他足够努力,就能守得住自己想要的一切。
可他错了。
“好。”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拿起笔,在离婚协议书上,一笔一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用刀刻在心上,疼得他几乎窒息。
王翠花见他签字,脸上立刻露出了得意的笑容,一把抢过协议书,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哼了一声:“算你识相!赶紧收拾你的东西,滚!”
李梅也松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她看都没看林杰德一眼,转身走进里屋,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
林杰德没有动。
他靠在墙上,看着这个他曾经以为是家的地方,看着满地的狼藉,看着王翠花那张得意的脸,看着李梅忙碌的背影,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他的目光,缓缓移向院子角落的那个柴房。
那里,有他的梦想,有他的坚持,有他熬过无数个日夜的证据。
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洒在柴房的门上,映出里面堆放的电子元件,闪着微弱的光。
林杰德的眼神,慢慢变得坚定起来。
他缓缓直起佝偻的脊背,擦掉眼角的泪水,转身,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柴房。
王翠花在背后骂骂咧咧:“滚!赶紧滚!以后别让我再看到你这个废物!”
李梅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朝门口走去。
林杰德没有回头。
他推开柴房的门,一股混合着机油和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他看着满屋子的实验器材,看着摊在桌上的图纸,看着那个初具雏形的机器人模型,眼底的光,一点点亮了起来。
蝉鸣聒噪的盛夏,北大校门口的梧桐树枝繁叶茂,将烈阳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林杰德背着洗得发白的帆布包,手里攥着那张研博连读的推荐通知书,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手机屏幕上,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小杰,你爸他……他的病又重了,医生说要长期住院,得花好多钱……”
他是十里八乡第一个考上北大的农家孩子,高考715分的成绩曾让那个闭塞的小山村沸腾了整整一个月。高中三年,他包揽了数理化竞赛的所有省一等奖,进入北大计算机系后,更是一头扎进芯片研究的世界里,梦里都在勾勒着能改变民生的芯片蓝图。他曾无数次幻想过,自己站在实验室里,看着亲手研发的芯片点亮屏幕,那会是怎样的荣光。可如今,荣光碎了,碎在父亲沉甸甸的病历单里,碎在母亲无助的哭泣声中。
“林杰德,你真的要放弃?”导师看着眼前这个天赋异禀的学生,满眼的惋惜,“以你的能力,不出十年,就能在芯片领域站稳脚跟,甚至……”
“老师,对不起。”林杰德低下头,声音沙哑,“我是家里的独生子,我不能不管我爸。”
背上简单的行囊,林杰德踏上了返乡的火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如同他那些尚未实现的梦想,被甩在了身后。回到那个破旧的农家小院,扑面而来的是浓浓的药味。父亲躺在炕上,脸色蜡黄,看见他回来,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丝光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小杰,爸拖累你了……”
“爸,你别这么说。”林杰德强忍着眼泪,放下行李就开始收拾屋子,“以后我陪着你,咱们好好治病。”
母亲白天在镇上的小工厂打零工,晚上回来照顾父亲,林杰德便主动揽下了夜里的看护工作。父亲睡熟后,他就坐在煤油灯旁,摊开那些从北大带回来的芯片研究资料,一字一句地啃,一笔一划地算。昏黄的灯光映着他年轻却憔悴的脸,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他却浑然不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