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下)长安誓师·御驾亲征
郑涓转头看他。火光下,这个跟随自己十二年的副将,脸上已有了深深的法令纹,鬓角全白了。他才三十八岁。
“后悔吗?”郑涓问,“后悔当年没留在天德军,非要跟我来陇右这鬼地方?”
王浚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认命般的坦然:“后悔啥。在哪儿不是当兵吃粮。再说了——”他望向城外吐蕃大营的连绵火光,“要不是来这儿,哪能见识十万吐蕃大军是啥阵仗。死了也不亏。”
郑涓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
两人沉默地站在城头。夜风很冷,带着尸臭和远方草原的气息。
“将军,”王浚忽然低声说,“有件事……末将一直想问。”
“问。”
“您说,白相带来的那些火器,真那么神吗?真能……改变战局?”
郑涓望向东方,那里依然一片漆黑。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陛下信,崔相信,整个长安城都信。他们用真金白银,用身家性命,赌这些东西有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我们这些当兵的,有时候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知道,有人把赌注押在你身上了,你就得对得起那份赌注。”
王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就在此时,东方的天际线上,忽然出现了微弱的、闪烁的光点。
不是烟火,是……某种连续的光。
郑涓猛地举起望远镜。
镜筒里,他看见了——
遥远的山脊线上,数十个、上百个光点,正以一种缓慢但坚定的速度,向凤翔方向移动。那些光点排列成蜿蜒的长龙,时隐时现,但确实在靠近。
“火把……”郑涓喃喃,“是火把队!他们……他们在夜行军!”
王浚抢过望远镜,只看了一眼,就浑身颤抖起来:“至少……至少几百支火把!是援军!真的是援军!”
消息像野火般传遍城墙。
疲惫欲死的守军挣扎着爬起来,扒着垛口望向东方。虽然大多数人肉眼根本看不见,但“援军在夜行军”这个消息本身,就足以让濒临崩溃的士气,重新凝聚起最后一点力气。
郑涓夺回望远镜,死死盯着那些光点。
光点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隐约分辨出,那是一条沿着山道蜿蜒的火龙,队伍拉得很长,但移动速度不慢。
然后,他看到了更惊人的景象。
在火龙的最前方,忽然升起三颗火星——不是火把,是某种更明亮、更凝聚的光点,升到半空后,猛地炸开!
“砰!砰!砰!”
三声闷响,即便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炸开的火星没有立刻熄灭,而是在空中短暂地悬浮、扩散,形成三朵小小的、橙红色的光云,缓缓下坠。
“信号……”郑涓嘶声道,“他们在发信号!告诉我们已经很近了!”
城墙上爆发出压抑的欢呼。许多士兵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郑涓却浑身冰凉。
因为他看见,在火龙队伍的侧翼,更远的黑暗中,忽然也亮起了火光——不是整齐的队伍,是散乱的、快速移动的火点。那些火点从几个方向,正在向火龙包抄过去!
“吐蕃游骑……”王浚也看见了,声音发紧,“他们在拦截!”
郑涓拳头攥得嘎吱作响。他想下令出城接应,但看看城外黑压压的吐蕃大营,看看自己手下这四千多还能动的残兵——出城,就是送死。
他什么都做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远方那条代表希望的火龙,被更多代表死亡的火点,从两侧包夹、缠绕。
“白相……”郑涓盯着望远镜,指甲掐进了掌心,“挺住……求你,挺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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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岐山古道:十里血火与铁箱的冲锋
白敏中听见了箭矢破空的声音。
不是一支,是几十支,从左侧的山坡上抛射下来,钉在队伍前方的泥地里,发出“噗噗”的闷响。
“敌袭——!左侧山坡!举盾!”
陈昆的吼声在夜雨中撕开。护卫们条件反射地举起滕盾,将白敏中和载着火药箱的大车护在中间。神机营火枪队则迅速向车队两侧展开,燧发枪上肩,但雨太大,火药池很可能被打湿,许多人焦急地试图用身体挡住枪机。
白敏中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透过盾牌缝隙望向左侧山坡。那里影影绰绰,至少有上百个身影正在快速接近,马蹄声、吐蕃语的呼喝声混杂在风雨中。
“不是大队,是游骑。”他快速判断,“他们想迟滞我们,等主力过来包围。”
“相爷,怎么办?打还是冲?”陈昆急问。
白敏中看向前方。凤翔城的轮廓在雨夜中模糊不清,但东方天际那些炸开的信号光云,他看见了——那是他出发前和郑涓约定的“十里信号”,说明他们离城墙已不足十里。
十里,急行军一个时辰。
但这一百多吐蕃游骑,足以把他们拖死在这里。
他脑中飞速计算。火枪在雨中可靠性大降,震天雷引线也可能受潮。但对方是轻骑,没有重甲,而且山坡泥泞,冲锋速度不会太快。
“陈昆,”他声音冷静得自己都意外,“带二十个人,护住最前面那辆装震天雷的车。把箱子打开,取出十枚,截短引线到一息。”
“您要……”
“炸开一条路。”白敏中翻身上马,“其他人,所有火门枪装填霰弹——不用瞄准,对着山坡大概方向齐射一轮,压制他们冲锋的势头。然后,不要恋战,跟着我,跟着那辆装震天雷的车,往前冲。”
“相爷,太冒险了!万一——”
“没有万一。”白敏中打断他,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紧紧攥在手心,“陛下在长安等着捷报,凤翔城八千人在等着活命。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看向身后那些在雨中瑟瑟发抖、却依然紧紧握着火枪的士兵,提高声音:
“神机营的弟兄们!我知道你们怕!我也怕!但害怕没有用!前面十里就是凤翔城,城里是我们的同袍,我们的同胞!他们守了半个月,死了快一半人,还在等着我们!”
他顿了顿,声音在风雨中嘶哑却清晰:
“格物院造这些火器,不是为了让你们在这里当烧火棍的!是要让你们,用最小的代价,杀最多的敌人,救最多的人!今天这一关闯不过去,我们所有人,包括这些火器,全得埋在这条山沟里!但要是闯过去了——”
他指向凤翔方向:
“我们就是第一支用火器杀穿敌阵的军队!我们的名字,会写进史书!我们的子孙,会指着我们的墓碑说——‘看,那是我爷爷,他当年跟着白相,在岐山夜雨里,用天雷劈开了一条生路!’”
士兵们呼吸粗重起来,眼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更原始、更狂热的东西取代。
白敏中知道,火候到了。
“陈昆!”他大吼。
“在!”
“点火!开路!”
陈昆咬牙,从怀中掏出火折子——这是格物院特制的,用浸油麻绳和硫磺粉混合压制,即便在大雨中也能勉强引燃。他哆嗦着手,点燃第一枚震天雷的引线。
截短到一息的引线,瞬间烧到尾。
“扔——!”
陈昆用尽全身力气,将滋滋作响的震天雷,抛向左前方山坡下游骑最密集的位置。
其他九名死士,也同时投出。
十道冒着火花的弧线,划破雨夜。
吐蕃游骑显然没见过这东西,有人好奇地勒马张望,有人甚至想用刀去拨——
“轰轰轰轰轰——!!!”
十团火球几乎同时炸开!
那不是黑火药鞭炮式的炸响,是白敏中改进过的、掺了铁砂和碎石子的“霰弹震天雷”。爆炸的冲击波将泥土、碎石、断肢残臂掀上半空,而数以百计的铁砂碎石在火光中呈扇形喷射,覆盖了方圆二十丈的范围!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风雨声。
至少三十骑连人带马被撕碎,更多的马匹受惊,嘶鸣着四处乱窜,冲乱了后续骑兵的阵型。
“火门枪——放!”白敏中抓住时机,马刀前指。
“砰砰砰砰——!”
五十支火门枪在雨水中勉强击发,枪口喷出的白烟瞬间被雨水打散,但射出的数百颗铅丸,像一把巨大的镰刀,扫过山坡下游骑的第二梯队。
又一片人仰马翻。
“冲——!”白敏中一夹马腹,率先冲出。
陈昆带着那辆装震天雷的大车紧随其后,车夫拼命抽打马匹,车轮在泥泞中疯狂转动。神机营士兵们吼叫着,有的端着已经打空的火枪当长矛,有的拔出腰刀,跟在车后,向着被炸开的缺口亡命冲锋。
白敏中伏在马背上,雨水打得他睁不开眼。他能听见箭矢从耳边飞过的尖啸,能感觉到有东西擦着铠甲划过,留下冰凉的触感。但他不能停,不能回头。
前方,又有吐蕃骑兵试图合拢缺口。
“再来!”陈昆嘶吼。
又是五枚震天雷抛出,爆炸,火光,惨叫。
道路被硬生生炸开、拓宽。
队伍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切入黄油般切开吐蕃游骑的拦截。不断有人落马,不断有车辆倾覆,但核心那辆载着火药和燧发枪的铁箱车,被死死护在中间,始终向前。
白敏中不知道冲了多久。
可能是一刻钟,可能是一辈子。
当他再次抬头时,凤翔城的轮廓,已经近在眼前。
东门的城楼上,三堆篝火在雨中倔强燃烧,火光中,他隐约看见无数人影在城头攒动,看见一面残破的唐字大旗,在夜风中狂舞。
而在城墙与队伍之间,只剩下最后一道障碍——
两百步外,一支约五百人的吐蕃骑兵队,正在快速列阵。显然,这是达磨放在城外、专门拦截援军的预备队。
白敏中勒马,整支队伍也跟着停下。
他们冲了八里,闯过三道拦截,人困马乏,弹药将尽。而眼前,是养精蓄锐的五百生力军。
陈昆驱马靠过来,脸色惨白:“相爷,震天雷……还剩最后三枚。火门枪的药都湿了,燧发枪……还有三十支能打响。”
白敏中看着前方严阵以待的吐蕃骑兵,又回头看看自己身后——还剩不到三百人,个个浑身泥泞,带伤者过半,但眼神依然死死盯着前方。
他笑了。
笑得很轻,很冷。
“陈昆。”
“在。”
“把那三枚震天雷,绑在一起。引线接到最长。”
陈昆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瞬间红了:“相爷,您不能——”
“照做。”白敏中声音平静,“然后,你带所有人,护着那些铁箱,往城墙方向冲。不要停,不要回头。”
“那您呢?!”
白敏中没有回答。他调转马头,面向身后那些士兵。
雨水顺着他盔檐流下,划过他沾满泥污的脸。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诸位,我们就此别过。”
士兵们愣住了。
“前面那五百人,是最后一道关卡。闯过去,你们就能进城,这些火器就能送到守军手里,凤翔就能多守十天。闯不过去,我们所有人,包括这些箱子,都得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那半块玉佩,握在手心:
“我白敏中,一介书生,蒙陛下不弃,委以重任。三个月来,带着你们造枪造雷,把你们从流民练成士兵,今天又带着你们冲杀八里。这一路,你们没有人逃跑,没有人抱怨,我……谢谢你们。”
他弯腰,向所有人,深深一揖。
士兵们慌了,有人想下马,被他抬手制止。
“但这条路,还没走完。”白敏中直起身,目光扫过每一张年轻的脸,“最后这两百步,我走前面。你们跟着陈昆,护着箱子,跟在我后面。我若倒下,就从我身上踏过去。但箱子,必须进城。”
他调转马头,面向那五百吐蕃骑兵。
从陈昆手中,接过那三枚绑在一起、引线滋滋燃烧的震天雷。
“相爷——!”陈昆终于哭出声,想抢,被白敏中一脚踹开。
“这是军令。”白敏中声音冰冷,“现在,执行。”
他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东方——长安的方向。
然后,一夹马腹。
单骑,冲向五百敌阵。
手中,抱着滋滋作响的、最后的雷霆。
身后,陈昆泪流满面,却嘶声大吼:“全体——护住铁箱!跟着相爷——冲啊!!!”
三百残兵,护着二十辆满载火器的马车,像一道决堤的洪流,跟在那个孤独的背影之后,冲向最后的天堑。
凤翔城头,郑涓通过望远镜,看见了这一切。
他看见了那个穿着札甲、怀抱火雷、单骑冲阵的身影。
他看见了那支残破却决绝的队伍。
他看见了,在队伍最前方,那个身影在冲入敌阵前的一刻,忽然将手中燃烧的震天雷,奋力掷向吐蕃骑兵阵型最密集的中心——
“轰——!!!!”
比之前所有爆炸都猛烈十倍的巨响,撕裂了雨夜。
一团巨大的火球腾空而起,将方圆五十丈照得亮如白昼。
火球中,人影与马影四分五裂。
冲锋的洪流,没有丝毫停滞,从爆炸的烟尘与血肉中,一头撞出!
撞向已经洞开的凤翔东门!
郑涓扔下望远镜,疯了一样冲下城楼,冲向城门甬道。
他推开挡路的士兵,推开试图阻拦的亲兵,一直冲到甬道尽头,冲到那扇正在缓缓抬起的千斤闸前。
闸外,风雨如晦。
但风雨中,一支浑身浴血、却高举着唐字残旗的队伍,正护着二十辆沉重的大车,碾过遍地的尸体和残骸,冲进城门。
冲在最前面的那辆车上,陈昆跳下车,踉跄着扑倒在郑涓面前,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嘶声大喊:
“郑将军……火器……火器送到了……”
他指向身后那些铁箱,又指向门外那片渐渐散去的烟尘,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子:
“白相……白相他……”
郑涓扶住他,望向城外。
烟尘渐渐散去。
那片被炸出焦坑的空地上,只剩下一匹倒毙的战马,和满地无法辨认的残肢。
那个抱着雷霆冲向敌阵的身影,不见了。
郑涓站在原地,雨水打在他脸上,很冷。
他缓缓抬手,握拳,重重捶在胸口甲胄上。
“咚。”
一声闷响,在寂静的城门甬道里回荡。
然后,是所有还能站着的凤翔守军,跟着握拳捶胸。
“咚——!!”
“咚——!!!”
声音从城门楼,传向整段城墙,传向整座凤翔城。
像心跳。
像战鼓。
像这座孤城,在绝境中,重新开始跳动的心脏。
而在城外遥远的黑暗中,岐山山道的某处泥泞里。
一只手,从尸体堆中,艰难地伸了出来。
手指紧紧攥着半块玉佩。
玉佩上,沾满了血和泥。
但温润的质地,在雨水的冲刷下,渐渐露出原本的光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