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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技术反噬的第一次警报

我和李世民爆改晚唐 不空色 11163 2026-03-29 00:14

  大中五年六月初·当老师发现学生正在抄作业

  一、辰时·格物院解剖室的无声惊雷

  那二十七支缴获的契丹火门枪,被一字排开摆在青石解剖台上。

  与其说是“枪”,不如说是二十七根被强行扭曲成凶器模样的铁管。鲁禾用特制的卡尺逐支测量,每测一支,就在旁边的黄麻纸上记下一个数字。数字越来越大——从最粗陋那支内径偏差三分七,到最“精良”那支的一分二。

  但当他把所有数字列成表,用格物院新制的“坐标纸”画成曲线时,手指忽然僵住了。

  曲线不是随机的。

  虽然粗糙,虽然波动剧烈,但整体趋势是……向下。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契丹人在短短两个月的攻城战中,通过战场缴获的唐军残骸、通过观察唐军火炮的弹道、甚至可能通过拷问俘虏,正在快速改进他们的仿制工艺。

  从偏差三分七,到一分二。

  进步了三分五。

  换算成时间——

  “赵先生。”鲁禾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你来算。”

  赵知微接过那张坐标纸。他只看了一眼,就抓过算盘。算珠噼啪作响,在寂静的解剖室里像冰雹砸在铁皮上。

  “如果按这个改进速度线性外推,”他停下手指,抬起头,脸色发白,“再给他们六个月,内径偏差就能控制到……半分以内。”

  “半分以内意味着什么?”韦庄站在解剖台另一端,手里拿着从契丹炮管里取出的、已经变形扭曲的实心铁弹。

  “意味着,”赵知微艰难地说,“他们的火炮,有效射程能达到……一里半。”

  一里半。

  虽然还不到唐军雷霆二式的三里射程,但已经足够在战场上形成威胁。更重要的是——这意味着契丹人摸到了门道。他们知道了膛压、知道了弹道、知道了铸造时如何控制冷却速度防止开裂。

  他们正在从“模仿外形”,进入“理解原理”的阶段。

  “不止。”鲁禾从桌上拿起另一件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囊,倒出里面黑褐色的粉末,“这是从契丹火药作坊里缴获的。我分析了成分。”

  他走到墙边的实验台。台上摆着几个陶碗,每个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粉末:唐军制式火药的灰黑色、早期试验配方的暗红色、还有这包契丹火药的褐黑色。

  鲁禾用铜勺舀起一小撮契丹火药,撒进一个铜制小碟,点燃火折子。

  “嗤——”

  火药燃烧起来,但火焰是暗淡的黄色,烟雾浓重,燃烧速度明显慢于唐军火药。

  “硝石纯度不够,硫磺杂质太多,木炭颗粒不均匀。”鲁禾吹灭火苗,“威力只有我们的……四成。”

  “但他们在改。”韦庄盯着那堆灰烬,“对吗?”

  鲁禾沉默地点了点头。

  他翻开另一本笔记——这是从营州那个金发拂菻人约翰的工坊里搜出来的。笔记用羊皮写成,文字是扭曲的拉丁字母,但夹杂着大量草图:天平、研磨钵、筛网,还有一张……硝石提纯的流程图。

  虽然方法笨拙——用热水溶解硝石,过滤杂质,再结晶——但方向是对的。

  “这个拂菻人,”鲁禾说,“在教契丹人提纯硝石。虽然效果很差,但给了他们……思路。”

  解剖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窗外初夏的风,吹动格物院庭院里新栽的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声音,像无数张纸在被同时翻阅。

  像无数个大脑,在同时思考。

  二、巳时·观澜院的最后一课

  白敏中醒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从最初每天能清醒两个时辰,到后来一个时辰,再到最近几天,每次醒来不超过一刻钟。而且醒来的时间毫无规律——可能是深夜子时,可能是凌晨卯时,像一盏油灯在风中飘摇,随时可能熄灭。

  但今天,当韦庄、赵知微、鲁禾三人匆匆赶到观澜院东暖阁时,白敏中正靠坐在垫高的软枕上,看着窗外。

  晨光透过窗棂,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斑。他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昨夜刚从幽州送来的、关于契丹火器改进速度的分析报告。

  “来了。”白敏中没回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坐。”

  三人各自找了椅子坐下。孙济世从屏风后转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药味苦涩浓烈,混杂着人参和某种不知名草根的腥气。

  “白相,该用药了。”孙济世低声说。

  “等会儿。”白敏中摆摆手,目光依然盯着窗外,“先上课。”

  上课。

  这个词让三人的心同时一紧。

  “报告我看了。”白敏中终于转过脸来。三个月昏迷,让他两颊深深凹陷下去,眼窝泛着青黑,但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点燃整个时代火种的眼睛——依然清亮得吓人,“契丹人用两个月,把火门枪精度提高了……多少?”

  “三分五。”赵知微立刻回答。

  “按这个速度,多久能追上我们现在的水平?”

  “如果只是精度……两年。但如果算上火药、炮架、战术配合……”赵知微顿了顿,“三年。”

  “三年。”白敏中重复了一遍,笑了。那笑容虚弱,但带着一种冰冷的了然,“比我预想的……快。”

  他咳嗽起来。不是轻轻的咳,是那种从肺叶深处炸开的、撕心裂肺的剧咳。孙济世赶紧上前,用手帕接住他咳出的东西——不是痰,是暗红色的血块。

  咳了足足十几息,白敏中才平复下来。他推开孙济世递过来的药碗,用染血的手帕擦了擦嘴角,然后,把那团血帕紧紧攥在手心。

  “所以,”他喘着气说,“技术扩散的第一波……已经到了。”

  韦庄感觉喉咙发干:“第一波?”

  “对,第一波。”白敏中看向三人,“你们以为,契丹人是我们唯一的‘学生’吗?”

  他从枕边拿起另一卷纸,展开。

  那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略的“技术扩散路线图”。线条从长安出发,分三个方向延伸:西北向河西走廊,指向吐蕃;正北向草原,指向契丹、回鹘;东北向营州,指向高丽、倭国。

  每条线上,都标注着时间节点和可能的方式:

  吐蕃——大中二年,凤翔之战,唐军使用火炮,吐蕃溃军中有工匠被俘或投降。大中三年,河西商路截获走私火药原料。大中四年,吐蕃使团入长安,格物院开放日曾有吐蕃学者“误入”禁区……

  回鹘——大中三年,为牵制契丹,唐曾“援助”回鹘一批“防御性火器”(老式轰天雷)。大中四年,回鹘商队频繁出入幽州、太原,大量采购铁器、硝石……

  高丽/倭国——大中四年,登州水师曾截获倭国商船,船上藏有燧发枪零件图纸(粗糙但有基本结构)。同年,新罗使团参观格物院纺织工坊,对水力机械表现异常兴趣……

  每条线,每个节点,都像一根针,扎进三人的眼睛。

  “我们以为,”白敏中的声音越来越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我们点燃的是一把火,照亮黑暗。但我们忘了,火……是会蔓延的。”

  他看向韦庄:

  “你昨天去看了那个拂菻人。他怎么说?”

  韦庄深吸一口气:“他说,他来自一个叫‘拜占庭’的帝国。三年前,他们的商人在巴格达,从一个波斯学者那里,买到了一本‘东方火术之书’。书上用波斯文记载了火药的配方——虽然不全,但足够让他们开始试验。”

  “波斯学者……”白敏中闭上眼睛,“是从大食商人那里流出去的。大食商人,是从河西走廊的粟特人那里买的。粟特人……”

  他没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知道。

  粟特人,是丝绸之路上最精明的掮客。他们能从长安买到一切能买的东西——丝绸、瓷器、茶叶,当然也包括……书籍。

  包括那些格物院早期刊印的、为了普及基础科学而编写的《格物启蒙》、《算术初阶》、《火药安全操作规程》。

  那些书里,没有直接给出火药配方。

  但给了一个方向。

  给了“硝石、硫磺、木炭按一定比例混合可爆炸”这个最核心的概念。

  对一个有足够资源和智慧的文明来说,有这个方向,就够了。

  “所以,”白敏中重新睁开眼睛,“现在的情况是:契丹人通过战场缴获和走私,正在快速追赶。吐蕃人通过俘虏和间谍,也有了基础。回鹘人通过‘援助’,拿到了实物。而西方……”

  他顿了顿:

  “他们可能走得比我们想象的更远。”

  房间里死寂。

  只有白敏中因为虚弱而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那我们……”赵知微艰难地开口,“怎么办?”

  白敏中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近乎悲悯的光:

  “赵先生,你算得出炮弹的弹道,算得出火药的燃烧速度。但你算得出……人心吗?”

  赵知微愣住了。

  “技术本身,是没有善恶的。”白敏中缓缓说,“一把刀,可以切菜,也可以杀人。一把火,可以取暖,也可以焚城。我们造出了更好的刀,更旺的火,然后告诉天下人:来,用它们切菜,用它们取暖。”

  “但总有人,”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想用它们杀人,想用它们焚城。”

  “那我们就不该造!”鲁禾忽然激动起来,“如果我们早知道会这样,早知道这些火器会被蛮子学去,用来打我们——”

  “那我们就该永远活在刀耕火种的时代?”白敏中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就该让我们的子孙,永远用血肉之躯去挡草原的骑兵?就该让我们的百姓,永远在瘟疫和饥荒里挣扎?”

  鲁禾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鲁师傅,”白敏中的声音又软了下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如果我们把技术藏起来,锁在格物院的密室里,就安全了。但藏不住的。”

  他看向窗外,看向那片被晨曦照亮的长安城:

  “你藏得了一时,藏不了一世。你锁得住图纸,锁不住人心。总有人会好奇,总有人会偷,总有人……会自己摸索出来。”

  “就像契丹人那样?”韦庄轻声问。

  “对。”白敏中点头,“就像契丹人那样。没有图纸,他们就拆缴获的火炮;没有工匠,他们就抓我们的俘虏;没有硝石,他们就从粪土里熬。他们会用最笨的办法,一点一点试,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十年……”

  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孙济世赶紧上前施针。

  好一会儿,白敏中才缓过来,但脸色更加灰败:

  “所以,藏,是藏不住的。我们能做的,只有一件事——”

  三人同时看向他。

  “跑。”白敏中说,“跑得比所有人都快。”

  他挣扎着坐直,孙济世要扶他,被他推开:

  “韦庄,从今天起,格物院所有资源,向三个方向倾斜。”

  “第一,基础研究。赵知微,你要的数学组扩编,经费翻倍。不要只算炮弹,要算……更根本的东西。物质的构成,能量的转换,天地的规律。我们要在所有人还在学加减乘除的时候,开始学微积分。”

  “第二,实用技术。鲁禾,你继续改进火器,但方向要变——不要只追求威力大,要追求……别人看不懂。后装枪、定装弹、线膛炮,这些概念可以放出去了。但真正的核心工艺,比如膛线怎么拉,闭锁怎么造,要拆解成几十个步骤,每个步骤由不同的人负责,让任何人拿到的,都只是碎片。”

  “第三,”他看向韦庄,“也是最关键的……主动泄密。”

  韦庄瞳孔一缩:“主动泄密?!”

  “对。”白敏中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既然藏不住,不如……主动给。但不是给真的,是给假的。”

  他从枕边摸出一卷图纸——那是后装枪的早期概念图,上面有很多明显的、致命的设计缺陷。

  “把这些,通过‘不小心’的方式,流出去。让契丹人、吐蕃人、所有人,都去研究这个错误的方向。等他们在这个方向上投入了十年、二十年,才发现走不通的时候……”

  他没说下去。

  但三人懂了。

  到时候,大唐已经走到下一个路口了。

  “但这需要时间。”赵知微说,“我们需要多久,才能建立起足够的代差?”

  白敏中沉默了。

  他看向窗外,看着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空。

  然后,他说了一个数字:

  “五年。”

  “五年内,我们要把火器的代差,从现在的‘他们刚学会爬’,拉到‘我们已经在飞’。五年内,我们要让所有追赶者绝望,让他们觉得,追……是追不上的。”

  “五年后呢?”韦庄问。

  “五年后……”白敏中闭上眼睛,“就看你们的了。”

  他重新躺下,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

  孙济世终于有机会把药碗递到他嘴边。白敏中这次没有拒绝,他小口小口地喝着那碗苦涩的药,每喝一口,眉头都皱紧一分。

  喝完,他把空碗递给孙济世,然后,从怀中掏出那块染血的手帕。

  手帕已经干涸,暗红色的血迹像一朵凋零的花。

  “这个时代,”他看着那朵“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点燃了火,却可能……看不到它烧成什么样子了。”

  “但你们要记住——”

  他忽然抓住韦庄的手。

  那只手冰冷、枯瘦,但握得极紧:

  “火,可以烧毁一切,也可以照亮一切。”

  “我们要做的,不是扑灭火。”

  “是学会……在火中行走。”

  说完,他松开手,重新闭上眼睛。

  呼吸渐渐平缓,像是睡着了。

  韦庄、赵知微、鲁禾三人,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形销骨立的人,看着那块染血的手帕,看着窗外越来越刺眼的阳光。

  许久,韦庄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张“技术扩散路线图”。

  图上,那些线条像蛛网一样蔓延。

  从长安出发,伸向四面八方。

  伸向他们看得见和看不见的每一个角落。

  “五年。”韦庄低声重复。

  然后,他转身,走向门口。

  赵知微和鲁禾跟在他身后。

  三人走出观澜院,走进六月初炽热的阳光里。

  阳光刺眼。

  刺得他们几乎要流泪。

  三、午时·兵部档案库里的幽灵

  兵部后衙,地下档案库。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的霉味和防虫药草的辛辣气息。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上,堆满了用黄麻绳捆扎的卷宗——从武德年间的军制改革,到贞观时期的征讨实录,再到开元天宝的藩镇档案。

  但此刻,张直方——这位年过五旬的兵部尚书,正站在最新一批卷宗前。

  这些卷宗用的是格物院新制的“硬皮活页夹”,封面上印着统一的格式:时间、地点、事件、密级。密级从“公开”到“绝密”分五等,用朱笔标注。

  张直方翻开最上面那本。

  封面写着:《大中五年四月二十幽州防御战火炮哑火率统计及原因分析》,密级:机密。

  他直接翻到最后几页。

  那里附着一张表格,是格物院根据战后回收的火炮残骸和炮手口供,统计出的哑火原因分类:

  火药受潮:六成二。

  引信失效:一成八。

  炮膛积水:一成五。

  操作失误:半成。

  其他:半成。

  旁边还有批注,是格物院学徒的字迹:“已提交火药防潮改进方案三种,引信防水方案两种。待测试。”

  张直方合上卷宗,又翻开下一本。

  《契丹仿制火门枪技术分析及反制建议》,密级:绝密。

  这一本更厚,里面不仅有文字描述,还有手工绘制的结构分解图、材料成分分析表、甚至还有几张炭笔素描——画的是契丹匠人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完成枪管锻造的推测流程。

  张直方盯着那些图,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到档案库角落,那里有一个单独的铁皮柜。柜门上挂着三把锁——钥匙分别由兵部尚书、枢密院正使、皇帝本人保管。

  他掏出自己那把钥匙,打开其中一把锁。

  柜门沉重地滑开。

  里面没有卷宗,只有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地图上,大唐的疆域被朱笔勾勒出来,而在疆域之外——北方草原、西北高原、东北山林、西南群山、乃至更遥远的西域、南海——用黑笔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那些小字,是情报。

  是过去五年,通过各种渠道收集来的、关于周边各国对大唐新技术的反应:

  “吐蕃赞誉遣使入天竺,求取‘火术经典’……”

  “回鹘可汗以千金购粟特匠人三名……”

  “新罗王族子弟三十人,入长安国子监,专攻格物……”

  “倭国遣唐使船队规模增倍,所购书籍多为工技类……”

  “大食哈里发设‘智慧宫’,重金招募四方学者……”

  每一条情报,旁边都标注着收集时间、可信度评级、以及……威胁评估。

  张直方的手指,沿着那些黑字缓缓移动。

  最后,停在一个刚用朱笔圈出来的名字上:

  圣殿骑士团。

  这个名字后面,跟着几行小字:

  “据拂菻俘虏约翰供述,该组织为西方宗教军事团体,三年前于伊比利亚获得‘东方火术残卷’,现已建立独立工坊,试制火器。其首领曰:‘上帝之怒,当以雷霆示之。’”

  “注:约翰曾见其试制之‘手炮’,虽粗陋,然原理无误。推测其技术来源——可能通过波斯、阿拉伯中转,亦可能……有独立发现。”

  独立发现。

  这四个字,让张直方的手微微颤抖。

  如果那个什么骑士团,真的是自己摸索出来的……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火器,不是大唐的独家秘技。

  意味着这个世界上,可能有别的文明,也在沿着同样的道路前进。

  甚至可能……走在大唐前面。

  “尚书。”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张直方猛地回头,看见枢密院正使站在阴影里,不知来了多久。

  “你都看到了。”张直方没有掩饰,指着地图上那个朱圈。

  枢密院正使走上前,看了一眼,然后,长长叹了口气:

  “白相说,技术扩散的第一波到了。我本来还不信……”

  “现在信了?”

  “信了。”枢密院正使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这是今早刚从安西送来的。周五将军在清剿一股马贼时,缴获了这个。”

  张直方接过帛书。

  展开,上面用吐蕃文和汉文双语写着一段话:

  “致草原上的雄鹰:你们要的‘雷火之术’,我们可以给。但代价是——幽州城破之日,河北之地,我们要三成。”

  落款是一个古怪的符号,像交叉的剑和盾。

  “这是……”

  “吐蕃人和契丹人勾结的证据。”枢密院正使的声音发冷,“而且看样子,他们不止想给技术,还想……分赃。”

  张直方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他忽然想起白敏中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当新技术出现时,最先学会使用它的,不一定是文明人,更可能是……强盗。”

  因为强盗不需要考虑伦理,不需要考虑后果,他们只需要最直接的力量——能抢到更多东西的力量。

  “周五将军还缴获了什么?”他问。

  “十七支火门枪,和这个差不多。”枢密院正使指向地图上吐蕃的位置,“但更糟的是,他审问俘虏得知,吐蕃人已经能……小规模量产了。”

  “多少?”

  “月产三十支。”

  月产三十支。

  虽然粗糙,虽然容易炸膛,但那是三十支能在一百步内打穿皮甲的火器。

  如果吐蕃人把这些火器装备给精锐部队,如果他们在下一次边境冲突中突然使用……

  张直方不敢想下去。

  “这件事,”他收起帛书,“必须立刻禀报陛下。”

  “已经报了。”枢密院正使说,“陛下批了四个字。”

  “什么字?”

  “五年为期。”

  张直方一愣。

  五年为期?

  什么意思?

  “陛下说,”枢密院正使解释,“白相昏迷前曾密奏,说我们最多有五年时间。五年内,必须建立起不可逾越的代差。五年后……就不好说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陛下还问了一句话。”

  “什么话?”

  “陛下问:‘如果五年后,草原上、高原上、海面上,到处都是拿着火器的敌人,我们……还能赢吗?’”

  张直方沉默了。

  他看向那张地图,看向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

  那些标注,像一个个幽灵,从黑暗中浮现,睁着贪婪的眼睛,盯着大唐这块肥肉。

  他们曾经只能用弓箭,只能用弯刀,只能用人命来填。

  但现在,他们也可能有火器了。

  也可能有雷霆了。

  那大唐的优势,还剩什么?

  “你是怎么回答的?”他问。

  枢密院正使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我说,那就要看……格物院的了。”

  四、申时·草原上的眼睛

  幽州城北三十里,契丹临时营地。

  说是营地,其实只是几顶破旧的牛皮帐篷,散落在一条小河边的背风处。营地里没有战马,没有旌旗,只有几十个老弱残兵,在懒洋洋地晒太阳。

  这是契丹按和约要求,留下的“联络使团”。

  名义上是方便双方沟通,实际上是……人质。

  剌葛坐在最大那顶帐篷里,面前摊开着一张粗糙的草纸。

  纸上画着几个简单的几何图形——三角形、圆形、方形,旁边标注着一些契丹文字:角度、边长、直径。

  这是他从那个唐人医官孙济世那里“偷”来的。

  前几天他去探望阿保机时,看见孙济世正在教一个唐军学徒如何计算伤口面积,以确定用药量。用的就是这种“格物算法”。

  剌葛当时装作不在意,但回去后,凭记忆把那些图形画了下来。

  他看不懂那些汉文标注。

  但他知道,这些图形里,藏着某种力量。

  一种能把血肉之躯变成数字,能把生死变成计算的力量。

  就像唐人的火炮,能把城墙的厚度、炮弹的重量、风的速度,全部变成数字,然后算出一个“该往哪里打”的答案。

  “少主。”

  帐篷外传来声音。

  剌葛收起草纸:“进。”

  进来的是萧敌鲁。老将的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眼神依然锐利。

  “有消息了。”萧敌鲁压低声音,“从西边来的。”

  “吐蕃人?”

  “对。”萧敌鲁从怀中掏出一小卷羊皮,“他们答应了。但要价……很高。”

  剌葛接过羊皮,展开。

  上面用吐蕃文写着一长串清单:战马五千匹、牛羊两万头、奴隶三千人……以及,一个附加条件:

  “需契丹助吐蕃打通河西走廊,共分陇右。”

  “胃口不小。”剌葛冷笑,“但他们能给什么?”

  “火药配方,完整版。”萧敌鲁说,“还有……工匠。三个从唐军俘虏里逃出来的汉人工匠,现在在吐蕃。”

  剌葛的手指,猛地攥紧。

  三个汉人工匠。

  这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契丹人自己摸索了两个月,才勉强搞明白火门枪该怎么造。如果有汉人工匠指导……

  “他们什么时候能到?”他问。

  “已经在路上了。但……”萧敌鲁犹豫了一下,“要经过回鹘的地盘。回鹘人最近和唐人走得很近,可能会拦截。”

  “那就绕路。”剌葛斩钉截铁,“从北边,走室韦的地盘。多花点时间,但安全。”

  “可室韦人……”

  “给钱。”剌葛说,“把我们这次赔给唐人的那批老弱战马,分一半给室韦人,当作过路费。”

  萧敌鲁一惊:“可那些马是赔给唐人的,要是数量对不上——”

  “就说病死了,或者被狼群咬死了。”剌葛的声音毫无波澜,“唐人的巡查队,不会真的去草原深处数马。”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皮帘。

  外面,夕阳西下,草原被染成一片血红。

  “萧长老,”他看着那片血色,“你说,我大哥……现在在想什么?”

  萧敌鲁沉默了片刻:

  “可汗……应该在想,怎么把伤养好。”

  “不。”剌葛摇头,“他肯定在想,下次该怎么打。”

  他放下皮帘,转身:

  “所以在他养好伤之前,我们得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

  “等他回来时,看到的不能是一个只会赔款求和的契丹。”

  “得是一个……”他顿了顿,眼中燃起一种近乎疯狂的光,“一个已经学会怎么用唐人的法子,去打唐人的契丹。”

  萧敌鲁看着这个少年。

  忽然觉得,他比自己想象中,成长得快得多。

  快得……有些可怕。

  “还有一件事。”剌葛忽然说,“那些送质子的部落,名单拟好了吗?”

  “拟好了。但有几个部落首领不太情愿——”

  “告诉他们,”剌葛打断他,“送去的孩子,不是去当人质的。是去……学本事的。”

  他走回桌边,拿起那张画着几何图形的草纸:

  “让他们学这个。学唐人的算学,学唐人的格物,学唐人的一切。然后……”

  他抬起头:

  “等他们学成归来,就是我们自己的‘格物院’。”

  萧敌鲁浑身一震。

  他终于明白了剌葛的全部计划。

  赔款,可以赖。

  质子,可以变成间谍。

  技术,可以偷学。

  而时间……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

  剌葛看向帐篷外,看向南方,看向幽州城的方向:

  “那个唐人白相说,我们最多五年,就能追上他们。”

  “但我觉得……”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用不了五年。”

  六月初,夏至将至。

  长安的格物院在计算五年之期。

  幽州的张仲武在清点战争创伤。

  草原的剌葛在谋划下一次复仇。

  而躺在观澜院病榻上的白敏中,在咯血的间隙,喃喃自语:

  “火……已经点着了。”

  “现在要看的是……”

  “它能照亮多远。”

  “又能……烧掉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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