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府城寻人与地契暗流
腊月初十,寅时三刻,天还黑着。张伟牵着马站在客栈后门,马鞍旁挂着干粮袋和水囊。林雅南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开一圈暖色。
“路上当心。”她将一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里面是二十两碎银,还有秦先生写的引荐信。若找不到周大人,莫要强求,早些回来。”
张伟接过,布包还带着她的体温。“客栈就拜托你了。若孙家再使绊子……”
“我有分寸。”林雅南顿了顿,“您这一去,最快要几日?”
“顺利的话,三日能回。”张伟翻身上马,“十五的小集日我怕是赶不上了,你和赵掌柜多费心。”
马蹄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渐渐远去。林雅南提着灯笼站了很久,直到那点微光彻底消失在街角。晨风刺骨,她裹紧了棉袄,转身回客栈时,见小石头揉着眼睛站在门边。
“林婶子,张伯伯去哪了?”
“去府城办事。”林雅南摸摸他的头,“天还早,再去睡会儿。”
孩子却摇头:“俺睡不着。俺娘说,今儿要去王里长那儿按手印……俺家要落户了。”
林雅南心头一暖。陈大石那批流民,终于能在林亭镇正式落户了。这是互助会联名作保、客栈提供雇佣契约才办成的。有了户籍,他们就不再是流民,是正经的镇民了。
“那是喜事。”她牵起孩子的手,“走,婶子给你煮碗糖水蛋,吃了暖和。”
张伟策马出了林亭镇,官道上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他紧了紧缰绳,脑中盘算着此行可能遇到的状况。周县丞离任后,据秦先生打听是在府城暂住,但具体住处不详。府城那么大,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让我想想……”他习惯性自语。现代有电话、有网络,找人容易得多。可在这里,只能靠最笨的办法——问。
辰时过清河镇时,他在茶摊歇脚。卖茶的老汉听说他要找“原林亭县丞周大人”,眯着眼想了半天:“周大人啊……好像在城东槐花巷赁了处宅子。前些日子还见他在‘墨香斋’买过字画呢。”
张伟谢过,又多给了两文茶钱。信息虽模糊,总比没有强。
马继续跑。官道两旁是冬日的田野,麦苗在薄霜下倔强地绿着。张伟想起穿越前的自己——那个在写字楼里对着电脑、觉得世界尽在掌握的项目经理。如今在这条尘土飞扬的官道上,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步步艰难”。
午时抵达府城。城门高大,守城兵丁查验路引时多看了他两眼——一个穿着半旧棉袍的商户,独自骑马进城,有些惹眼。
进城后,张伟先按老汉说的去了槐花巷。巷子窄而深,青石板路坑洼不平。他挨家挨户打听,问到第三家时,一个老妇探头:“周大人?搬啦!十日前就搬走了,说是调任了。”
“调去哪儿了?”
“这可不清楚。”老妇摇头,“只听说是往南边去了,许是徽州?还是湖广?”
张伟心往下沉。若周县丞真调任了,这趟就白跑了。
他不死心,又去了墨香斋。掌柜的是个清瘦的中年人,听说找周县丞,捋须道:“周大人确实常来小店。他好收藏古字画,尤其喜欢前朝沈周的山水。”顿了顿,“不过他调任是真,走前还来买了幅画,说是带在路上赏玩。”
“您可知他具体调任何处?”
掌柜摇头,却从柜台下取出一封信:“周大人走前留了话,说若有林亭镇故人来寻,可将此信转交。”
张伟接过,信封上写着“张伟亲启”。他心中一动,当场拆开。
信不长,是周县丞亲笔:
“张老弟如晤:知你必会来寻,然公务在身,已调任徽州府推官。匠营旧案,水深难测。当年某力有未逮,憾甚。今留一言:案卷副本存于府衙户房‘丙字三号’架,编号‘弘治九·大同卫·匠营’,然存取需经历司批条。另,孙敬有一胞弟孙诚,现任大同卫指挥佥事,此案当年能压,此人出力不小。万事谨慎,若需助力,可寻府城‘悦来客栈’掌柜老吴,报我名即可。周某顿首。”
张伟看完,将信仔细折好收起。周县丞果然留了后手,但这“丙字三号”架、需要经历司批条……难度不小。
他按信中所说找到悦来客栈。掌柜老吴五十来岁,精瘦干练,听说是周县丞介绍的,立刻热情起来:“周大人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张掌柜要在府城办事?住几日?”
“最多两日。”张伟拱手,“想请吴掌柜帮个忙——府衙户房的经历司,可有相识的人?”
老吴眯起眼:“张掌柜这是要查档?”
“正是。”
“难。”老吴摇头,“经历司那帮书吏,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有正经由头,银钱少了都敲不开门。”
张伟沉吟:“若是……查旧年税档呢?林亭镇商户想核对历年税银,申请减免——这理由可够?”
老吴想了想:“这倒说得通。不过得打点,至少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两银子。张伟点头:“成。还要劳烦吴掌柜引荐。”
“好说!”老吴笑道,“今儿晚了,明儿一早我带你去。你先住下,房钱算我的!”
林亭镇这边,腊月十一的早晨,客栈前堂挤满了人。
八个流民家庭的户主都在,陈大石打头,手里攥着刚领到的户籍文书——粗黄麻纸,盖着县衙大印,写着姓名、原籍、现居地。虽然简陋,却是他们在这世上重新扎下根的凭证。
“按手印,在这儿。”王里长指着契约上的空白处,“客栈作保,给你们赁了镇西头那片荒地上的旧屋,每月租金五十文,从工钱里扣。三年后若想买,可按原价。”
陈大石第一个按下手印,红泥印在纸上,像个郑重其事的承诺。他转身对林雅南深深一揖:“林掌柜,大恩不言谢。往后俺这条命,就是客栈的!”
林雅南扶住他:“快别这么说。往后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拉扯大,就是最好的报答。”
正热闹着,孙家伙计又来了。这次不是上次那个年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账房先生,穿着绸面棉袍,手里拿着本册子。
“林掌柜,打扰。”账房先生说话客气,眼神却精明,“我家少爷听说流民落户了,特来道贺。另外呢……有桩生意想跟诸位谈谈。”
众人都警惕起来。林雅南不动声色:“孙少爷有何指教?”
账房先生翻开册子:“诸位新赁的屋子,都在镇西荒地那片。那块地呢……其实是我家老爷早年置下的产业。如今诸位要长住,这地契总得有个说法。我家少爷心善,愿意原价将地契转让给诸位——一户二两银子,当场立契,永世为业。”
陈大石等人眼睛亮了。二两银子就能买下屋基,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但林雅南心里警铃大作。孙家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账房先生,”她缓缓道,“镇西那片地,我记得是官地,怎么成了孙家产业?”
“哎,林掌柜有所不知。”账房先生笑眯眯,“弘治十一年,县衙为筹修河款,将那片荒地作价发卖。我家老爷当时就买下了,地契在衙门备过案的。”
他说得滴水不漏。王里长皱眉想了想,低声道:“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年修白河堤,确实卖过一批官地。”
陈大石急切地问:“林掌柜,您看……”
林雅南心念电转。孙家这招毒辣——若流民们买了地契,就成了孙家的佃户。往后孙家要涨租、要收地,他们一点办法没有。可若是不买,住着也不安心。
“这事不小。”她稳住心神,“诸位刚落户,手头也不宽裕。不如这样——地契的事,等张掌柜回来,咱们仔细合计。孙少爷的好意,先心领了。”
账房先生笑容淡了淡:“林掌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
“买卖讲究你情我愿。”林雅南语气温和却坚定,“总得让大伙儿想清楚。您说是不是?”
账房先生盯着她看了半晌,合上册子:“成。那就等张掌柜回来。不过林掌柜,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这地契,我家少爷可不是非卖不可。若是等久了,改主意了,诸位可别后悔。”
说罢,转身走了。
人散去后,王里长忧心忡忡:“雅南,这事……怕是不简单。孙家突然要卖地,还这么便宜,里头定有文章。”
林雅南点头:“我知道。劳烦您去县衙查查当年的买卖记录,看那片地到底是不是孙家的。”
“好,我这就去。”
后院缝纫间里,妇人们也听到了风声。栓子娘拉着林雅南的手,声音发颤:“林掌柜,那地……俺们买还是不买?二两银子,俺家攒攒倒是拿得出,可要是买了再出岔子……”
“先别急。”林雅南安抚道,“等张先生回来,咱们从长计议。这几日你们照常做工,地契的事有我。”
话虽这么说,她心里也没底。孙家这招打在七寸上——流民最缺的就是地,有了地才算真正安家。这诱惑太大了。
午后,江奕云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好看:“林掌柜,我去打听了——孙家不光找咱们客栈的流民,镇北、镇东那些落户的流民,他们也找上门了。都是二两银子卖地契,好些人……心动了。”
林雅南闭了闭眼。孙文斌这是要釜底抽薪。若流民们都成了孙家的佃户,往后孙家让他们往东,他们敢往西吗?互助会的根基,就要被动摇了。
“奕云,”她睁开眼,“你去请秦先生来,再请赵掌柜、陈掌柜,就说有急事商议。”
府城,腊月十一傍晚。
张伟跟着老吴进了府衙侧门。经历司是个独立的小院,院里几株腊梅开得正好,冷香扑鼻。接待他们的是个姓郑的书吏,四十多岁,面白无须,说话慢条斯理。
“查旧年税档?”郑书吏捧着茶盏,“哪个县的?哪一年?”
“林亭镇,弘治九年至十四年。”张伟递上事先准备好的文书——是秦先生以“县学核查地方税赋”名义写的,盖了县学印章。
郑书吏扫了一眼,放下茶盏:“林亭镇……可是孙县丞辖下?”
“正是。”
“那这档可不好查。”郑书吏往后一靠,“孙县丞新到任,最重规矩。没有他的批条,下官也不敢擅动。”
老吴连忙上前,袖中滑出一锭银子,轻轻放在桌上:“郑大人行个方便。这位张掌柜是周县丞的故人,周大人虽调任了,情分还在。”
听到“周县丞”,郑书吏眼神动了动。他掂了掂银子,约莫二两重。
“周大人的朋友啊……”他沉吟,“那倒是可以通融。不过户房有规矩,查档得有人陪同。这样,明儿巳时,你们再来,我带你们进去。但只能看,不能抄录,最多半个时辰。”
“多谢郑大人!”张伟拱手。
出了府衙,老吴低声道:“这姓郑的滑头,银子收了,还只给半个时辰。张掌柜,你要查的东西,可得找准了。”
张伟点头。半个时辰,他必须找到“丙字三号”架,找到那份匠营案卷。
夜宿悦来客栈,他辗转难眠。推开窗,府城的夜景与林亭镇截然不同——酒楼灯火通明,丝竹声隐约可闻,运河上还有画舫游弋。这是个繁华世界,但繁华之下,一样有暗流涌动。
他想起林雅南,想起客栈里那些人。出来才两日,却像过了很久。
“一定要找到。”他低声自语。
腊月十二,林亭镇下起了小雪。
细碎的雪花从铅灰色天空飘下,落在青瓦上、井台上、行人的肩头。客栈前堂生了炭盆,暖意融融,但气氛有些凝重。
秦先生、赵掌柜、陈掌柜都到了。听完林雅南说的地契之事,赵掌柜先拍了桌子:“孙文斌这是要抄咱们后路!流民是咱们互助会的根基,若都成了他孙家的佃户,往后咱们说话还有人听吗?”
陈掌柜叹气:“可二两银子买地契,这诱惑太大了。咱们拦着,流民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怨。”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往火坑里跳。”林雅南声音清晰,“孙家突然这么大方,定有后手。我让王里长去查了,当年县衙卖地,确有此事。但卖的是‘荒地开垦权’,不是完整地契。按《大渊律》,开垦荒地者,耕种五年后可按市价三成买断地权。如今才三年,孙家哪来的完整地契?”
秦先生眼睛一亮:“雅南说得对!若只是开垦权,孙家现在卖地契就是违规。即便卖了,往后县衙追究起来,地还得收回去。”
“可流民不懂这些。”陈掌柜苦笑,“他们只看眼前——二两银子,一块地。”
正说着,王里长回来了,一脸怒容:“查清楚了!当年卖地,孙家确实买了开垦权,但契约上明明白白写着‘五年后方可转卖,且需县衙核批’。孙家现在卖地,根本没报衙门!”
林雅南心中一定:“那就有办法了。王里长,劳烦您写个告示,把这事说清楚,贴在镇西那片。再挨家挨户跟流民们讲明白——现在买地,钱花了,地还不一定是自己的。等满了五年,按规矩买,才踏实。”
“成!”王里长应道,“我这就去写。孙家想浑水摸鱼,没门!”
事情有了对策,众人松了口气。赵掌柜看着林雅南,感慨道:“林掌柜,你如今这架势,真有点当家掌柜的气度了。张掌柜不在,你撑得住,不容易。”
林雅南微微一笑,心里却想:不是她想撑,是不得不撑。这客栈、这互助会、这些流民……都是她和张伟一点一滴攒起来的,不能垮在她手里。
午后雪停了,天色依旧阴沉。林雅南去镇西那片荒地看了一圈。流民们搭的屋子简陋,但收拾得整齐。几家已经在屋前开了菜畦,虽然冬日里光秃秃的,但来年开春就能种菜。
陈大石正在修篱笆,见林雅南来,忙迎上来:“林掌柜,王里长都跟我们说了。您放心,俺们不糊涂——孙家突然这么好心,定没好事。俺们等五年,按规矩买地,踏实!”
其他几户也围过来,纷纷表态。林雅南看着这些朴实的面孔,心里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
回客栈路上,雪又下了起来。她抬头望天,算着日子——张伟走了三日,该到府城了。不知他顺不顺利?
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凉丝丝的。
而此刻,府衙户房里,张伟正站在“丙字三号”架前,手指划过一卷卷泛黄的档案。
“弘治九·大同卫·匠营”——他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