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卢龙内讧·赵破虏亡
大中元年十月初八至十五·七日惊变
十月初八·午时:幽州惊魂
十月初八,午时,幽州节度使府。
张允伸坐在灵堂里,看着棺椁中弟弟张允皋的尸身。尸身已经清洗过,换上干净衣袍,颈上那道致命的刀口也用白帛仔细包裹。郭威送还时说得体面:“张将军自知罪孽,自刎谢罪,全其名节。”
体面?
张允伸惨笑。若真体面,就该让允皋活着进京受审,是死是活,朝廷说了算。现在这样“自刎”,反倒让所有人都觉得,张家心里有鬼。
“父亲,”长子张承业跪在灵前,双眼通红,“二叔的后事,”
“按从三品武将的规格办。”张允伸声音干涩,“他是朝廷任命的卢龙军副使,就算死了,该有的体面要有。”
“可外头都在传,”
“传什么?”
“传二叔是被,是被朝廷逼死的。”张承业低声道,“说朝廷根本没想放过张家,先用虚衔稳住父亲,再一个个清算,”
张允伸闭上眼。
他何尝没这么想过?
白敏中是什么人?设计出火炮、三个月平定河北、连何弘敬那样的枭雄都跪着出城的人。他会轻易相信张家的归顺?
允皋的死,就是警告。
警告他张允伸:你的一举一动,朝廷都看着。你的族人、你的旧部、你所有的退路,都在朝廷掌控中。
“承业,”张允伸睁开眼,“你收拾一下,三日后,我们进京。”
“进京?!”
“对。”张允伸起身,“幽州都督府长史是虚衔,按例该进京谢恩。我要当面见陛下,见白相,把张家的态度,说清楚。”
与其等朝廷猜忌,不如主动摊牌。
把张家在幽州所有的产业、人脉、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账册,全部献出去。换一个明白,张家,到底还有没有活路。
正说着,府外忽然传来喧哗!
“怎么回事?!”张允伸皱眉。
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老爷!不好了!卢龙军的几个老将,带着兵把府围了!”
张允伸脸色一变:“谁带的头?”
“是,是赵破虏!”
赵破虏?!
张允伸心中一沉。此人是卢龙军老将,跟随他父亲三十年,战功卓著,但性情刚烈,最重义气。允皋生前,与赵破虏情同父子。
“他是来,为允皋讨公道的?”张承业颤声问。
张允伸深吸一口气,整理衣袍:“开门,我去见他。”
府门外,三百卢龙军老兵披甲持刀,将节度使府围得水泄不通。为首的老将赵破虏须发皆白,但腰杆挺直,手中握着一杆铁枪,那是张允伸父亲当年所赐。
见张允伸出来,赵破虏红着眼上前:
“都督!二爷是怎么死的?!”
“允皋他,”张允伸艰难开口,“自知罪孽,自刎谢罪。”
“放屁!”赵破虏怒吼,“二爷的性子我清楚!他就算死,也会死在战场上,不会自刎!是朝廷逼的!对不对?!”
老兵们齐声怒吼:
“给二爷讨公道!”
“朝廷不仁,我们反了!”
张允伸看着这些跟随张家三代的老兵,心中绞痛。他们不是为自己,是为允皋,是为那份三十年的主仆情义。
可这份情义,会毁掉张家。
“赵老将军,”张允伸上前一步,“允皋是自刎,有郭威将军作证。你若不信,可去长安问陛下,问白相。”
“我问个鸟!”赵破虏双目赤红,“朝廷那些官,黑的能说成白的!我只信自己眼睛,二爷的尸身我看了,颈上刀口是自刎不假,可他指甲缝里有挣扎的痕迹!分明是被人按住,强行,”
“住口!”张允伸厉声打断,“赵破虏,你想害死张家全族吗?!”
赵破虏愣住了。
张允伸压低声音,字字泣血:
“允皋已经死了。你再闹,朝廷会怎么想?会觉得张家在幽州还有势力,还能煽动旧部造反!到时候,死的就不止允皋一个,是你,是我,是承业,是张家上下三百口!”
“可二爷,”
“允皋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张允伸闭上眼,“他若老老实实待在幽州,朝廷不会动他。可他非要逃,非要往契丹跑,那是叛国!朝廷杀他,天经地义!”
赵破虏手中铁枪,“当啷”落地。
这个征战四十年的老将,此刻像个孩子般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二爷,二爷啊,”
张允伸蹲下身,扶住他肩膀:
“赵老,我知道你疼允皋。我也疼,他是我亲弟弟。”
“可张家现在,就像站在悬崖边上。一步踏错,就是灭族之祸。”
“你带着这些人来,是为允皋好。可你这么做,是在逼朝廷,对张家下死手。”
赵破虏抬起头,老泪纵横:“那,那二爷就白死了?”
“不会白死。”张允伸咬牙,“我会进京,会向陛下请命,允皋虽叛,但其旧部无罪。请朝廷善待那些跟随他多年的弟兄,给他们一条活路。”
“都督,”
“这是我这个兄长,能为允皋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老兵们沉默了。
他们看着张允伸,看着这个曾经意气风发的节度使,如今鬓角斑白,眼窝深陷,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终于,有人扔下了刀。
一个,两个,
赵破虏站起身,抹了把脸:
“都督,老赵,听您的。”
“但您得答应老赵一件事,”
“您说。”
“进了京,见了陛下,替二爷,说句公道话。”赵破虏哽咽,“他不是天生反骨,他是,是被逼的。”
张允伸重重点头:“我答应。”
风波,暂时平息。
但裂痕,已经留下。
戌时:回京路上
戌时,真定以北五十里官道。
白敏中的马车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车厢里铺着厚垫,但他仍被颠簸得肋下剧痛,额上冷汗涔涔。鲁禾坐在对面,手里捧着药箱,满脸忧色。
“白相,咱们歇一晚吧,”
“不能歇。”白敏中咬着牙,“陛下的病,等不起。”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里面是孙济世上个月送来的药方抄本,还有几片晒干的金鸡纳树皮。这是从岭南快马加急送来的,据说对热症有奇效。但怎么用,用多少,会不会有毒性,都需要验证。
而能验证的人,只有他。
因为满朝文武,只有他知道“奎宁”这个名词,知道这种树皮里可能含有治疗疟疾的成分。李世民的症状,高热、寒战、脾大,像极了恶性疟疾。如果是,那金鸡纳树皮,就是唯一的希望。
“鲁禾,”他忽然问,“格物院那个‘显微镜’,做得如何了?”
“还、还在试。”鲁禾道,“水晶片磨了三个月,能看见蚊虫腿上的细毛,但再小就看不清了。”
“够用了。”白敏中轻声道,“回京后,你带人去找孙太医,取陛下的血样。放在显微镜下看,看有没有一种像月牙一样的小虫子。”
“月牙?虫子?”
“对。”白敏中眼神恍惚,“如果能看到,陛下的病,就有救。”
他说得很轻,但鲁禾听出了其中的决绝,这是赌,赌一个来自千年后的记忆,赌一个渺茫的可能。
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回事?”鲁禾掀开车帘。
车夫颤声道:“前、前面路上,跪着个人。”
白敏中抬眼看去。
暮色中,官道中央跪着一个瘦削的身影,一身素衣,头上系着白布,那是戴孝的装扮。见马车停下,那人重重叩首:
“罪臣张允伸,求见白相!”
张允伸?!
白敏中与鲁禾对视一眼。
“扶我下去。”
车下,张允伸跪在黄土中,额头触地。他身后停着一辆简陋的马车,长子张承业也跪在一旁,手里捧着两个木匣。
“张都督,”白敏中坐在轮椅上,声音疲惫,“你这是,”
“罪臣知白相回京,特在此等候。”张允伸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罪臣有三样东西,要献给白相。”
他示意张承业打开第一个木匣。
里面是厚厚一摞账册、地契、房契。
“这是张家在幽州的所有产业,田亩八万亩,商铺四十七间,宅院十二处,还有,卢龙军历年‘小金库’的账目,共二十三万贯。”
“罪臣愿全部献出,归入国库。”
白敏中沉默。
张允伸又打开第二个木匣。
里面是数十封信件,有些已经发黄。
“这是罪臣二十年来,与朝中官员、河北世家、契丹贵族的往来信件。”张允伸声音发颤,“哪些人收过张家的钱,哪些人与契丹私通,哪些人侵占军田,全在里面。”
“罪臣愿全部交出,助朝廷,肃清河北。”
白敏中依旧沉默。
张允伸等了片刻,见没有回应,咬牙摘下腰间佩印,幽州都督府长史印。
他双手捧印,高举过头:
“这第三样,是罪臣的官职。”
“罪臣自知才德不足,不堪长史之任。请白相收回此印,准罪臣,辞官归隐。”
夜风呼啸,官道上只有马蹄轻刨地面的声音。
良久,白敏中缓缓开口:
“张都督,你这是在,求死,还是求生?”
张允伸浑身一颤。
“你若真想归隐,该去长安向陛下请辞,不该在此拦我的车。”白敏中看着他,“你拦我,是因为你知道,陛下的病,朝廷的未来,现在,我说了算。”
张允伸伏地:“罪臣不敢,”
“你敢。”白敏中打断他,“你敢在此时此地拦我,敢献出所有家底,敢交出所有把柄,是因为你知道,张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允皋的死,让你怕了。”
“赵破虏的兵谏,让你更怕了。”
“你怕朝廷觉得张家还有反心,怕陛下病重后朝局生变,怕张家,成为第二个何家。”
每一句话,都像重锤砸在张允伸心上。
他瘫软在地,泪流满面:
“白相,罪臣,真的只想给张家,留条活路啊,”
“活路?”白敏中推动轮椅,来到他面前,“张允伸,你告诉我,什么样的活路,才是活路?”
张允伸怔住。
“像何弘敬那样,献出一切,流放岭南?那是活路吗?那是苟活。”
“像王元逵那样,一人赴死,保全家族?那是活路吗?那是绝路。”
“真正的活路,”白敏中一字一句,“是为朝廷立功,为新朝效力,让你的子孙,能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下,不用背着‘藩镇余孽’的骂名。”
他指着那两个木匣:
“这些产业,这些信件,我收下。”
“但长史印,你拿回去。”
“朝廷需要你在幽州,需要你帮崔铉稳定卢龙,需要你,做一个榜样。”
张允伸呆呆看着他。
“榜,样?”
“对。”白敏中点头,“让河北那些还在观望的世家豪强看看,张允伸献出一切,朝廷不仅没动他,还继续用他。只要真心归顺,只要肯为新朝出力,朝廷,不会亏待。”
这是政治。
比杀戮更复杂,比怀柔更深邃的政治。
张允伸明白了。
他要做的,不是求饶,不是表忠,是,成为朝廷在河北的一面旗。一面告诉所有人“归顺有好下场”的旗。
“罪臣,”他重重叩首,“愿为朝廷,效死力!”
“不是效死力,”白敏中纠正,“是好好活着,好好做事。”
他示意鲁禾收起木匣,又对张允伸道:
“你回幽州后,做三件事。”
“第一,配合崔铉清丈田亩,张家带头,献出半数田产。”
“第二,整编卢龙军,老弱遣散,精壮留用。赵破虏那些人,给他们安排好退路。”
“第三,”白敏中顿了顿,“写一份《幽州治理策》,把你二十年的心得写下来。怎么写,你知道。”
张允伸重重点头:“罪臣,明白。”
他知道该怎么写,既要承认过去的错误,又要展现对新朝的认同;既要总结治理经验,又要体现忠诚。
这是投名状。
用笔写的投名状。
“去吧。”白敏中摆手,“记住,张家能不能活,不在朝廷,在你自己。”
张允伸再叩首,起身,带着儿子离去。
马车重新启动。
鲁禾低声道:“白相,真信他?”
“信不信不重要。”白敏中闭目养神,“重要的是,他现在只能按我们说的做。这就够了。”
车窗外,夜色渐深。
白敏中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又是一抹鲜红。
“快,”他喘息,“再快些,长安,陛下在等,”
十月初十·子时:长安宫变
十月初十,子时,大明宫。
李世民从噩梦中惊醒,浑身被冷汗浸透。梦中,他又回到了玄武门,不是他杀建成、元吉那次,而是,他的儿子们,在互相残杀。
承乾、泰、治,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取名的孩子,都在血泊中朝他伸手:
“父皇,救救我,”
“陛下!”高公公慌忙掌灯,“您又做噩梦了,”
李世民喘息着,看向窗外。
夜色深沉,宫灯在风中摇曳,投下鬼魅般的影子。
“现在,什么时辰?”
“子时三刻。”
“白卿,到哪了?”
“刚收到驿报,已过潼关,最快明日午时能到。”
明日午时,
李世民挣扎着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跌回榻上。
“陛下!”孙济世冲进来,把脉,脸色骤变,“您的心脉,不能再激动了!”
“朕,”李世民苦笑,“朕控制不住。”
他想起白天的事,
午时,太子李温来请安。说是请安,实则是来试探:父皇病重,朝政该交给谁?监国该由谁担任?
他说:“朕还没死,你急什么?”
李温跪地哭诉:“儿臣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可他眼中的野心,藏不住。
未时,宰相令狐绹来奏事。说起河北改制,说起白敏中即将回京,说起朝中已有议论,白相功高震主,该不该,削权?
他说:“白卿是朕的股肱,谁敢妄议?”
令狐绹诺诺退下。
但那种猜忌的氛围,已经弥漫开来。
戌时,太医署送来新煎的药。他喝了一口就吐了,太苦,苦得像,人生的尽头。
“孙医官,”李世民忽然问,“你说实话,朕这病,和白卿那些格物之术,有关系吗?”
孙济世手一抖:“陛下何出此言?!”
“坊间都在传,”李世民缓缓道,“说白卿的妖术,反噬了朕。”
“那是无稽之谈!陛下的病是积劳成疾,与白相何干?!”
“可他们信。”李世民看着帐顶,“他们需要一个人,来怪罪朕的病。白卿,最合适。”
功高震主,技术妖异,皇帝病重,这三个词连在一起,就是最好的阴谋论。
“陛下,”高公公忽然低声道,“老奴听说,韦琮在狱中,还在写奏本。说他之前弹劾白相,不是私怨,是为国除妖,”
“闭嘴!”李世民厉喝。
但他心里清楚,韦琮这种人的声音,永远不会消失。只要他病着,只要白敏中还在推行那些“离经叛道”的改革,这种声音就会越来越大。
直到,淹没一切。
“陛下,”孙济世跪地,“您必须静养,必须,”
“朕知道。”李世民闭上眼,“可朕静不下来。”
因为他在与时间赛跑。
要在死之前,把该定的制度定下来,该托付的人托付好,该扫清的障碍扫清。
还要,等白敏中回来。
见最后一面。
十月十二·辰时:白府暗流
十月十二,辰时,白府。
白敏中是昨夜子时到的长安。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回府,倒头就睡。但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肋下的剧痛疼醒。
“白相,”鲁禾端着药进来,“孙太医天没亮就来了,在厅里等着。”
“让他进来。”
孙济世进来时,眼下一片乌青,显然也是一夜未眠。他给白敏中把完脉,脸色凝重:
“白相,您的伤,恶化了。”
“我知道。”白敏中平静道,“陛下呢?”
“陛下,”孙济世哽咽,“心脉已衰,恐,恐不过腊月。”
“金鸡纳树皮试了吗?”
“试了!按您说的,磨粉冲服。陛下服后,高热退了些,但,但寒战更厉害了。昨天还呕了血,”
白敏中心中一沉。
剂量不对?还是,根本不是疟疾?
“显微镜呢?”
“看、看了!”孙济世从药箱中取出几片水晶薄片,“按您说的,取了陛下的血,放在镜下看。确实,确实有月牙形的小虫!”
是疟疾!
白敏中眼中燃起希望:“那金鸡纳树皮该有用!”
“可陛下呕血,”
“是毒性反应。”白敏中立刻明白,“剂量太大了。减半,不,减到三分之一。加甘草、生姜调和。”
孙济世记下,却又迟疑:“白相,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看过一本古书。”白敏中敷衍过去,“孙太医,陛下的命,拜托你了。”
“下官,定竭尽全力!”
孙济世匆匆离去。
白敏中靠在榻上,剧烈咳嗽。
他知道自己也在赌,赌记忆没错,赌金鸡纳树皮有用,赌李世民能撑过去。
如果赌输了,
“白相,”鲁禾低声道,“宫里来人了,说陛下召您入宫。”
“现在?”
“现在。”
白敏中挣扎起身:“备车。”
午时:紫宸殿托孤
午时,紫宸殿。
药味比白敏中离京时浓了三倍不止。李世民靠在榻上,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
他挥手让所有人都退下。
殿中只剩君臣二人。
“白卿,”李世民先开口,“瘦了。”
“陛下也是。”
“河北,如何?”
“定了。”白敏中简短汇报,“三镇皆平,崔铉、周五足以镇守。改制已开始,三年可成。”
“好。”李世民点头,“那朕,可以放心了。”
这话说得太像遗言,白敏中心中一痛:
“陛下,金鸡纳树皮,”
“朕知道。”李世民摆手,“孙济世说了,是你的主意。有效,但,太晚了。”
“不晚!只要调好剂量,”
“白卿,”李世民看着他,“你告诉朕实话,就算这药有用,朕还能活多久?”
白敏中沉默。
“说。”
“若药效显著,或可,延寿一年。”
“一年,”李世民笑了,“够了。”
他挣扎着坐直些:
“白卿,朕召你来,是要你做三件事。”
“陛下请讲。”
“第一,立太子李温为储。但,你要制衡他。”
“陛下?”
“李温庸碌,且与世家走得太近。”李世民眼中闪过厉色,“朕若走了,他必被世家裹挟,废格物,罢讲武,复旧制。所以你要留在朝中,制衡他。必要的时候,可以换人。”
“可太子是国本,”
“国本不是一个人,是一套制度。”李世民一字一句,“朕要你立的,不是某个太子,是‘太子必须遵守制度’的规矩。谁敢坏规矩,谁就不配坐这个位置。”
白敏中震撼。
这是比玄武门更深刻的变革,不是换皇帝,是换规则。
“第二,”李世民继续,“完成《贞观政要续编》。把朕这八个月的心得,还有你那些格物之术、治国之道,都写进去。作为,新朝的宪章。”
“臣,领旨。”
“第三,”李世民顿了顿,眼中闪过柔和,“照顾好自己。你的身体,比朕的更重要。因为大唐的未来,在你手里。”
白敏中眼眶红了:
“陛下,”
“别哭。”李世民笑了,“咱们两个穿越者,能在这片时空里,做成这么多事,够了。”
“可是,”
“没有可是。”李世民从枕下摸出那半块“格物令”玉佩,“这个,你收好。见玉佩,如见朕。必要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做。”
白敏中双手接过玉佩,重重点头。
“还有最后一件事,”李世民声音渐弱,“若朕真的,走了。别让朕的葬礼,耽误改革。一切从简,省下的钱,用在河北,用在百姓身上。”
“陛下!”
“这是旨意。”李世民闭上眼,“去吧。朕,累了。”
白敏中在榻前跪了许久,直到听见均匀的呼吸声,陛下睡着了。
他起身,缓缓退出。
殿门关上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曾经叱咤风云的千古一帝,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在药味中沉睡。
像一头,垂老的雄狮。
十月十五·戌时:幽州惊变
十月十五,戌时,幽州。
张允伸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刚刚写好的《幽州治理策》。他写了三天,改了七稿,终于完成。既承认了过去的错误,又提出了对新政的建议;既展现了忠诚,又不过分谄媚。
应该,可以过关了。
他封好奏本,正准备唤人送走,书房门被猛地撞开!
“父亲!”张承业浑身是血,踉跄冲进来,“赵破虏,赵破虏反了!”
“什么?!”张允伸霍然起身。
“他带着三百老兵,冲进府库,抢了兵器,现在,现在正在攻打刺史府!”
“崔铉呢?!”
“崔相在刺史府里,被围了!咱们的兵,咱们的兵不敢动!”
张允伸脑中“嗡”的一声。
他最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赵破虏那个莽夫,终究还是没忍住。允皋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时间越久,扎得越深。现在,这根刺终于爆发了。
“备马!”张允伸抓起佩剑。
“父亲!您不能去!赵破虏现在疯了,见您去,肯定会,”
“我必须去。”张允伸打断儿子,“赵破虏是我张家的旧部,他造反,朝廷第一个怀疑的就是我。若崔铉死了,张家全族都要陪葬!”
他冲出书房,翻身上马。
夜色中,幽州城火光冲天。刺史府方向传来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还有,火炮声?
张允伸心中一凛,崔铉带了火炮?!
刺史府前,已是修罗场。
赵破虏的三百老兵都是百战精锐,虽然年迈,但悍不畏死。他们已冲破第一道防线,正在撞门。门后,崔铉的亲兵死死抵住。
府墙的瞭望塔上,三门小型火炮,这是格物院新制的“守城铳”,射程只有百步,但霰弹威力极大,正在装填。
“赵破虏!”崔铉站在塔上,厉声喝道,“你现在退去,本相可免你死罪!”
“免你娘的罪!”赵破虏红着眼,“老子今天就要为二爷讨个公道!朝廷不仁,就别怪老子不义!”
“张允皋是自刎!”
“放屁!是你逼的!是白敏中逼的!是朝廷逼的!”
赵破虏举刀:“弟兄们!冲进去!杀了崔铉,咱们去契丹!契丹可汗说了,只要咱们去,封侯拜将!”
老兵们怒吼,撞门更猛。
门闩开始断裂。
崔铉咬牙,正要下令开炮,
“住手!!!”
一声嘶吼从街口传来。
张允伸单骑冲入战场,拦在赵破虏与府门之间!
“赵老!收手!”
“都督?!”赵破虏愣住,“您,您怎么,”
“我叫你收手!”张允伸下马,走到他面前,“你看看这些人,都是跟了张家三代的弟兄,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汉子!你今天带他们造反,明天他们的家人就要被株连!你忍心吗?!”
“可二爷,”
“允皋的路,是他自己选的!”张允伸泪流满面,“你若真疼他,就该好好活着,替他照顾那些孤儿寡母!而不是带着这些弟兄,送死!”
赵破虏手中刀,开始颤抖。
他回头看看那些老兵,他们眼中也有犹豫,也有恐惧。造反是一时热血,可热血过后呢?家人呢?子孙呢?
“赵老,”张允伸跪下了,“我张允伸,求你了。收手吧。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只求你,给这些弟兄,留条活路。”
一个节度使,一个曾经叱咤幽州的大将,当街下跪。
赵破虏愣住了。
老兵们愣住了。
连塔上的崔铉,也愣住了。
良久,赵破虏惨笑:
“都督,您这是何苦,”
“因为我是幽州都督,”张允伸一字一句,“这些人,是我的兵。他们的命,我得管。”
赵破虏手中刀,“当啷”落地。
他跪下来,抱住张允伸,嚎啕大哭:
“都督,老赵对不起您,老赵糊涂啊,”
老兵们纷纷扔下兵器,跪了一地。
危机,解除了。
但张允伸知道,更大的危机,才刚刚开始。
子时:最后的抉择
子时,幽州大牢。
赵破虏被关在单间里,没有上刑,甚至还有酒菜。这是张允伸特意交代的。
牢门打开,张允伸走了进来。
“都督,”赵破虏起身。
“坐。”
两人对坐,沉默饮酒。
三杯过后,赵破虏开口:“都督,老赵这次,是不是害了张家?”
“是。”张允伸点头,“但也是救了张家。”
“啊?”
张允伸放下酒杯:
“你若不反,朝廷对张家的猜忌,永远存在。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不疼,但难受。”
“你现在反了,我把你平了。这根刺,就拔出来了。”
“朝廷会看到,张家是真心归顺,连造反的旧部都能大义灭亲。这样,张家才算,真正安全了。”
赵破虏怔住:“所以,您早就料到我会反?”
“我料到了。”张允伸苦笑,“可我没想到,你会选在这个时候,用这种方式,你这是,用你的命,换张家的清白。”
赵破虏笑了:
“那也值了。”
“,”
“都督,老赵跟了张家三十年。您父亲待我如弟,您待我如叔,二爷待我如父。”赵破虏眼中含泪,“老赵这条命,早就是张家的了。”
“现在能用这条命,替张家洗清嫌疑,替二爷留个全名,值。”
张允伸哽咽,说不出话。
“就是一件事,”赵破虏低声道,“我那些弟兄,”
“我会安排好。”张允伸保证,“愿意回乡的,发双倍遣散银。愿意留下的,整编入新军,不追究。”
“那就好。”赵破虏举杯,“都督,最后一杯。”
两人对饮。
酒尽,张允伸起身:
“赵老,你放心,你的家人,我会照顾好。你的孙子,我会送他进讲武堂。你赵家,不会绝后。”
赵破虏重重叩首:
“谢,都督!”
张允伸转身离去,不敢回头。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见赵破虏了。
明天,幽州法场,赵破虏会被当众斩首。罪名是:煽动兵变,意图谋反。
而张允伸,会亲自监斩。
用这个跟随张家三十年的老将的人头,向朝廷证明,张家,与旧时代彻底割裂了。
很残忍。
但政治,就是这么残忍。
午夜,张允伸独自站在城楼上,望着北方。
那里是契丹的方向,也是弟弟允皋想逃往的方向。
现在,赵破虏也要死了。
所有与旧时代有关的人,都在一个个消失。
只剩下他,这个曾经的节度使,如今的长史,要在这个新时代里,继续活下去。
为了张家,也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
“允皋,”他对着夜空轻声道,“赵老,二哥对不起你们。”
风吹过,无人回应。
只有幽州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灭。
一个新的时代,真的来了。
而旧时代的人,要么适应,要么,被淘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