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冻骨犹存
李寒敲下最后一行广告策划文案时,一口气没上来。
两眼一黑,双腿一蹬。
加班过劳,与世长辞。
再抬眼,自己正蜷在潮湿的草席上。
鼻子猛的一吸,一股酸味直冲天灵盖。
屋顶漏光,寒风钻墙。
家徒四壁,经典穿越开局。
“阿……哥~”
细若蚊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寒僵硬地转过头,看见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大眼萌娃,正捧着个豁口的陶碗。
陌生的记忆涌入脑海。
大周朝,永昌十二年。
北地幽州,霞郡,云山县,李家村。
原身十七岁的李寒,父母半年前相继病逝,留下他和这个叫“穗穗”的妹妹,以及三亩薄田、两间茅屋。
田,已被同村地主赵扒皮强占。
昨日,原身冒险上山想挖点冻土下的野菜根,失足跌下陡坡。
被同村人抬回来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村里的赤脚大夫瞧了一眼,摇摇头走了。
然后,便是加班猝死的他,在这具年轻的躯体里醒来。
“穗穗……”
他下意识地叫出这个名字。
小女孩眼睛骤然亮了一下,她急急地把碗捧过来,小手冻得通红:“阿哥,喝点粥,是王婶早上给哒。”
粥?
李寒看向那几乎能照见人影的汤水,一股酸腐味隐隐飘来。
但他的确饿急了。
碗沿凑到嘴边,还没吸溜两口。
砰一声,破旧的木门突然被一声踹开。
寒风裹着雪花和几个黑影闯了进来。
为首的是穿着厚实羊皮袄的矮胖男人,瞧着房事水平一般,手里转着两个油光发亮的核桃。
他身后跟着三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模样极丑。
“呦呵,还没死呢?命大嘿。”
外号赵扒皮的赵有德咧嘴笑了,露出熏黄牙齿。
“李小子,你爹去年腊月借的那银子,连本带利,该还了。”
李寒撑着草席,慢慢坐直身体,将穗穗往身后挡了挡。
“赵老爷,我家的田不是已经抵给你了吗?”
“田是抵本金,还有五两银子利钱。”
赵扒皮眼睛一瞪,“白纸黑字,你爹按了手印的。今日要是拿不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到穗穗身上,那目光里的估量和贪婪几乎不加掩饰:“我看你这妹子,养两年就是个美人胚子,要么给我家傻儿子当童养媳,要么卖到城里青楼,怎么都值三两!剩下的二两,再宽限你一个月。怎么样,赵老爷我够仁义了吧?”
李寒的心沉了下去。
他看过不少古代背景的资料,知道这所谓的卖身为奴意味着什么。
绝不可能!
“请赵老爷再宽限几日。”
李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墙角那个落满灰尘的旧藤箱。
原身父亲曾中童生,视若珍宝的几本书就收在里面。
“家父留下的书籍,或可典当些银钱。”
“书?就你爹攒的那几本破烂?”赵扒皮嗤笑出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年头,书是金贵,但那得是孤本、善本!你爹那些蒙童都嫌的玩意,擦屁股都嫌硬。”
他显然失去了耐心,下巴一扬:“动手,把小丫头带走。”
两个蛤蟆皮肤的家丁狞笑着,提着棍子就往前跨。
“等等!”
李寒猛地暴喝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将穗穗完全护在身后,自己踉跄着挡在家丁面前。
他脸色惨白,眼神却亮得吓人,死死盯住赵扒皮:
“赵有德!今日天黑之前,我若弄不到五两银子还你,要杀要剐,我兄妹任你处置!”
“但若是现在光天化日,强抢民女——我就一头撞死在这门框上,血溅你一身。新来的县太爷正愁没处立威,你赵扒皮手眼再通天,这众目睽睽之下逼死人命的官司,我看你打不打得起!”
赵扒皮往前迈的步子,陡然顿住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动了几下,显然在权衡。
放在之前,作威作福的村中一霸或许确实不怕闹出人命。
但但正如李寒所言,新官上任三把火,这穷小子真要现在豁出命去,尤其在新县令眼皮底下,后果犹未可知。
那新来的周县令,字贞吉。
听说是个讲究“官声”、油盐不进的
“行。”
赵扒皮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皮笑肉不笑,“娘的你李寒有种,老子就给你这个面子,等到天黑。”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太阳落山,我再来。到时候,少一个铜板,你这妹子……还有你这条贱命,可就都由不得你了!”
说完,他重重哼了一声,转身带着家丁拂袖而去。
李寒脱力般晃了一下,扶住土墙才稳住身体。
他转过身,看着眼泪在穗穗脏兮兮的小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说不心疼是假的。
他蹲下身,用袖子笨拙地去擦小姑娘的脸,手指冰凉。
穗穗小声啜泣,瘦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李寒摸了摸她的头。
他端起那半碗馊粥,喝了一小口。
酸腐的味道直冲脑门,他强忍着咽下去,胃里有了点暖意。
“穗穗不怕,”他声音沙哑,“哥哥有办法。”
他把碗底剩下的粥喂给穗穗,然后挣扎着爬起来,走到墙角打开藤箱。
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六七本书。
最上面是《千字文》,下面有《大学章句》,最底下是一本边角磨损的《昭明文选》。
书页泛黄,但保存尚可,显然是原身父亲珍爱之物。
李寒拿起那本《昭明文选》,拍了拍灰尘。
他走回穗穗身边,把身上那件补丁叠补丁的破外袄脱下来,裹在穗穗单薄的身上。
“穗穗,听哥哥说。哥哥现在去县城一趟,你留在家里,把门从里面闩好。除了哥哥,谁叫门都别开,记住了吗?”
穗穗仰着小脸,大眼睛里还噙着泪,却用力点了点头。
“等大锅回来~”
李寒将几本书用破布包好,揣进怀里,又找了根木棍当拐杖,推门走入风雪。
从李家村到云山县城,十里风雪路。
李寒拖着虚弱不堪的身体,在积雪泥泞的路上走了近一个时辰。
路上滑倒三次,摔得浑身泥雪。
终于,云山县低矮的城墙出现在视野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