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白布下的故友
惨白的荧光灯在头顶嗡嗡作响,那声音是无数蚊蝇的振翅,是永无止境的低语。
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铁锈和肉腥味的混合臭气。
这是林铮最熟悉的气味,也是他每日麻木生活的背景。
林铮穿着一件沾满了血色污渍的防水围裙,戴着医用手套,修长的手指灵活跳动着。
在为即将到来的“工作”做准备。
金属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
低沉沙哑的声音打破了冷库的寂静,伴随着沉重而拖沓的脚步声。
“嘿,博士,货到了,规矩你懂的,先签收。”
“我还没赌博呢,再在美国多待几年我可未必受得了。”
“咱不懂这个,博士叫着好听,Dr.林,多好,多高大上。”
“好吧,这个名头听起来很不错,很唬人。”
来人是琼斯,外号“小骨头”。
他瘦骨嶙峋,牙齿焦黄,总是戴着一顶油腻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掩住了他那双常年游走在危险边缘而显得躲闪又警惕的眼睛。
说白了,就是又丑又瘦,眼睛骨碌到处乱转,在哪儿看起来都像个二流子。
他以一种油腔滑调的语气调侃着周遭的一切,包括死亡。
似乎他送来的不是一件高达,而是一份等待查收的包裹。
琼斯利落地从车厢后方移出一个深色、厚重的箱形容器,将它搁在了林铮工作台旁的地面上,发出一声低沉的声响。
林铮没有多言,接过对方递来的纸张,在几份边缘微卷的文件上迅速签下名字。
琼斯迅速地将表格塞进夹克内兜,嘿嘿一笑搓搓手。
琼斯靠近一步,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熟稔的试探:“林博士,这次的‘材料’听说状态保持得相当良好,你知道的。”
“有些需求方的品味……远比寻常认知更为‘独特’得多,我这儿价钱好商量。
林铮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他清楚琼斯话语里“良好”与“特别”所指涉的阴影——
那可能关乎某些非同寻常的体质特征,或是躯体上留下的、超出常规范畴的独特印记。
那些东西在某些不可言说的渠道里价值不菲,但也往往牵连着难以估量的漩涡。
但他无意涉足其中。
他的目的仅仅是在这边缘地带维持住自身的“存在”,获取那份赖以维生的、微薄的“技术处理报酬”,远离一切可能将他拖入更清晰感知这个世界诡谲底色的诱惑。
“你总会遇到需要特别帮助的时候,”琼斯并未因他的沉默而退却,声音如耳语般滑过,“到时记得找我,老相识,总有好商量。”
琼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带着玩世不恭的嘲讽。
“行吧,你自己注意安全,我可不想下次再见你,是在解剖台上。”
林铮也随口调侃回应了一句,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琼斯只是笑笑,转身钻进卡车。
引擎轰鸣,那辆黑色厢式货车很快就消失在冷库入口的黑暗中。
冷库再度归于寂静,只剩下荧光灯的低吟和远处水泵偶尔的启动声。
林铮凝视着地面上的深色容器,缓缓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冰冷、锐利的气息,瞬间侵入鼻腔,试图刺破他早已钝化的感官屏障。
他的意识开始缓慢漂移,每当预备进行下一次“处理”时,他常会陷入这种半游离的状态。
他本该身处密斯卡托克大学某个光线明亮、秩序井然的实验室,穿着整洁的无尘服,观察着培养皿中规律的生命活动,而非在此地,面对着这些来源模糊、承载着不明过往的高达。
那是一段多么遥远纯粹的“梦”啊。
但他很快就发现,学术上的不精让他很快就跟不上研究进度,高昂的学费还学不到东西,简直是亏损最大化。
他被迫听从导师的安排,断绝了所有体面的退路,踏入了“拼高达”这个灰色行业。
说是被迫,其实是他对自己的辩解,就像入行的小姐一样骗骗自己。
在内心这样对自己说,可以让他隐去化身“九千岁”伺候导师、打点上下的过去。
其实这是一份难得的优厚工作,是作为导师心腹才能得到的,他也是使劲了浑身解数包括但不限于:买菜给导师做中国美食、带娃带学生还要写教案做PPT,最重要的就是在导师钓鱼的时候潜水下去给鱼钩挂鱼。
幸好,作为导师心腹,导师只用他伺候人,不用伺候屁股。
呵呵。
林铮的工作,是将支离破碎的尸身如拼搭乐高积木般重新拼合,恢复其完整的形态——
最初,他常呕吐、颤抖、不知所措。
后来,他学会了麻木,学会了彻底抽离自我,将自我意识沉入深处,把每一具需要拼装的高达都当作零件看待,以此维系那根紧绷的理智之弦。
此刻,他又站在一具高大的高达面前。
打开容器闭合处的瞬间,一股更为浓重的、混合着低温与某种凝滞气息的冷流汹涌而出,直刺感官。
但林铮早已习惯。那股曾让他窒息的冰冷,如今不过是萦绕在工作空间里的一道寻常背景。
他垂下视线,准备开始今日的流程。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揭开覆盖其上的白色织物。就在布料被掀开的一刹那——
时间仿佛骤然停滞。
荧光灯的低频噪音消失了,四周防腐剂的气息也褪去了。
林铮的呼吸滞在喉间,化作一丝细微的、漏风般的气音。
他腿弯一软,防水的工作服与地面摩擦出声,整个人跌跪下去。
白布下,是一张熟悉的轮廓。
“……山姆?”
他发出一个气声,不是呼唤,是在确认一个噩梦,一个幻影。
这具失去了所有生命色泽,在冷光下如同石铸般的面容无法回应。
但那道熟悉的眉骨弧线,那总是习惯性微微上扬、仿佛下一秒就要绽开憨笑的嘴角形状——
他是来这儿的第一个朋友,一米九七的黑人大高个,壮得像座小山,此刻却被塞进尸袋里,显得异常局促。
“嘿,林,这个符号你确定没标错?我怎么看它像个变了形的‘a’?”
图书馆暖色调的灯光下,山姆宽大的手掌挠着浓密的卷发,脸上是他标志性的、略带困惑却无比开朗的笑容,指尖点着林铮为他圈出的笔记。
林铮当时的声音里,带着无奈,却也浸透着久违的温度。
“哈哈哈,反正你教会我就行了,博士。
将来我当了医生,律师,赚了大钱,肯定不会忘了你。”
山姆总是这样,真诚地表达自己的梦想,即便那还很遥远。
林铮曾经问过他,长这么高个子、这么强壮的身体,干嘛不去打篮球、打橄榄球,如果愿意搞体育,他肯定很有天赋。
“我不想打那些类固醇,不想当牲口、当角斗士供人观看娱乐,我想当医生、当律师!我想做个好好生活的人”
山姆那时眼神坚毅,充满了对未来的向往和坚定。
后来,山姆却为了弟弟,倾尽所有——
他用自己攒下来的三千美元存款,这个月码头搬货的四千美元工资,连同预支下个月的工资,总共一万多美元,将染上强化剂的弟弟送去强制戒除。
当时林铮劝过他:“山姆,你能独善其身保全自己就很不错了,何必趟这趟浑水?”
“我要救我弟弟,让他跟我一样做个人,而不是牲口。”
林铮的手触碰着山姆的侧脸,“山姆,醒醒。”
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在图书馆休息室午睡,只要将他叫醒就好了。
有一把枪在极遥远处扣动了扳机——
痛苦在他的意识深处炸裂。
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指尖涌出,穿透了冰冷的皮肤,直接连接上了山姆残破的身体。
黑暗。
冰冷。
以及无边无际的剧痛,那是千万根钢针同时刺入血肉,钝刀一寸寸地切割。
山姆扭曲的惨叫声,回荡在林铮的耳畔,那是他从未听过的、绝望到极致的悲鸣。
然后,林铮看到了山姆临终前的所有遭遇。
他“看见”山姆被困在一个潮湿压抑的密闭空间里,躯体上覆盖着一道道深刻的、仿佛由黑暗本身铭刻下的冰冷印记。
这些印记并非简单的线条,更像是某种活物在其表面蜿蜒爬行后留下的、仍在微微搏动的轨迹。
一个人影站在山姆面前,面孔沉浸在流动的、不祥的暗红色氤氲之中难以分辨,唯有一种足以冻结骨髓的绝对寒意清晰地从其轮廓中散发出来。
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精巧的匕首,在山姆的躯体表面缓缓游移。每一次接触,都并非简单的切割,而更像是在进行一种精密的、冷酷的“剥离”,将这残忍的折磨无限延长。
那人仿佛在欣赏山姆从剧烈震颤到最终沉寂的整个过程,眼中跃动着一种不属于人类情感的、幽暗的专注火焰。
山姆的声音断断续续,破碎地哀求着,为他的弟弟,为他的家人乞求一线生机,甚至提出以自身的一切作为交换。
那嘶哑的、耗尽全部气力的声音在幽暗潮冷的空气里徒劳地回响。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近乎愉悦的、冰冷的低笑。“山姆,你真的相信,那种地方能彻底洗净‘那种侵蚀’吗?你弟弟的路,从一开始就指向了更深沉的归宿,他注定要融入伟大血肉之中。”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低沉:“至于你……你的渴望,你的坚持,本应让你成为更值得‘收藏’的部分,而不是像他那样,仅仅作为消耗品,作为即将挥发殆尽的‘残响’。”
“你弟弟踏入那条暗巷,被‘那种侵蚀’捕获,再背负上无形的重负……这条路一旦走上,就没有折返的岔口。你为他做的一切,不过是让你和他,更快地抵达那个早已标定的终点。”
山姆的哀求与那人的低语在绝对的黑暗中交织缠绕,构成一幅由绝望拼合而成的诡异图景。
而林铮的意识,正被这无声却无比喧嚣的图景缓缓吞噬。
山姆的挣扎因为失血变得越来越微弱。
那个男人望向了身边的墙壁,那里有一个暗色的、模糊的图案,一个不属于任何文明的符号。
那符号仿佛有生命般,在山姆弥留的视野中如同活物般扭动,它散发着一种吞噬一切的、古老而邪恶的气息。
男人嘴角那笑容,在那符号的映衬下,显得更加诡异。
林铮猛地跪倒在地,剧痛袭来,眼前一黑。
那邪恶的符号,究竟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