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三堂会审
第三天清晨,林氏客栈大堂里弥漫着一种特别的紧张。
王大娘蒸了三笼桂花糕——不是用贵价的糖,而是掺了蜂蜜和枣泥,甜得实在,样子也朴素。茶水备的是本地山茶,陶壶泡着,旁边摆着六个粗瓷茶碗。江奕云把每张桌子都擦了三遍,连桌腿的雕花缝隙都用竹签挑干净了。
李二狗天没亮就去镇口等着了——这是林雅南的主意:“三个胥吏一起来,总得有人迎一迎,显得礼数周全。”
张伟坐在柜台后,面前摊着三份文书:驿铺协办正本、鱼鳞册副本、还有他昨夜赶出来的《驿铺运营初拟章程》。章程写得极简,就三条:一、每月初五报账;二、马匹十日一检;三、民壮调用需提前一日登记。
“让我想想…”他盯着第三条,总觉得哪里不妥。
若真有急事,哪等得了一日?但若不写清楚,胥吏们可能滥用调用权,把民壮当自家杂役使唤。
“张先生,”林雅南从楼上下来,手里捧着一套叠得整齐的青布长衫,“您今日穿这身吧。”
张伟接过。是新的细棉布,针脚密实,领口袖口滚了道深蓝边,比他那身半旧长衫体面些。
“这是…”
“我昨儿赶出来的。”林雅南别过脸去,“三房胥吏齐至,您穿得太寒酸,他们看轻您;穿得太华贵,又显得油滑。这身正好。”
张伟心里一暖。他确实没想过衣着这层——前世开会顶多西装领带,哪想到古代连穿衣都是门学问。
“多谢。”他顿了顿,“你…眼睛有点红。”
“赶工熬的。”林雅南轻描淡写,“快去换上吧,时候不早了。”
辰时一刻,镇口传来动静。
李二狗小跑着回来,气喘吁吁:“来了来了!三顶小轿!赵班头打头,后面跟着两个没见过的,看服色一个是兵房的,一个像是工房的!”
张伟整了整衣襟,深吸口气,迎出门去。
三顶青布小轿在客栈门口落下。赵班头先出来,还是那身皂隶服,但今日腰间多了块铜牌。后面两顶轿里下来两人: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脸汉子,穿着半旧的戎服,腰板挺得笔直,是兵房的王司吏;另一个五十上下,瘦得像竹竿,手里总攥着个皮尺,是工房的刘匠头。
“三位差爷辛苦。”张伟拱手,“里面请。”
赵班头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张协办,这位是兵房的王司吏,专管驿马军械;这位是工房的刘匠头,镇里亭舍道路都归他管。”
互相见礼。王司吏抱拳回礼,动作干脆,话不多。刘匠头则眯着眼打量客栈门脸,嘴里嘟囔:“这门楣该刷漆了,雨水淋得泛白…”
众人进大堂落座。江奕云端上茶点,退到柜台后候着。
赵班头端起茶碗,吹了吹沫子,却没喝:“张协办,今日我们来,一是正式交文书印信,二是把各房的规矩说道说道。你是读书人,有些话得说在前头——免得日后生嫌隙。”
“差爷请讲。”张伟坐直身子。
“我先说户房的。”赵班头放下茶碗,“驿铺账目,每月初五报我查验。银钱收支需有凭证,马料采购需有市价单,民壮调用需有画押簿——这些你都备了吧?”
“备了。”张伟把三本空白簿子推过去,“收支簿、料单簿、调用簿,请过目。”
赵班头翻看几页,点点头:“样子是有了。不过…”他抬头,“驿铺有个旧例,你可能不知:每年冬月,得给三房各备一份‘炭敬’。”
炭敬,字面意思是冬天取暖的炭火钱,实则是给胥吏的年底孝敬。
张伟心里早有准备,面上不露声色:“敢问…惯例是多少?”
“往年是每房二两。”赵班头盯着他,“不过你初接手,头一年可以减半——每房一两。”
三两银子。张伟飞快心算:三十两贴补,减去这笔,剩二十七两。
“学生记下了。”他提笔在章程边角记了一行小字。
王司吏这时开口,声音粗哑:“张协办,我兵房的规矩简单:驿马每月需拉出来跑十里,验脚力。若有伤病,三日内报我。马匹若是老死病死,需有保甲作证;若是丢失或被盗…”他顿了顿,“你得按市价赔。”
“明白。”张伟记下。
“还有,”王司吏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这是驿马历年岁口记录。你那三匹,枣红马左前蹄有旧伤,春秋两季易犯,得常备草药敷。”
这倒是出乎张伟意料——王司吏不仅没刁难,反而给了实用信息。
“谢差爷提点。”
刘匠头第三个说,语速慢吞吞的:“工房不管银钱马匹,只管亭舍道路。你那两处歇脚亭,按制每年秋后巡检一次。但若是大雨冲了、大雪压了,得随时报修——修晚了,过路官差没处歇脚,罪责在你。”
“学生记下了。”
“还有,”刘匠头从袖中抽出皮尺,在桌上拉出一截,“官道三十丈内,不许私搭乱建。若有违建,你有权报拆——但报之前,得先来工房备案。”
这话意有所指。张伟想起孙家的轧棉作坊——若设在官道三十丈内…
他看向赵班头。赵班头正低头喝茶,仿佛没听见。
规矩说完,进入正题:交印信。
赵班头从怀里取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木印、一块铜牌。木印刻着“林亭驿铺协办之印”,铜牌则是腰牌,刻着姓名职务。
“印收好,丢了自己担责。腰牌平日带着,遇官差查验时出示。”赵班头把东西推过来,“文书呢?拿出来画押吧。”
张伟取出那份草案。赵班头扫了一眼,忽然皱眉:“这‘调用民壮’的条款…谁加的?”
“周县丞。”张伟如实道。
赵班头和王司吏对视一眼,没说话。刘匠头倒是嘟囔:“调民壮…那饭食钱谁出?”
“驿铺出。”张伟道,“每日二十文,从贴补里支。”
“二十文…”刘匠头掐指算了算,“倒是公道价。不过你这章程里写‘需提前一日登记’,若是急事呢?比如官道塌了,要抢修,等得了一日?”
终于有人问到点子上了。张伟心里一松:“刘匠头问得是。学生正想请教:若是紧急,该如何处置?”
三个胥吏都沉默了。
最后还是王司吏开口:“紧急情况,可先调用,后补文书。但需有保甲或里老作证,证明确属急务。”
“学生记下了。”张伟提笔,在章程第三条旁添了句:“急务可先调后报,需有见证。”
文书画押,印信交接,流程走完已近午时。
赵班头起身:“公事毕了。张协办,你这章程…写得倒明白。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真正做起来,难处多着呢。”
“还请差爷多指点。”
“指点谈不上。”赵班头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对了,孙家那个轧棉作坊,三日后开张。按规矩,新作坊开张,工房得去验看,驿铺…也该去认认门,日后好走货。”
他说得随意,张伟却听出两层意思:一是提醒他孙家动作快,二是暗示——孙家可能已经打点过工房了。
送走三顶小轿,张伟回到大堂,长舒一口气。
林雅南从柜台后走出来:“还算顺利?”
“比预想的好。”张伟坐下,揉了揉太阳穴,“王司吏居然提醒我马匹旧伤,刘匠头也给了实在建议…只有赵班头,还是那副‘水很深’的模样。”
“赵班头是户房老吏,心思最深。”林雅南给他倒了碗茶,“他今日没为难,已是给周县丞面子了。至于另外两位…或许本就不是孙家那边的人。”
正说着,李二狗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攥着张红纸。
“张先生!掌柜的!孙家…孙家作坊开张,给全镇商户都发了请帖!”
红纸金边,上面写着:“孙氏轧棉坊于四月廿一日吉时开张,恭请莅临。”落款是孙文斌。
“四月廿一…”张伟算算日子,“三日后。真够急的。”
“还有,”李二狗喘匀了气,“我刚才在街上听说,孙家放出话来:凡是把棉田包给他家的农户,轧棉工钱减三成;若是从他家贷了改种本的,再减两成。”
“这是要垄断原料啊。”张伟皱眉。
林雅南接过请帖,看了会儿,轻声说:“这请帖…我们也得去。”
“为何?”
“不去,显得我们怕他、躲他。”林雅南把请帖放在桌上,“去了,大大方方恭贺,看看他到底要唱哪出。”
张伟想了想,也是。躲是躲不过的,不如正面应对。
午后,张伟带着李二狗去了趟镇东的歇脚亭。
亭子确实修得结实,抱厦里还多了张简陋的木榻,可供人躺卧。井台重新垒过,井水清冽。张伟打上半桶,尝了一口——确实甜。
“二狗,”他忽然问,“若是你,愿意来驿铺当民壮吗?”
李二狗愣了愣:“我?我现在就是客栈的人啊…”
“不是说你。”张伟笑,“我是说,像三两哥那样的农户,农闲时来帮工,一日二十文,管一顿饭——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那肯定愿意啊!”李二狗眼睛亮了,“农闲时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二十文能买三斤米呢!要是干十天,就是二百文…够一家子吃半个月了!”
“那若是我让你去联系三两哥,先找五六个可靠人手,登记在册,有活时轮流叫——你能办妥吗?”
李二狗挺起胸脯:“能!”
“好。”张伟拍拍他肩膀,“这事交给你。记住,人要老实肯干,家里最好是本分农户——别找那些游手好闲的。”
“明白!”
回程路上,经过镇东那片棉田。棉苗刚冒头,绿茸茸的一片。田埂上蹲着几个农户,正愁眉苦脸地说话。
张伟走近些,听见零星几句:
“…孙家说改种棉的贷,利息又涨了…”
“…不贷咋办?稻子怕旱,棉好歹能活…”
“…活是能活,可收成全得卖给孙家,价压得低…”
见张伟过来,农户们停了话头,警惕地看着他。
张伟拱手:“各位叔伯,我是驿铺新协办张伟。日后若有棉布要运出镇,可来找我——价钱公道。”
一个老农抬头:“驿铺?不是孙家的车队运吗?”
“孙家运孙家的,驿铺运大家的。”张伟笑道,“谁家货,谁做主。”
农户们互相看看,没接话,但眼神里有了点活泛。
离开棉田,李二狗小声说:“张先生,他们好像不太信…”
“正常。”张伟望着那片绿苗,“孙家多年经营,咱们刚起步。慢慢来。”
回到客栈已是傍晚。一进门,就听见王大娘在厨房骂骂咧咧:
“…三钱银子就买这么点肉?那屠户当我们是冤大头呢!”
江奕云在劝:“大娘,今日肉价是涨了,说是上游闹猪瘟…”
“猪瘟关我们林亭镇什么事?分明是看咱们客栈要办驿铺,故意抬价!”
张伟走进厨房:“怎么回事?”
王大娘气呼呼地指着案板上一块猪肉:“您看!往日三钱银子能买三斤好肉,今日就这点,撑死两斤半!我问那屠户,他说‘就这价,爱买不买’!”
张伟拿起肉看了看,确实比往日少。肉色也暗,不像新鲜宰杀的。
“哪个屠户?”
“东市刘屠户。”王大娘道,“他家肉摊最大,往日都从他家买。”
张伟心里有数了。刘屠户…好像和孙家伙计是姻亲。
“明日换一家买。”他放下肉,“镇里不只他一家肉铺。”
“可其他家量少,不够咱们用…”
“那就分两家买。”张伟平静道,“他不仁,我们不义。生意是长久事,一次吃亏认了,次次吃亏不行。”
王大娘这才消了点气:“那…这肉还做吗?”
“做。”张伟看了眼肉,“红烧吧,多放香料,去去味。”
晚饭时,那盘红烧肉端上来,香气扑鼻。但张伟吃了一口,还是尝出点不新鲜的味道。
他没说破,只是少吃了几块。
饭后,林雅南来找他,手里拿着本账簿。
“张先生,我算了笔账。”她在油灯下摊开簿子,“若按最省的法子:马料每月二两,亭舍维护摊到每月三钱,民壮饭食按每月用二十人日算,是四钱…加上杂项,每月固定开支至少三两。三十两贴补摊到每月是二两五钱,也就是说,驿铺每月至少要挣五钱银子,才能不亏本。”
“五钱…”张伟沉吟,“若是运货,一趟能收多少?”
“得看货量。若是棉布,一百斤运到县城,惯例运费是三十文。若一个月能运十趟,就是三百文——还差二百文。”
“那若是捎带信件、小件呢?”
“那是驿铺本职,不收钱——只能收点‘辛苦钱’,十文八文的,不成数。”
账算下来,压力不小。
林雅南合上账簿,轻声说:“实在不行…客栈可以贴补一些。驿铺若真能站稳,对客栈生意也有好处。”
“不行。”张伟摇头,“客栈是客栈,驿铺是驿铺,账要分开。贴补一次,就有二次,久了就混了——胥吏查账时会挑刺。”
“那…”
“让我想想…”张伟起身踱步,“驿铺的优势是官道使用权和半官方身份…能不能做点‘附加’的生意?比如,在歇脚亭卖些茶水、干粮?或者…帮人捎带特产?”
林雅南眼睛一亮:“歇脚亭卖茶水…这倒可以。本钱小,也不违制。只是得有人常驻照看…”
“民壮轮值时可以兼顾。”张伟越想越顺,“茶水一碗一文,干粮两文…若是每日有过路客二十人,就有三四十文进项,一个月下来,差不多就补上缺口了。”
“但得先去县衙报备…”
“明日我就去找周县丞。”张伟坐下,提笔在纸上写写画画,“茶水干粮算‘便民之举’,应该能批。关键是要把账做明白——卖了多少,进了多少,一目了然,免得胥吏说我们‘私设摊点’。”
两人又商议了半晌,直到梆子声响。
送林雅南回房时,她在楼梯口忽然停住:“张先生,今日…您穿这身长衫很合身。”
张伟低头看了看:“是你手艺好。”
黑暗中,看不清彼此表情。只听见林雅南轻声说:“那以后…您的衣裳,我都帮着做吧。”
说完,快步上楼了。
张伟站在楼梯下,愣了好一会儿。
回到房间,他脱下长衫,仔细叠好。布料柔软,针脚细密,领口袖口那圈深蓝滚边,在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忽然想起前世——母亲也会给他缝补衣裳,边缝边唠叨“这么大的人了,还不会照顾自己”。那时觉得烦,现在想来…
梆,梆,梆,梆。
四更了。
张伟吹熄灯,躺下。黑暗中,他摸着长衫的布料,心里那片漂泊感,似乎又淡了一分。
三日之期过了。
真正的考验,才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