兖州城,大雍古朝,凉州道下一座小城。
雍元武六十九年,秋。
秋雨初停,天已转冷,漫天乌云将皎洁月色遮住,云层也被夜色染得几近发黑。
一处狭隘细巷的阴影里。
一个面色微微显有一丝红润的小乞丐正弓着腰,悄无声息地趴在一处宅院的狗洞旁。
狗洞的侧面,是这一户宅院茅房的粪坑所在。
这地方污水肆流,秽物遍地,空气中飘荡着腐臭与排泄物的刺鼻气味。
除了固定时日来此处打扫粪坑的人手外,极少有人肯来此地晃悠。
此时这个名叫李延的小乞丐安静地蛰伏在屋檐的阴影中,死死的盯着身前只有不到三尺大小的狗洞,丝毫不在乎周遭的肮脏环境。
突然,狗洞当中狗狗祟祟地冒出一个黑影。
一只肥硕的恶狗开始从狗洞当中费力的往出蛄蛹。
枣核大小的红眼中不仅透着难掩的凶光,还有一丝困惑。
这每日进餐时都要钻的狗洞,怎的突然狭窄了如此之多?
而就在它刚费力蛄蛹出半个狗头时,趴在一边的李延眼神一凝,脸色一狠,双手各抓半截板砖就重重砸了下去。
一砖打头防跑。
二砖打嘴防吵。
后面三四五六砖轮流照着露出的狗头与狗嘴招呼。
正所谓打头有速度,打嘴有力度,动手有准度。
砸砖有角度,挥砖有温度,砖砖有态度。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这一条恶狗刚从自家狗洞当中蛄蛹出脑袋,即刻便遭受到如此疾风暴雨般的板砖攻击。
身子卡在狭窄的狗洞进出不得。
还没来得及呜咽两声,就直接被生生砸死。
随后李延将他方才加在狗洞两侧的砖头一一抽出,顿时恢复了狗洞原本的大小。
接着将这一条少说也有五六十斤的黑狗从狗洞拖出,费劲背在背上,趁着夜色拔腿就跑。
熟门熟路的贴着墙根,七拐八绕。
确认无人尾随后,最终来到一个异常僻静的小庙前。
说是庙宇,不过是城角一处不知是谁搭建起来,供奉土地公公的荒废破庙。
如今香火不盛,墙面斑驳,梁柱倾折,鲜少再有人来。
李延穿过倾塌的门洞,将背上的黑狗放在香案前。
从怀中掏出一枚磨得锋利的短刀,将黑狗熟练地开膛破肚,扒皮拆骨。
随后拢起一堆枯枝燃起篝火。
将拆解下来的狗肉串在树枝上美美的烤了起来。
风声呼啸。
庙宇当中弥漫起香灰霉味,油脂被火炙出的香气,连同燎烧枯枝树叶的青烟,混成一股复杂的人间烟火气。
庙里沾满蛛网灰尘的半边神像,透着一股难言的威严与狰狞。
独存的一颗泥塑眼珠,空洞而漠然地凝视着整座残败破庙。
李延年纪虽小,但炙烤的手法却很熟练。
在火舌当中翻滚的狗肉被烤得焦黄,油脂香气便顺着火气蒸腾而上,钻进鼻子里,惹得人食指大动、口舌生津。
三两下便将一根肉串烤好,美美的大快朵颐起来。
虽然没有调料,掩盖不住其中的淡淡腥气,但这一串肉食,已经是寒冬将至的一份难得美味。
狗肉入肚,肚子里也随之反馈出一股微弱暖流出来。
在这个几近三九寒冬的时节,他能不像其他乞丐一般面黄肌瘦,反而面色红润。
显然这种偷狗食肉的事情就没少干。
饱腹之后,李延将剩下的狗肉还有狗皮等收拾到神像背后,用枯枝盖住。
方才满足的倚靠在香案下,脸上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情。
说不清是怀念的惆怅,还是有些许迷茫的期盼。
严格来说,三个月前,他还是一个为了亲人被拐,向人贩子艰难寻仇的退伍老兵。
最后死在了与人贩子背后首脑同归于尽的路上。
只是再一睁眼,就来到眼下这个好似古代一般的世界,稀里糊涂地成了一个年仅十二的小乞丐。
一个如此年纪,又无依无靠的乞儿,能在一个陌生的世界保住性命已然不错。
若是还想要期盼一些其他的……
想到这儿,李延轻叹一声,闭住双眼,熟练的将思绪沉浸在脑海当中。
此时漆黑一片的脑海当中,缓缓出现一尊香炉虚影。
当他用念头凝神为香,往那香炉上供奉一炷香后。
一缕青烟自香炉中袅袅升起。
炉前清光微闪,已然多出了四支篆刻着古朴文字的竹签。
首一道是【当前命星:乞丐】
【本月运势:水火既济·舟楫济川】
接下来的三道竹签之上则清晰显示:
【吉·下下】:城内卧佛寺外花圃边,有一遗失钱囊,持之或可得大通镖局总镖头夫人一份善缘。
【平·中平】:城内肉铺伙计不堪屠户打骂,决意辞工。去肉铺言明不要工钱,或可得一份打杂生计。
【凶·下下】:一伙采枝折生的拍花子团伙日前入城,现已盯上城中乞儿。
将这竹签之上的内容一一记住后,李延睁开双眼,轻吐了一口气。
这一个能卜算出三道与他日后运势有关的香炉,是他来到这世界后,无意中发现独属于自身的一个金手指。
第一次看到那般景象,他还以为是饿的太久,导致出现了幻觉。
但也正是因为那次鬼使神差的相信,让他成功避开了一次恶奴纵马伤人的横祸。
整件事情,竟与其中一支大凶卦象严丝合缝,如出一辙。
才让他真正相信,自己脑海当中的这个卦象提示并非幻觉,而是真实存在的预示。
从后来摸索出的规律来看。
这香炉每一月会刷新一次。
只要自己心念上香,便会给出自己当月运势,还有未来与他有关的三道卦象。
每道卦象还有一个对应的吉凶判断。
目前遇到过最好的,乃是一道【大吉·上上】,只是那卦象所显示的内容……
李延摇了摇头,先将那不切实际的想法抛诸脑后。
至于其他的【平·下下】【平·下平】等……。
不是从哪儿能捡几枚散碎银子,就是能混进哪家流水席面上饱餐一顿。
而今日给出的这一份【吉·下下】,则是给了他一份能入兖州城大通镖局的机缘。
别看这仅仅只是入一家镖局。
来到这里也有三个月,他已经触摸到这方如他记忆中古代一般世界的真相所在。
那就是武道!
这方世界,文入朝堂或可兼济天下,武道有成方能镇压一世。
君不见武道可铸神台,登天门,破极限,神通法相可擎日月,凶焰滔天!
世家王朝的强权都是由无比强横的武力支撑起来的。
唯有习武,方才是登天之阶。
他亲眼见到一位县衙的普通捕快,单手就将疾驰于长街的骏马一掌掀翻。
也曾见过城中大户人家遭了妖祸,邀了一位城内的武馆馆主入宅降妖。
整个降妖过程如摧枯拉朽一般,差点将整个三进三出的宅子给拆个干净
最后从容的自宅中拎了一只足有耕牛大小的狗妖出来。
可怖的是,这头狗妖不仅身形异常,更是能当众口吐人言求饶。
而据他观察,周围围观的普通百姓除了对狗妖的惧怕外,竟全然没有一丝意外神色。
显然妖类的存在,在这方世界是正常的。
武道有成之人,能轻易降服妖类,也是正常的。
所以自那一刻起,他就无比渴望能够修习武道。
上辈子大仇得报,纵然身死,亦是了无牵挂。
如今重活一世,如果只是为了追求安稳一生,又有什么意义?
武道之上,人外有天,他也想看看那一方风采究竟为何。
直到今日,这随他一同来到这方世界的香炉终于给出了一个能够接近修习武道的卦象机缘出来。
既然有了目标,李延也不胡思乱想,眼睛微闭休息。
心中默默回想着最上面一道【本月运势:水火既济·舟楫济川】。
前世的他对于周易、彖传等易经还算有些了解。
此时手指在腿上无意识的点动,人如魂游天外,口中默然出声。
“阳离化舟楫,阴坎涌川平,炼得舟楫法,坐忘渡生平……,江湖万里无锚客,吐纳风雷任纵横……”
随着纵横二字微不可查的出口,庙外九天之上忽的响起一道炸雷。
第一炷香,大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