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浪扭曲了视野,让远处坍塌的高楼像融化的蜡烛。
林澈靠在半堵断墙的阴影里,舔了舔干裂出血的嘴唇。指尖触碰到腰间那个硬塑料瓶,里面还剩最后小半瓶浑浊的液体——这是他过去三天的配额,也是未来三天活下去的希望。
公元2047年,大旱第三年。
世界在沉默中死去。先是河流断流,湖泊变成龟裂的泥床,接着是地下水位的疯狂下降,直到某一天,所有抽水机都只能吐出掺杂着泥沙的空气。雨成了一个遥远的神话,只在最老的人模糊的记忆里,以“湿漉漉”、“凉丝丝”这样难以理解的概念存在着。
林澈眯起眼,扫视着眼前的城市废墟。这里曾是繁华的东区,现在只剩下钢筋混凝土的骨架,覆盖着厚厚的、永远吹不散的灰黄色尘土。没有植物,连最顽强的野草也早已化作飞灰。寂静是这里的主宰,偶尔被风声卷起的碎屑撞击声打破,或是……绝望者的呜咽。
他今天的目标是三百米外那家半塌的便利店。三天前路过时,他瞥见货架深处似乎还有一个未开封的铁罐,可能是食物,也可能是早已失效的化学品。值得冒险。
调整了一下蒙住口鼻的破布,林澈压低身体,贴着残垣断壁的阴影快速移动。他的动作轻捷而谨慎,像一只在沙漠中觅食的蜥蜴。三年末世求生,淘汰了所有不够警惕、不够坚韧的人。
距离便利店还有五十米时,一阵压抑的哭喊和殴打声从侧前方传来。
林澈立刻僵住,紧贴墙壁,缓缓探头。
街角空地上,三个人围着一个蜷缩在地上的身影。那三人穿着杂乱的皮衣,裸露的手臂上纹着统一的拳套图案——铁拳帮。为首的是个脸上有道狰狞刀疤的壮汉,正用靴子碾着地上那人的手。
地上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林澈认得他,大家都叫他老陈。老陈怀里死死护着一个小女孩,女孩吓得连哭都不敢,只是发抖。
“老东西,交出来!”刀疤脸啐了一口,唾沫瞬间在滚烫的地面上蒸发成一个小白点。“看见你从西边废墟出来了,肯定找到了什么。是水吧?”
“没……没有……”老陈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求求你们,放过小芸……她两天没喝水了……”
“没水?”刀疤脸狞笑,弯腰一把扯开老陈破烂的外套。一个瘪瘪的皮质水壶掉了出来,壶口还用破布仔细塞着。
刀疤脸捡起水壶,晃了晃,里面传来轻微的水声。他眼睛一亮。
“爷爷!”小女孩终于哭出声,伸手去抓。
刀疤脸一脚把小女孩踹开,力道不重,但足以让她摔倒在尘土里咳嗽不止。老陈目眦欲裂,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扑上去,抱住刀疤脸的腿:“还给我!那是小芸的……”
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朝旁边两个手下使了个眼色。
接下来发生的事很快。一根锈蚀的铁管砸在老陈的后脑,沉闷的响声让远处的林澈胃部一阵抽搐。老陈的身体软了下去,但手还死死抓着刀疤脸的裤腿。刀疤脸不耐烦地又踢了几脚,直到那只手彻底松开。
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她呆呆地看着爷爷不动了的身影,然后发出一种尖锐到不像人声的嘶叫,爬过去摇晃老陈。
刀疤脸看都没看他们,拧开水壶盖,小心地喝了一小口,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他把水壶揣进怀里,对两个手下说:“搜搜这老家伙身上还有没有别的。”
他们没有再碰小女孩,或许觉得她已经构不成威胁,或许只是漠然。在这个时代,一个失去依靠的幼童,结局早已注定。
林澈的手指深深抠进墙壁的砖缝里,指甲断裂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痛。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灼热干燥的空气。不能出去。出去只是多一具尸体。铁拳帮有三个人,都有武器。他只有一把磨尖的螺丝刀和最后半瓶水。
这就是末世,最赤裸的规则:力量即真理,水源即生命。
他听着铁拳帮的人骂骂咧咧地踢了老陈尸体几脚,没找到其他东西,然后脚步声朝另一个方向远去。小女孩的嘶叫渐渐变成断续的、濒死小动物般的呜咽。
又等了十分钟,直到周围只剩下热风呼啸的声音,林澈才从藏身处出来。他快速穿过空地,没有看那对祖孙,径直走向便利店。同情是奢侈品,他负担不起。
便利店的玻璃早已粉碎,里面一片狼藉。他目标明确地走向最里面的货架,搬开倒塌的金属架,在厚厚的灰尘下,果然找到了那个铁罐——是八宝粥,过期至少五年了。但罐体完好,没有膨胀。他撬开罐子,里面黏稠的粥状物已经变色,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他犹豫了一秒,用手指刮了一点尝了尝,味道令人作呕,但……或许能吃。他用一个塑料袋小心装好,塞进背包。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收银台角落有个反光的东西。是个小镜子,压在碎玻璃下。他走过去捡起,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但憔悴的脸,眼眶深陷,嘴唇干裂,头发枯黄。二十五岁,看起来像四十。
突然,他全身汗毛倒竖。
镜子反光的边缘,映出了便利店门口出现的一个身影——刀疤脸去而复返,正靠在门框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小子,身手不错嘛,跟了一路都没发现。”刀疤脸堵住了唯一的出口,手里把玩着那把抢来的水壶。“把背包留下,还有你身上藏的水。别告诉我你没有。”
林澈的心脏狂跳,但脸上竭力保持平静。他慢慢直起身,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螺丝刀很近。“大哥,我就找到点过期罐头,水早就没了。”
“少废话。”刀疤脸不耐烦地走进来,灰尘在他脚下扬起。“自己交出来,还是我动手?刚才那老头的下场看到了?”
林澈知道没有退路了。他猛地将手中的镜子朝刀疤脸脸上掷去,同时身体向侧面扑倒,抓起地上一根断裂的木棍。刀疤脸偏头躲开镜子,骂了一声冲过来,一拳挥向林澈面门。林澈用木棍格挡,“咔嚓”一声,木棍断裂,拳头擦过他脸颊,火辣辣地疼。
但他也趁机靠近了对方,另一只手抽出螺丝刀,狠狠扎向刀疤脸的肋部!刀疤脸反应极快,侧身躲开要害,螺丝刀划破了他的皮衣和皮肤。刀疤脸吃痛,怒吼一声,一脚踹在林澈腹部。
剧痛传来,林澈闷哼一声倒退,撞在货架上。背包脱落,里面的铁罐滚了出来。他腰间的塑料水瓶也滑出,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刀疤脸看到水瓶,眼睛顿时亮了,不再理会林澈,弯腰去捡。
就是现在!林澈忍住腹部的绞痛,用尽力气扑过去,不是扑向刀疤脸,而是扑向门口。他连滚爬出便利店,头也不回地冲进废墟的小巷。
“妈的!追!”身后传来刀疤脸的咆哮和脚步声。
林澈拼命奔跑,肺部像要烧起来。他知道自己跑不过那个壮汉,唯一的生机是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他钻进一条几乎被瓦砾掩埋的早已干枯下水道口,在黑暗狭窄的管道里爬行。身后传来咒骂声,刀疤脸体型太大,钻不进来。
暂时安全了。林澈瘫倒在冰冷的混凝土管道里,剧烈咳嗽,嘴里有血腥味。他摸了摸腰间,空了。水没了。背包也没了。只剩下口袋里那包过期的八宝粥。
更糟的是,刀疤脸的声音从外面隐隐传来:“小子,我记住你了!别让我在城西再见到你,不然剥了你的皮!”
城西……林澈喘息着,看向管道深处无尽的黑暗。城西是他原来的落脚点,现在不能回去了。他必须去别处。
脑海里浮现出城东边缘,那座废弃的地质研究所。三年前末世刚临时,他作为地质学研究生,曾跟随导师在那里短暂工作过。那里偏僻,结构坚固,或许……或许能找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线索。
腹部的疼痛稍缓,他撑起身子,看向管道外透入的一丝惨白光线。
他没有水了,而在这干旱地狱里,没有水意味着死亡倒计时开始。
他必须去研究所,赌一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