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众人疑
曾立昌行事果然雷厉风行,没有丝毫耽搁,转身就朝着安庆城东南方向大步走去。
亲兵赶忙牵过马,曾立昌摆摆手,示意不必,要去的地方不远,走路就行。
赵木成让王大勇和赵木功留在码头,安置陆续登岸的翼殿亲兵和自己那一卒人马,并等候后续安排。
他自己则只带了木根等两三个贴身随从,紧跟着曾立昌。
安庆城经过太平军长期经营,早已成了一座大军营。
走在街上,随处可见头裹红巾的士兵和运送物资的民夫。
许多民房门户敞开,传出士兵的喧哗,墙上倚着长矛,檐下晾着军衣。
所谓的军营,早已和居民区混在一起,只是在城东南这片,住的基本清一色是曾立昌麾下准备北伐的官兵。
一行人穿过守卫森严的枞阳门,不多时便来到一座颇为气派的衙门建筑前。
这里原是清廷的安徽按察使司署,高墙大院,石狮矗立,如今已被改作北伐援军主帅的临时行辕。
门口持矛肃立的卫兵见到曾立昌,立刻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曾立昌径直入内,穿过几进院落,来到正堂大厅。
他没有安排任何接风的客套,直接对身旁亲兵下令:
“击鼓,传令!所有旅帅及以上军官,即刻前来议事!不得延误!”
很快,衙门内响起了低沉的聚将鼓声,一声声传扬开去。
赵木成在一旁默默观察,心中暗赞:这曾立昌,果然是个务实的将才,不搞虚文缛节,一切以军事为先。
事实证明,曾立昌在安庆这段时间绝非虚度。
聚将鼓响后不到一顿饭的功夫,隶属于北伐援军序列的各级将领,便已基本到齐。
这对于一支分散驻扎,规模达一万五千人的部队来说,效率堪称惊人。
宽敞的大厅里,黑压压站了将近四十人,按照官职高低,前排是两名军帅,六名师帅,后面则是三十名旅帅。
人人甲胄在身,风尘仆仆,显然都是接到命令后从各处驻地匆忙赶来的。
厅中除了轻微的甲叶摩擦和呼吸声,几乎听不到别的杂音,一股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赵木成暗暗点头。能将部队组织到如此地步,令行禁止,足见曾立昌在接到准备北上的命令后,在人员编练、命令传达体系上下了狠功夫。
这支队伍,至少从组织纪律上看,已有了强军的雏形。
人员到齐,曾立昌也不废话,直接指着身旁的赵木成,向众将介绍道:
“诸位,这位是新任监军,赵木成赵检点。奉天王与东王旨意,前来安庆,随军北上。”
介绍简短至极,甚至没提天兄托梦之类的光环。
接着,曾立昌便切入正题,声音洪亮:
“赵检点已到,天王诏旨已宣。北伐弟兄在阜城,水深火热,我军一天也耽搁不起了!传我军令:各军、师、旅,自即刻起,督促本部兵士,彻底检查军械,备足干粮,打点行装!明日辰时初刻,各部队按预定序列,于枞阳门外集结,全军开拔,北上救援!”
“遵令!”
厅中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屋瓦,没有任何犹豫或疑问。
显然,开拔的命令早已预演过多次,只等最后这一声令下。
曾立昌早就将一切准备停当,只等赵木成这个监军到位,完成程序,便可立刻启动。
宣布完开拔命令,曾立昌挥手道:
“旅帅级军官,即刻返回驻地,执行命令!军帅、师帅留下,另有要事商议。”
三十名旅帅再次行礼,鱼贯退出大厅,步履匆匆地各自返回部队。
大厅里顿时空旷了不少,只剩下曾立昌、黄生才、赵木成以及留下的两位军帅和六名师帅,总共十一人。
曾立昌的目光转向赵木成,脸上没了刚才号令全军时的果决,反而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沉默片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但最终还是照实开口:
“赵检点,东王殿下关于此次行军的特别指令,我已经收到了。”
曾立昌顿了顿,显然对转述的内容感到别扭:
“指令着重强调了两点。第一,大军北上,途中尽量不要猛攻临清城,最好能绕过。”
说到绕过二字时,曾立昌嘴角明显抽动了一下,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
作为主帅,曾立昌完全无法理解这个命令,临清是运河重镇,号称天下粮仓。
他们这一万五千人长途奔袭,人吃马嚼,粮草补给从何而来?不打下临清就粮,难道让大军喝西北风去?
“第二。”
曾立昌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赵木成,语气里那份憋闷几乎要溢出来。
“东王说,具体的行军路线和方略,要多多与赵检点你商议,参考你的意见。”
说完这两点,曾立昌便彻底沉默下来,只是看着赵木成,眼神复杂极了。
那里面有不解,有郁闷,还有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深深怀疑。
眼前这个赵木成,看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虽穿着检点袍服,但怎么看都像个没经过多少阵仗的生瓜蛋子。
就算他有什么天兄托梦的奇遇,那毕竟是玄乎其玄的东西,怎么能当真拿到真刀真枪、关乎数万人生死的北伐军务上来商议?
这靠谱吗?这简直是儿戏!
但郁闷归郁闷,东王杨秀清的指令,对于曾立昌而言,就是至高无上的命令。
曾立昌本身也算是东殿系统提拔起来的将领,对杨秀清既有敬畏也有忠诚,纵然心中一万个不理解,也无法公然反驳或质疑。
赵木成何等敏锐,立刻从曾立昌的语气和神色中,感觉到了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怀疑与抗拒。
赵木成心中了然:
杨秀清因为亲眼见证了张炳垣叛变的神奇应验,所以愿意相信并尝试利用自己可能存在的预知能力。
但这套说辞,对于远在安庆,更相信手中刀枪的实干派将领曾立昌来说,说服力几乎为零。
看来,不露点真本事,不把这支军队的实际指挥者说服,是不行了。
后面出了安徽,天高皇帝远,这位曾大帅要是来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把自己的话当耳旁风,甚至因为轻视而做出错误决策,那历史悲剧重演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了。
赵木成心中迅速盘算着。
他必须在这里,在安庆,就建立起足够的话语权和影响力。
面对曾立昌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怀疑语气,赵木成却仿佛浑然未觉,只是顺着话头问道:
“哦?不知东王殿下与曾帅商议后,最终定下的行军路线是怎样的?卑职初来乍到,还望曾帅和黄副帅不吝赐教。”
他这话问得轻巧,好像完全没听出曾立昌话里那快要压不住的抵触。
一时间,大厅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几位留下的军帅,师帅也面面相觑。
觉得这位年轻监军,似乎有点不太会看脸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