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遣使三镇·恩威并施
大中元年八月廿六至九月初三·七日内政定河北
八月廿六·辰时:长安朝会
八月廿六,辰时正。
这是白敏中罢朝十日后首次重返朝堂。
紫宸殿内,文武百官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道从殿门缓缓推入的轮椅上。玄色官袍,玉带金符,白敏中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刀。
轮子碾过金砖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
“臣白敏中,参见陛下。”轮椅停在御阶下,白敏中躬身。
御座上,李世民的面色比三日前略好,孙济世换了药方,用了些提神的猛药。十二旒珠串后,那双眼睛依旧有神:
“白卿病体初愈,赐座。”
“谢陛下。”
内侍搬来锦凳,白敏中却未离轮椅,只微微颔首示意。这是个姿态,他回来了,但身体确实不佳,需要所有人看见。
令狐绹出列:“陛下,潼关捷报已明发天下。王元逵归降,成德九城尽入朝廷之手。河北百姓箪食壶浆,皆颂陛下仁德。”
“善。”李世民声音平稳,“王元逵现在何处?”
“已押送进京,昨夜抵达大理寺狱。”刑部尚书出列,“按律,谋逆当诛九族。然陛下有旨”
“朕的旨意不变。”李世民打断他,“王元逵免死,流放岭南。其家眷同行,朝廷拨田宅安置。”
“陛下圣明!”
百官齐声,但有些人的声音里透着不甘。
白敏中听出来了。
他推动轮椅,向前半尺:
“陛下,臣有本奏。”
“讲。”
“王元逵虽降,然河北未定。魏博何弘敬、卢龙张允伸虽递降表,但未亲至长安,未交兵符,未定章程。此二人之心,尚在观望。”
殿中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这才是今日朝会的重点,怎么处理另外两个藩镇。
“白卿以为该如何?”李世民问。
“臣以为,当遣使三镇。”白敏中一字一句,“但不是去劝降,是去定规。”
“定规?”
“是。”白敏中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臣拟《河北三镇改制章程》十条,请陛下御览。”
高公公接过文书,呈上御案。
李世民展开,逐条看去:
“一,废节度使,设河北道,置观察使、团练使、经略使,分掌民政、军事、边防,互不统属。”
“二,三镇兵马,悉数整编。愿留者,择优入神机营、边军。愿去者,发遣散银,每人十五贯。”
“三,三镇财赋,收归户部直管。盐铁之利,尽入国库。”
“四,三镇官吏,由吏部考核留任。凡有贪墨、虐民、抗命者,革职查办。”
“五”
十条写完,殿中已鸦雀无声。
这哪里是“定规”?这是把藩镇连根拔起!
“白相,”户部尚书刘瞻忍不住开口,“这遣散银,每人十五贯,三镇兵马加起来近十万,那就是一百五十万贯!国库拿不出啊!”
“拿得出。”白敏中转向他,“江南盐政改革,今年可增收八十万贯。王元逵抄没家产,可得现银三十万贯。还有成德九城的官产、盐池、马场变卖,至少四十万贯。”
“可这加起来也才,”
“剩下的,”白敏中顿了顿,“发盐引。”
“盐引?”
“对。”白敏中道,“凡愿领盐引者,可持引至两淮、青州盐场提盐,自行发卖。一张盐引,抵银二十贯。”
刘瞻愣住。
这是把未来的盐税提前变现!
“但盐引发多了,会冲击盐政,”
“所以有限额。”白敏中早有准备,“只发三万引,且分三年兑付。今年兑一万,明年兑一万,后年再兑一万。这样既解燃眉之急,又不伤根本。”
殿中响起窃窃私语。
这法子,太精了。
既解决了眼前没钱的问题,又把藩镇旧部和盐政改革绑在一起,他们拿了盐引,就得指望朝廷盐政稳定,否则盐引就是废纸。这等于给自己找了六十万个盐政改革的“利益相关者”。
“白相此策,”令狐绹沉吟道,“确实高明。但何弘敬、张允伸,肯答应吗?”
“所以要‘恩威并施’。”白敏中看向御座,“陛下,臣请借一物。”
“何物?”
“火炮。”
巳时·格物院密场
巳时二刻,长安城外,终南山密场。
这是格物院新辟的试验场,藏在深谷之中,外围有神机营重兵把守。山谷中央,十门“雷霆二式”火炮一字排开,黑洞洞的炮口对着三里外的靶山。
白敏中坐在轮椅上,鲁禾推着他来到观礼台。
台上已经站着三个人。
何弘敬的使者、张允伸的使者,还有,王元逵的长子王承宗,这是白敏中特意安排的。
“三位,”白敏中示意他们看向火炮,“今日请诸位来,不是谈判,是观礼。”
“观,观礼?”魏博使者不解。
“对。”白敏中抬手,“鲁院副,开始吧。”
鲁禾举起红旗。
炮手们迅速装填,实心弹、霰弹、新试制的燃烧弹。
“第一轮,实心弹。”鲁禾挥旗,“放!”
十门火炮齐鸣!
炮弹呼啸而出,在三里外击中山壁。巨石崩裂,烟尘冲天!整座山都在震动!
王承宗脸色煞白。他父亲就是败在这种东西手下。
“第二轮,霰弹。”鲁禾再次挥旗。
炮口压低,对准五百步外的木靶群。
轰!
数千枚铁珠如暴雨般喷发!木靶瞬间被打成筛子!后面披甲的木偶,铁甲被洞穿,木屑纷飞!
张允伸的使者腿一软,差点跪下。
“第三轮,”白敏中淡淡开口,“燃烧弹。”
这次只有一门炮发射。
炮弹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在靶场中央的草屋上。“嘭”的一声,烈焰爆燃!火焰是诡异的白色,沾着什么烧什么,水泼不灭。顷刻间,草屋化为灰烬。
山谷死寂。
只有火焰噼啪作响。
良久,白敏中开口:
“三位都看见了。”
“这样的炮,格物院现在每月能造三十门。到年底,能造两百门。”
“这些炮会装备神机营,会部署在边关,也会,摆在真定、魏州、幽州的城头上。”
他推动轮椅,来到三人面前:
“朝廷要收三镇,不是商量,是通知。”
“但陛下仁德,愿意给诸位活路,”
“何弘敬,献出魏博盐铁,可封兰陵郡公,入朝为兵部尚书。”
“张允伸,交出卢龙兵符,可封渔阳郡公,任幽州都督府长史。”
“至于王公子,”白敏中看向王承宗,“你父亲已降,朝廷不会亏待你们王家。岭南的田宅已经备好,虽不如河北富庶,但足以安度余生。”
王承宗咬牙:“白相,这是威胁吗?”
“是现实。”白敏中直视他,“令尊选择了最明智的路,用一个人的荣辱,换几万弟兄的活路,换真定百姓的安宁。”
“现在,轮到你们选择了。”
他顿了顿:
“今日观礼后,三位可以回河北。”
“把我刚才说的条件,一字不差地告诉何弘敬、张允伸。”
“也把看到的这些炮,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
“然后,让他们自己做决定。”
魏博使者颤声问:“若,若不从呢?”
“不从?”白敏中笑了,“那就请他们想想王元逵,想想他是怎么从拥兵五万,到困守孤营,到献印投降的。”
“火炮从长安运到河北,需要一个月。”
“但格物院在太原的分院,已经有五十门炮了。”
“从太原到真定,只要七天。”
三人彻底沉默了。
这不是威胁。
这是宣判。
午时·宫中密议
午时,紫宸殿后殿。
李世民靠在榻上,听白敏中汇报观礼结果。
“王承宗当场就哭了。”白敏中道,“说他父亲输得不冤。”
“何弘敬、张允伸的使者呢?”
“吓得魂不附体。臣估计,他们今晚就会连夜回河北。”
“好。”李世民点头,“恩威并施,威有了,恩呢?”
“恩在章程里。”白敏中递上修改后的《河北章程》,“臣加了三条,”
李世民接过看去:
“六,三镇原有官吏,考核合格者,俸禄加三成。”
“七,三镇百姓,赋税减免三年。军属、烈属,再加两年。”
“八,在真定、魏州、幽州设格物院分院、讲武堂分校,三镇子弟可优先入学。”
“这三条,”李世民放下章程,“一年要多花多少钱?”
“至少八十万贯。”
“国库,”
“臣有办法。”白敏中道,“开海。”
李世民抬眼。
“江南盐政已定,市舶司已立。臣与广州、泉州、明州三地海商谈过,若朝廷组建皇家海贸船队,他们愿入股三成。第一年,至少可获利五十万贯。”
“另外,”白敏中继续,“河北平定后,丝绸之路北线可重开。西域商路,一年也有二十万贯的商税。”
“这加起来就七十万了,还差十万。”
“最后十万,”白敏中顿了顿,“臣想,借。”
“借?向谁借?”
“向天下百姓。”
李世民皱眉:“白卿,你这是要,”
“发国债。”白敏中吐出三个字,“不叫国债,叫‘贞观兴国券’。面额分十贯、五十贯、一百贯三种,年息百分之五,三年期。”
“百姓会买吗?”
“会。”白敏中肯定道,“因为担保的是朝廷盐税、海贸税、还有,臣这颗脑袋。”
李世民猛地坐起:“白卿!”
“陛下息怒。”白敏中平静道,“臣计算过,一百万贯的国债,以朝廷现在的岁入,完全还得起。但百姓需要信心,需要相信朝廷还得起。”
“所以臣用自己的性命担保。”
“若三年后朝廷违约,臣愿自刎谢罪。”
殿内死寂。
良久,李世民缓缓道:
“白卿,你这是在赌命。”
“臣赌的不是命,是人心。”白敏中抬头,“臣赌天下百姓,愿意相信一个能平定藩镇、能让利与民、敢用性命担保承诺的朝廷。”
“若赌输了呢?”
“那臣这颗脑袋,也算死得其所。”
李世民看着眼前这个人。
苍白、病弱、坐在轮椅上,肋下的旧伤让他每次呼吸都带着隐痛。但就是这样一个人,要扛起整个河北的改制,要开创大唐的国债体系,要用自己的命去赌天下的信心。
“朕不准。”李世民说。
“陛下,”
“你的命,比一百万贯值钱。”李世民躺回榻上,“国债可以发,但担保,用朕的内帑。”
“陛下!内帑是,”
“是朕的私房钱。”李世民笑了,“内库还有三十万贯,朕再让后宫节省用度,凑十万。四十万贯,够担保了吧?”
“可这是陛下的,”
“朕的,就是大唐的。”李世民摆手,“此事不必再议。白卿,你去拟国债章程。记住,利息提到百分之六,朕要让百姓觉得,借钱给朝廷,是桩好买卖。”
白敏中喉结滚动。
他想起前世读史时,那些为筹军费绞尽脑汁的帝王,那些为充实内帑与民争利的皇帝。
而眼前这位,愿意掏出私房钱,去赌一个还不确定的未来。
“臣,遵旨。”
“还有一事。”李世民看向窗外,“你提到的那个郭威,带来了吗?”
“在殿外候着。”
“让他进来。”
四、未时·少年将星
未时初,郭威走进紫宸殿。
十八岁,身量已长成,肩宽背阔,但脸上还带着少年的稚气。他穿着神机营的制式军服,玄色劲装,肩甲护腕,腰间佩的不是刀,而是一把新式的燧发短铳。
这是白敏中特意设计的军官佩枪,整个大唐只有十二把。
“末将郭威,叩见陛下!”声音洪亮,带着边塞儿郎的粗粝。
“起来。”李世民打量他,“白相说,你是投石索天才?”
“末将,只是手熟。”
“手熟到能百步穿杨?”
“八十步内,十中八九。”
李世民笑了:“来,让朕看看。”
高公公递上一把制式投石索,牛皮兜,牛筋弦,最简单的样式。
郭威接过,从怀中摸出三枚铁丸。他没有看靶,殿角立着一个木靶,红心只有拳头大,而是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眼、旋身、甩臂!
动作行云流水!
三声破空锐响几乎连成一声!
哆!哆!哆!
三枚铁丸,全部钉在红心上!呈品字形,间距不到一寸!
殿中侍卫倒吸冷气。
这准头,这力道,弓箭也未必能做到!
“好!”李世民拊掌,“白卿,此人你要如何用?”
白敏中推动轮椅上前:
“陛下,郭威之才,不在投石索。”
“哦?”
“在于计算。”白敏中道,“他能在三息之内,算出风速、距离、弹道、落点。格物院测试过,给他一门炮,他能在五炮之内校准到最佳射角。”
“这有什么用?”
“有大用。”白敏中目光灼灼,“火炮之威,首在精准。同样的炮弹,打偏十步是浪费,打准一步是决胜。若每门炮都有郭威这样的炮手,火炮的威力能提升三成。”
“三成,”李世民沉吟,“所以你打算,”
“臣请设‘炮兵教习营’,以郭威为总教习,从神机营、边军中选拔苗子,专训炮术。”白敏中道,“半年训三百人,一年训一千人。到明年此时,我军将有一千个‘小郭威’。”
李世民看向郭威:“你愿意吗?”
郭威跪地:“末将愿为陛下效死!只是,末将年轻,恐难服众。”
“年轻?”李世民笑了,“周五二十岁就当上了神机营统领,赵破二十二岁封侯。朕用人,不看年纪,看本事。”
“可末将只是,”
“只是什么?”白敏中接过话,“只是寒门出身?只是流民之后?郭威,本相告诉你,陛下要建的新军,不论门第,只论才能。你有多大的本事,就给你多大的舞台。”
郭威眼眶红了。
他想起三年前,他还只是个在陇右放羊的少年。因为得罪了当地豪强的儿子,家被烧了,父母惨死,他一路逃亡,差点饿死在路边。
是朝廷的清丈队发现了他,是讲武堂收留了他,是白敏中看到了他扔石头的天赋。
现在,皇帝要给他一千个人去教。
“末将,”郭威重重叩首,“定不负陛下、白相厚望!”
“好。”李世民点头,“郭威听封”
“授昭武校尉,领炮兵教习营总教习,秩正六品。赐金鱼袋,赏宅一区,钱千贯。”
“臣,谢陛下隆恩!”
郭威退下后,李世民看向白敏中:
“白卿,你这是在布棋。”
“是。”白敏中承认,“郭威是第一步。接下来,臣还要提拔王朴、张坚、还有江南那几个算学天才。三年之内,臣要让寒门子弟,撑起朝堂的半壁江山。”
“世家会反扑的。”
“那就让他们反扑。”白敏中平静道,“陛下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吗?改革不能停,停了就是死。现在王元逵刚降,正是势头最盛的时候。趁热打铁,一举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包括,土地清丈?”
“尤其是土地清丈。”白敏中目光转冷,“河北三镇,有多少土地被藩镇、世家、豪强霸占?臣粗略估算,至少八百万亩。若清出来,分给无地流民、立功将士,河北可安百年。”
李世民沉默良久。
“白卿,你的身体,”
“撑得住。”
“若撑不住呢?”
“那就趁撑得住的时候,多做点。”白敏中笑了,“陛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
君臣对视。
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决绝,与时间赛跑的决绝。
五、申时·驿馆密信
申时,长安驿馆。
何弘敬的使者关上门窗,确认无人窥听后,从靴筒里抽出一支细竹管。拧开管帽,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纸。
这是出发前何弘敬亲笔写的密信,嘱咐他见机行事。
绢纸上只有三行字:
“若朝廷势大,许我魏博节度使世袭,可降。”
“若势均力敌,许我节度使终身,可谈。”
“若势不可为,保命为上。”
使者看着绢纸,苦笑。
还世袭?还终身?
今天看了那些炮,他算是明白了,朝廷根本没打算谈判。白敏中那十条章程,条条都是要藩镇的命。
但偏偏,还给了活路。
兰陵郡公,兵部尚书,这待遇,比当个提心吊胆的节度使强多了。
他铺开纸笔,开始写回信。
刚写几个字,门被敲响。
“谁?”
“驿丞,送热水。”
使者开门,驿丞端着铜壶进来。放下壶时,袖中滑落一枚蜡丸,悄无声息地滚到桌下。
门关上。
使者捡起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小纸条:
“卢龙使者已决意劝降,今夜即返。君宜速决。”
没有落款,但笔迹他认识,是张允伸那个使者的亲笔。
看来,大家都被吓破胆了。
使者烧掉纸条,重新提笔。这次,他写得很直白:
“主公钧鉴:朝廷火炮,非人力可挡。白敏中手段,雷霆万钧。今王元逵已降,长安街头巷议皆言‘顺昌逆亡’。主公若迟归,恐失良机。仆观朝廷诚意,兰陵郡公、兵部尚书之诺,当非虚言。为魏博十万军民计,请主公速决。仆今夜即返,面陈详情。”
写完,他用火漆封好,叫来随从:
“备马,回魏州!”
“现在?天快黑了,”
“现在!”使者抓起包袱,“多带干粮,路上不停。四天内,必须赶回魏州!”
戌时·白府夜话
戌时,白府书房。
王朴正在核算国债发行的细节,面额、利息、发行网点、兑付流程。算盘打得噼啪作响,纸上写满了数字。
白敏中靠在轮椅里,闭目养神。
肋下的疼痛又加剧了,像有烧红的铁钎在搅。他咬着牙,额角渗出冷汗。
“白相,”王朴抬头,“算好了。一百万贯国债,分三年发行,第一年发三十万,第二年四十万,第三年三十万。利息百分之六,三年后连本带息需还,”
“一百一十八万贯。”白敏中闭着眼说。
“您怎么知道?”
“心算。”白敏中睁开眼,“王朴,你说,百姓会买吗?”
“下官以为,会。”王朴认真道,“只要朝廷说话算话,只要盐政、海贸真能赚钱,这百分之六的利息,比存钱庄划算多了。”
“那要是世家阻挠呢?”
“他们阻挠不了。”王朴摇头,“国债是卖给普通百姓的,一两银子也能买。世家再有钱,也买不光所有国债。而且,他们未必敢买。”
“为什么?”
“因为买了国债,就等于承认朝廷还得起钱,等于对改革投了信任票。”王朴眼中闪过锐光,“那些嘴上反对改革的世家,背地里说不定会偷偷买,毕竟,百分之六的利息,谁不爱呢?”
白敏中笑了。
这孩子,越来越懂政治了。
“王朴,”他忽然问,“若有一天,我不在了,这摊事,你能接吗?”
王朴手中的算盘珠子,“啪”地掉在桌上。
“白相何出此言,”
“只是问问。”白敏中看着他,“我比你大二十岁,身体又这样。有些事,得早做打算。”
王朴站起来,走到白敏中面前,跪下:
“白相,下官,接不了。”
“为何?”
“下官只会算账,不懂人心,不懂朝争,不懂如何与那些世家周旋。”王朴声音发颤,“下官能在白相麾下做事,是因为有您顶着天。您若不在,下官,”
“那就学。”白敏中打断他,“从明天起,你每天抽一个时辰,去令狐相公那里听政。朝会你也去,站在最后面听,听他们怎么争论,怎么妥协,怎么勾心斗角。”
“可下官只是户部主事,”
“很快就不是了。”白敏中从案上拿起一份奏章,“这是我举荐你为户部郎中的折子,陛下已经批了。正五品,有资格上朝了。”
王朴愣住了。
正五品,他三个月前还是个白身,现在要成五品京官了?
“别高兴太早。”白敏中道,“给你升官,是因为要你扛更重的担子。国债发行,你要全权负责。办好了,前途无量。办砸了,咱们一起掉脑袋。”
王朴深吸一口气,伏地:
“下官,定竭尽全力!”
“起来吧。”白敏中摆手,“还有件事,崔铉到哪了?”
“刚收到信,已过黄河,明日可抵真定。”
“告诉他,到了真定,第一件事不是接收城池,是,查账。”
“查账?”
“对。”白敏中眼神转冷,“王元逵经营成德二十年,贪墨的银子何止百万?这些钱藏在哪,谁帮他藏的,哪些官员拿了钱,都要查清楚。”
“可王元逵已经投降,”
“投降不影响查账。”白敏中道,“查出来,银子充公,贪官法办。这是给河北百姓一个交代,告诉他们,朝廷来,不是换个主子,是要彻底换个活法。”
王朴记下。
“另外,”白敏中想了想,“让崔铉在真定办一场公审。”
“公审谁?”
“那些民愤极大的贪官、恶霸、欺压百姓的军官。”白敏中一字一句,“让百姓上台诉苦,让罪人当众认罪,然后,依法严惩。”
“这,会不会太激烈?”
“要的就是激烈。”白敏中推动轮椅来到窗边,望着夜色,“河北百姓被压迫太久了,需要一场痛快淋漓的宣泄。让他们看到,朝廷是站在他们这边的。这样,他们才会真心归附。”
窗外,月明星稀。
长安城的万家灯火,一直蔓延到天际。
白敏中想起三个月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他和李世民在凌烟阁定下“先军后政,科技先行”的方略。
现在,军权已稳,科技已兴。
该进入最难的一步了,改制。
而改制,要从河北开始,从这场雷霆万钧又细致入微的“恩威并施”开始。
“王朴。”
“在。”
“你说,百年之后,后人会怎么评价我们这段日子?”
王朴想了想:“大概会说,这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呢?”
“那就会说,这是一次新生。”
白敏中笑了。
新生。
这个词,真好。
子时·大理寺狱
子时,大理寺天牢最深处的单间。
这里关押着特殊的犯人,曾经的成德军节度使,王元逵。
牢房打扫得很干净,有床有桌,桌上甚至摆着笔墨纸砚。狱卒知道,这位虽然倒了,但朝廷给了活路,说不定哪天还会起复,所以不敢怠慢。
王元逵坐在床边,看着墙上一小方铁窗透进来的月光。
他在想真定,想那九座城池,想那些跟随他二十年的老部下,想他的妻儿老小。
门锁响了。
狱卒开门,白敏中坐着轮椅,被鲁禾推了进来。
“你们都退下。”白敏中道。
狱卒和鲁禾都退了出去,牢门虚掩。
“白相深夜来访,”王元逵没有起身,“是要送我上路吗?”
“不是。”白敏中停在桌边,“是来跟你聊几句。”
“聊什么?”
“聊河北。”
王元逵终于抬眼:“河北,已经不是我王某人的河北了。”
“但你还是河北人。”白敏中看着他,“你在那里长大,在那里起家,在那里经营二十年。你应该比谁都清楚,河北为什么会有藩镇,为什么一百年都平不了。”
王元逵沉默。
良久,他缓缓道:“因为,朝廷不给活路。”
“怎么讲?”
“安史之乱后,河北被打烂了。朝廷要钱要粮要兵,却不管百姓死活。地方官贪,世家霸,流民反。最后,只能靠我们这些带兵的,用刀枪维持秩序。”王元逵苦笑,“我们割据,我们跋扈,但我们至少,让河北人活下来了。”
白敏中点头:“所以,朝廷现在要做的,是给你们一条新活路。”
“什么活路?”
“废除节度使,军政分离,财政归中,但,给官吏加俸,给百姓减税,给河北设学堂、建工坊、开商路。”白敏中一字一句,“让河北人不用靠刀枪,也能活得很好。”
王元逵怔住。
他没想到,朝廷想的不是惩罚,而是,建设。
“白相,”他忽然问,“你说的这些,真能做到吗?”
“能不能做到,要看你们配不配合。”
“我们?”
“对。”白敏中推动轮椅,离他更近些,“王元逵,你虽然倒了,但你在河北的影响力还在。你的旧部,你的故交,那些还握着兵权、还在观望的人,他们信你。”
“所以呢?”
“所以,我需要你写封信。”白敏中从袖中取出纸笔,“写给何弘敬、张允伸,也写给所有成德旧部。”
“写什么?”
“写你看到的,长安的火炮,朝廷的诚意,陛下给的活路。”白敏中看着他,“告诉他们,投降不丢人。丢人的是,为了那点虚名,拖着几万弟兄一起死。”
王元逵看着那支笔,许久没有动。
“我写了这封信,”他缓缓道,“就成了河北的罪人。”
“不。”白敏中摇头,“你不写,才是河北的罪人,因为你明明有机会让河北少死几万人,却为了那点面子,选择了沉默。”
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作响。
良久,王元逵伸出手,接过了笔。
他铺开纸,研墨,提笔。
笔尖悬在纸上,一滴墨落下,洇开。
他想起真定城,想起那些死在潼关的弟兄,想起自己那个刚满周岁的小孙子。
然后,落笔:
“弘敬、允伸二位贤弟,并河北诸君台鉴:”
“元逵愚顽,负隅潼关,致数万袍泽陷于死地,真定百姓惶惶不安。今蒙陛下不杀,赐岭南田宅,保全眷属,感愧无地。”
“长安之行,见朝廷火炮之威,非人力可抗。更见白相改制之诚,非往日虚言。十条章程,条条为河北计;百万国债,分分为民生谋。”
“诸君若战,必致河北涂炭,白骨盈野。若降,可得郡公之位,保军民平安。何去何从,元逵不敢强求,只请诸君,”
他停顿,笔尖颤抖。
然后,用力写下最后一句:
“为河北苍生计,降吧。”
写完,他扔下笔,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白敏中拿起信,看了看,折好收起。
“王公,”他第一次用了敬称,“岭南虽远,但气候温润,适合养老。你的孙子,朝廷会安排进京读书。若他争气,将来未必不能出将入相。”
“,”
“至于你,”白敏中顿了顿,“流放十年。十年后,若天下太平,或可赦归故里。”
王元逵猛地抬头:“当真?”
“君无戏言。”
白敏中推动轮椅,向牢门走去。
快到门口时,王元逵忽然叫住他:
“白相!”
“还有事?”
“你,为什么帮我?”
白敏中回头,看着他:
“我不是帮你,是帮河北。”
“帮那些不想再打仗的百姓,帮那些想回家种田的士兵,帮那些还没见过太平世道的孩子。”
“王元逵,你当了二十年节度使,享受了二十年权力。现在,该你为河北,做点事了。”
牢门关上。
王元逵坐在黑暗中,看着那方铁窗透进来的月光。
忽然,他笑了。
笑着笑着,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