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鱼鳞册风波
木盒静静地躺在东厢房丙字木架上,在从高窗透进的微弱晨光中,像一个沉默的、蕴藏着秘密的方块。
客栈里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存在,也清楚它意味着什么。一种混合着骄傲与不安的情绪,像清晨的薄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走路说话都下意识地放轻了手脚,尤其是经过东厢房时,目光总忍不住往那扇新装了铜锁的门上瞟。
王大娘烙饼时,不再把擀面杖摔得啪啪响;李二狗跑堂时,脚步声都收敛了许多;连最爱叽叽喳喳分享街闻巷议的江奕云,也把声音压得低低的。仿佛声音大了,会惊扰到盒子里那些沉睡的、写满田亩人丁数字的枯燥册页。
张伟脸上的灼伤已基本结痂脱落,留下浅粉色的新肉。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摊开那本崭新的“官物登记册”,反复核对着昨日的交接记录,确认每一个字、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无误。然后,他又拿出自己设计的“协办事务流程检核表”,在“接收验看”、“登记入册”、“签字画押”、“安全存放”几项后面,用炭笔轻轻打了个勾。
流程走完了,东西也安全存放了。但张伟的心并没有放下来。真正的考验,在于这两天的保管,以及后日午时的顺利交割。孙家和赵老四那边绝不会毫无动静。
“二狗,”张伟叫住正准备去后院打水的李二狗,“东厢房外面,柴火堆后面那个角落,晚上你盯一下。我昨晚看那里有个阴影,像是能藏人。今天白天你就找点碎瓦片、破陶罐,松松地撒在那片墙根下,要是夜里有人摸过来,踩上去会有声响。”
李二狗眼睛一亮:“这法子好!我这就去弄!”
“小心点,别让人看出是故意布置的。”张伟叮嘱。
“明白!”李二狗兴冲冲地去了。他觉得跟着张账房,总能学到这些新奇又实用的“招数”。
上午的生意波澜不惊。秦先生来了,看到新挂的字幅,捻须点头,又特意点了一壶茶、两块桂花白糖糕,说是“以资庆贺”,虽然他也不清楚具体庆贺什么,但能感觉到客栈气象一新。熟客们对墙上新增的字画多有好奇和赞许,觉得这家小店“有点意思了”。
午时刚过,一辆青篷马车停在客栈门口。车帘掀开,下来一位穿着青色吏服、头戴方巾的中年书办,身后跟着个捧着小木箱的随从。书办面容清癯,神色严肃,径直走到柜台前。
“此处可是林氏客栈?掌柜何在?”书办开口,声音平板,带着公事公办的腔调。
林雅南连忙从后堂出来,敛衽行礼:“民女林雅南,正是此间掌柜。不知差爷有何吩咐?”她心中打鼓,交割不是定在后日午时吗?怎么提前来了?还是户房另有人来?
张伟也起身,恭敬地站在一旁,仔细观察。这位书办他从未见过,但观其衣着气度,确是衙门书吏无疑。随从手里的小木箱,也与昨日存放的样式不同。
“我乃县衙户房贴书,姓吴。”吴书办扫了一眼林雅南,又看了看客栈环境,目光在墙上的字幅停留一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淡,“奉主事之命,前来查验暂存于此的邻县鱼鳞图册副本。听说,是昨日入库的?”
果然是为此事而来!但为何是“查验”,而非“交割”?而且时间不对。
林雅南心中一紧,面上维持镇定:“回吴贴书,确有三匣鱼鳞图册副本暂存敝店,约定后日午时交割。吴贴书今日前来是……”
“上峰不放心,恐有疏失,特命我先来查验一番,看看保存是否妥当,有无损毁遗失。”吴书办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带路吧,开库查验。”
这不合规矩!交接文书上写得明白,后日交割。提前查验,且无正式公文,只有口头指令……张伟心中警铃大作。这很可能是孙家或赵班头使的绊子!借口查验,故意找茬,甚至可能……趁机做手脚!
林雅南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看向张伟,眼中带着询问和一丝慌乱。
张伟上前半步,拱手道:“吴贴书,非是小店不愿配合。只是昨日交接,有徐员外家人见证,文书明晰,约定后日交割。今日仓促查验,一来小店未得正式知会,恐于程序不合;二来,存放官物之库房钥匙,由掌柜亲自保管,此刻开启,若无正式文书或昨日经手人同在,恐日后说不清楚。可否请吴贴书出示户房查验公文,或请昨日徐府家人一同前来?小店也好依规办理,不留后患。”
他话说得客气,道理也摆得明白:你要查可以,但得按规矩来,拿正式文件或者有第三方见证。否则,万一开了库房,东西出了问题,谁的责任?
吴书办脸色微微一沉,盯着张伟:“你是何人?此间账房?倒是伶牙俐齿。本贴书奉的是户房主事口谕,查验官物,还需向你出示公文不成?尔等推三阻四,莫非库中官物真有差池,不敢示人?”
这话就有点咄咄逼人了,甚至带着栽赃的意味。
大堂里为数不多的客人都停下了筷子,好奇地看了过来。
林雅南脸色有些发白。对方打着官府的旗号,若硬顶着不允,就是“抗命”,帽子扣下来不小。可若允了,万一对方在查验时使坏……
张伟心念电转。硬顶不行,但绝不能让他们单独进库房!
“吴贴书言重了。”张伟不卑不亢,“小店初次承办官差,诚惶诚恐,唯恐行差踏错,故一切但求依规行事,留个明白。既然吴贴书奉口谕而来,小店自当配合。只是为免瓜田李下之嫌,查验之时,可否允小店掌柜、账房及一两名伙计在场见证?同时,请吴贴书验看后,无论结果如何,出具一份简略的查验手条,注明时间、人物、查验结果,双方签字,以为凭证。如此,既全了上峰查验之意,也免了小店日后无据可依之虑。不知吴贴书意下如何?”
这是折中之策。你要查,可以,但我们的人必须在场盯着,而且查验结果要白纸黑字写下来,大家签字画押,谁也别想事后耍赖。
吴书办盯着张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这个年轻的账房,反应太快,思虑太周全,将他预设的“刁难—慌乱—就范”或“抗拒—问罪”的路径都堵住了。他沉吟片刻,知道再强行施压,反而显得自己心虚。
“哼,倒是谨慎。”吴书办哼了一声,“也罢,就依你所言。速去开库,本贴书公务繁忙,没工夫在此久耗。查验手条,可以给你。”
“多谢吴贴书体谅!”张伟拱手,暗中松了口气。至少争取到了现场监督和书面凭证。
林雅南取出钥匙,张伟示意李二狗和江奕云一同跟随。一行人来到后院东厢房。
铜锁打开,房门推开。屋内干净整洁,只有几个木架。那三匣鱼鳞图册,赫然放在丙字架上,原封未动,火漆封条完好。
吴书办走上前,先是环视屋内环境,点了点头:“还算干净。”然后走到木架前,仔细查看木盒。他伸手轻轻摸了摸火漆封条,又凑近看了看盒盖上的单据,甚至还弯腰看了看木盒底部。
张伟、林雅南等人屏息站在一旁,紧紧盯着他的每一个动作。李二狗更是瞪大眼睛,生怕对方袖子里突然掉出个钉子划破封条,或者脚下“不小心”踢到木架。
但吴书办只是仔细查看,并未做出任何可疑举动。他甚至没有要求打开木盒查看里面册页——因为这批图册是抄本,且火漆完整,若擅自开启,损坏封条,责任就大了,他显然也不想背这个锅。
查验过程大约持续了一刻钟。吴书办站直身体,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露出一丝“勉强过关”的表情:“封存尚可,存放也算妥当。既如此,便待后日交割吧。”
张伟立刻示意江奕云递上早就准备好的纸笔——那是他事先备下的,以防万一。江奕云磨墨,张伟亲自执笔,快速写下一份简单的查验记录:“某年某月某日未时,县衙户房吴贴书奉口谕至林氏客栈,查验暂存之邻县鱼鳞图册副本三匣。经查,官物封存完好,存放妥当,无异常。查验人:吴(留空)。见证人:林雅南、张伟。”
写好后,他双手递给吴书办:“请吴贴书过目,若无误,还请留签。”
吴书办接过,扫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想到对方连这个都提前准备好了。略一犹豫,他还是提笔,在“查验人”后面签下了自己的姓氏“吴”,并未写全名,但已足够。
张伟也不强求,等墨迹稍干,小心收好这张纸。这是重要的护身符。
吴书办不再多言,带着随从转身离开。马车辘辘远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客栈众人才真正松了口气,后背都有些汗湿。
“好险……”林雅南抚着胸口,“这位吴贴书,来得蹊跷。”
“肯定是有人指使。”张伟肯定道,“不过,他们这招‘提前查验找茬’,被我们挡住了。有了这份手条,后日交割时,他们再想在这批图册的‘保管状态’上做文章,就没那么容易了。”
“还是张账房想得周到!”李二狗佩服道,“连查验手条都提前备好了!”
“有备无患。”张伟道,“不过,他们一招不成,恐怕还会有后手。重点是后日午时交割那一刻,以及……今晚。”
夜幕,总是最容易掩藏罪恶的时候。
当晚,张伟和李二狗值夜格外警惕。东厢房外,李二狗布置的“碎瓦警报区”静静地躺在月光下。后院增加了两盏灯笼,挂在更显眼的位置。
前半夜平安无事。
到了后半夜,约莫丑时末(凌晨三点左右),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坐在门廊阴影里的张伟,忽然听到后院东南角——也就是柴火堆后面那片墙根下,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嚓”声,像是踩碎了什么薄脆的东西。
不是猫!猫的脚步更轻!
张伟瞬间清醒,握紧木棍,却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屏息倾听,同时轻轻推醒了靠在旁边打盹的李二狗,手指竖在唇边。
李二狗一个激灵醒来,顺着张伟手指的方向,也听到了那里传来窸窸窣窣、极力压抑的声响,还有一声极低的、带着痛楚的吸气声——踩到碎瓦片,扎脚了!
果然有人!而且试图从那个相对隐蔽的角落翻墙进来!
张伟对李二狗使了个眼色,两人没有出声,而是悄无声息地拿起早就放在手边的两面破铜锣,以及两个装满水的木桶。
墙外的窸窣声停了一下,似乎那人在处理脚伤。然后,声音又起,比之前更小心,但更急躁——看来是想快点翻过来。
就在墙头隐约冒出一个黑乎乎的脑袋时,张伟猛地站起,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木桶朝着那个方向奋力泼去!同时大吼:“有贼!!!”
几乎同时,李二狗也跳起来,哐哐哐地敲响了破锣,刺耳的锣声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抓贼啊!走水啦!!!”李二狗一边敲一边扯着嗓子喊,喊的是“走水”,因为这最能惊醒睡梦中的人。
哗啦!一桶冷水大半泼在了刚冒头的黑影身上,猝不及防的袭击和冰冷刺骨的寒意,让那人“啊呀”一声惊叫,手一松,直接从墙头摔了下去,外面传来重物落地和痛苦的闷哼。
客栈里瞬间炸开了锅!
“怎么了?!”
“有贼?在哪里?!”
住客房间的灯陆续亮起,惊恐的询问声传来。
林雅南、王大娘、江奕云也都衣衫不整地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棍棒、锅铲等“武器”。
张伟和李二狗已经提着棍子冲到了墙角。墙外传来一阵慌乱的、一瘸一拐的奔跑声,迅速远去。
“跑了!”李二狗想翻墙去追。
“别追!小心调虎离山!”张伟拦住他,警惕地环顾四周,尤其是东厢房方向。见那边毫无动静,门锁完好,才稍稍放心。
住客们聚到天井,惊魂未定。张伟连忙安抚:“各位受惊了!似有毛贼窥探,已被惊走!客栈无恙,大家请回房安歇,今夜我们会加强守夜!”
安抚好住客,众人聚到厨房,点亮油灯。
“看清了吗?是谁?”林雅南急问。
“没看清脸,黑乎乎的,但身形……有点像赵老四身边那个叫‘窜天猴’的混混!”李二狗回忆道,“泼水时他叫那一声,也有点耳熟!”
“又是他们!”王大娘咬牙切齿,“没完没了了!这次是想翻进来偷东西?还是……”
“恐怕不是偷东西那么简单。”张伟沉声道,“东厢房就在这附近。他们可能是想潜入,对那批鱼鳞图册做手脚!毁坏、盗窃,甚至放火……只要官物在我们保管期间出事,我们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协办资格肯定取消,还要吃官司!”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太毒了!
“幸好张账房早有防备,布了那些碎瓦片,又泼水敲锣……”江奕云后怕道。
“今晚他们失手了,还被打湿了衣裳,可能还受了点伤。”张伟分析,“明天镇上或许会有关于‘夜半闹贼’的传言。但我们不必主动声张,只当是普通毛贼。重点还是后日交割。”
经历了这一夜惊魂,众人睡意全无,索性一起守到天亮。
第二天,客栈众人虽然疲惫,但精神却格外紧绷。李二狗特意出去转了一圈,果然听到街面上有人在窃窃私语,说昨夜不知哪家闹贼,好像还泼了水,有倒霉贼摔得不轻云云。他留心了一下悦宾楼和赵老四常出没的地方,没发现异常,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感更重了。
交割日终于到了。
上午,客栈提前歇了午市,专心准备。东厢房再次检查,木盒原封不动。登记册、交接文书、前日的查验手条,全部备齐。张伟甚至让李二狗准备了清水和干净布巾——万一交割时对方要查验封条灰尘,可以当场清理。
午时将至,客栈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终于,门外传来了马蹄声和车轮声。
还是徐员外那位仆从徐福,但这次,他身边跟着一位穿着正式吏服、面无表情的中年人——正是县衙户房的一位经承(地位高于贴书)。还有两名衙役跟在身后。
正式交割,开始了。
(第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