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铁与谎言
废墟的风带着一股铁锈和焦尸的混合味,刮得人脸皮生疼。
西里尔趴在一块断裂的混凝土板后,举着那架从极乐园顺来的单筒望远镜。镜筒里的画面随着呼吸微微晃动。三百米外,那座由旧时代防空掩体改造的军火库像只趴伏的钢铁巨兽,黑洞洞的枪口直指苍穹。
厚重的装甲门上焊接着尖刺,两侧的塔楼里,双联装重伐木枪正缓缓转动,扫视着每一个可能的射击死角。这根本不是帮派据点,这是战争堡垒。
“那是独臂维克多。”刀疤趴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忌惮。
镜头里,一个魁梧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那人左袖空荡荡地飘着,右手却是一只粗糙但有力的机械义肢,正拎着一把改装过的热熔枪。他走得很慢,每两步就会停下来,用那只闪着红光的电子眼扫视四周。那种姿势不是混混装出来的,是只有在尸山血海里滚过的人才有的肌肉记忆。
“前星界军第八团中士,卡迪亚战役活下来的老鬼。”刀疤把脸埋进土里,“大人,这骨头太硬。他手下那三十多号人也都是退下来的老兵油子,咱们这点人冲上去,还没摸到门就得被打成筛子。”
西里尔没理会刀疤的丧气话,调整焦距,盯着维克多那张布满烧伤疤痕的脸。那张脸像块花岗岩,没有任何表情,只有警惕。
耳麦里传来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是莫罗扎阴沉的嗓音。
“西里尔。”
那个声音像是在嚼着玻璃渣。
“水培农场的把戏不错,但这招对维克多不管用。他在战场上见过比你更会装神弄鬼的异端。你还有一天半。要么拿下军火库,要么我亲自带人来给你收尸。”
通讯切断。
西里尔放下望远镜,揉了揉被镜框硌疼的眼眶。他从怀里摸出那枚帝国硬币,在指间翻转。
“大人……要不咱们绕道?”刀疤试探着问,“只要切断补给线,饿他们个十天半个月……”
“莫罗扎没那个耐心。”西里尔把硬币弹向空中,又稳稳接住,“而且,谁说我们要硬攻?”
他转过头,看着那座铜墙铁壁,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老兵最难杀,但也最好骗。因为他们心里都有鬼。活下来的人,总是背着死人的债。”
西里尔拍掉身上的灰土,动作轻快得像要去参加宴会。
“走,回铁鸦帮那堆烂摊子看看。我要找点死人的东西。”
……
铁鸦帮总部废墟。
这里依然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大部分建筑都在那场爆炸中塌了,只剩下几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着,像是一排焦黑的墓碑。
西里尔跨过一具烧得蜷缩起来的尸体,钻进半坍塌的地下档案室。这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泥浆,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在抗议。但他没空在意那个,肋骨断裂处的隐痛反而让他的大脑更加清醒。
他在满地的灰烬和碎纸堆里翻找。铁鸦帮这种帮派虽然野蛮,但为了控制手下,通常会保留详细的人员档案——这就是他们的致命弱点。
“咳咳……”
灰尘呛进喉咙,西里尔剧烈咳嗽着,手里却抓紧了一份边缘烧焦的文件袋。封面上用粗糙的哥特语写着:维克多·萨尔。
打开袋子,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里是一群穿着星界军制服的年轻人,背景是卡迪亚那标志性的紫色天空。他们搂着肩膀,笑得没心没肺,还没意识到即将到来的地狱。
西里尔的指尖滑过照片,停在维克多身边的那个年轻人脸上。那是个有着灿烂金发的小伙子,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一只手亲热地搭在维克多肩上。
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褪色的字迹:*阿列克谢与维克多,第73次巡逻留念。*
他又翻开档案记录。纸张酥脆,稍微用力就会碎裂。
*卡迪亚第七防线撤退战。小队遭遇混沌猛禽突袭。阿列克谢·诺维科夫为掩护重伤的维克多,拉响光荣弹与敌同归于尽。尸骨无存。*
西里尔盯着那行字,眼睛里亮起那种猎人发现猎物喉管暴露时的光芒。
愧疚。
幸存者的愧疚。
这就是维克多那身铁甲上唯一的裂缝。
他拿出微型相机,对着照片和档案咔咔拍了几张。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那种老式记事本,飞快地记下几个关键词:阿列克谢、金发、虎牙、光荣弹、没能带回的尸体。
“刀疤。”
一直守在门口放风的刀疤探进头来。
“去找个孩子。”西里尔合上本子,语气平淡,“十岁左右,要瘦,瘦得皮包骨头那种。头发最好是黄色的,没有就染。眼睛要大,要那种看谁都像欠他钱的眼神。”
刀疤愣了一下,没敢多问,转身钻进了废墟的阴影里。
西里尔把那张照片塞进贴身口袋,就像把一把上了膛的枪揣进了怀里。
……
黑手帮临时营地的帐篷里,一盏油灯忽明忽暗。
西里尔把所有人赶了出去,独自坐在那张摇摇晃晃的行军桌前。桌上摆着几张从废墟里翻出来的旧羊皮纸,一瓶劣质墨水,还有一盒受潮的火柴。
他在做假。
入殓师不仅要会修补尸体,还得会修补死者的生平。有时候家属需要一封感人至深的遗书来安慰自己,哪怕死者生前是个除了喝酒打老婆什么都不干的烂人。西里尔最擅长这个。
他把羊皮纸放在火苗上方快速烘烤,让纸张受热变脆,泛起陈旧的焦黄。又用靴底在纸面上用力摩擦,制造出那种长期折叠在口袋里的磨损痕迹。接着,他倒了一杯浓茶,把纸浸进去泡了三秒,捞出来晾干。
现在的这张纸,看起来就像是在某个死人的口袋里捂了三十年。
西里尔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羽毛笔,闭上眼,在脑海里回忆档案上阿列克谢的签名笔迹。
那个年轻人的字迹很潦草,带着一种不羁的张扬,但在某些转折处又显得犹豫。那是性格的投射。
他睁开眼,落笔。
*老维:*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肯定已经去见神皇那个老头子了。别哭丧着脸,你知道我最讨厌你那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西里尔的手腕有些酸痛,但他没停。模仿笔迹需要一种特殊的韵律,一旦断了,那股气就散了。
*那颗光荣弹我一直留着呢,没想到最后是用在这儿。但我赚了,我看清楚了,那帮长着翅膀的杂种也没三头六臂。*
*但我还是怕。不是怕死,是怕伊万。那小子才刚出生没多久,连爹都没叫过一声。*
西里尔停顿了一下。那个档案里并没有提到阿列克谢有儿子。但这不重要,死人不会跳出来反驳,而活人总是愿意相信悲剧。
*老维,如果哪天你能活着回去,帮我去看看他。告诉他,他爹是个英雄,不是孬种。但我听说他在上巢过得不好,那些贵族老爷……*
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谎言在纸面上流淌,变成了比子弹更致命的毒药。
*帮帮他。如果这世道不公,就用我们手里的枪,帮他讨个公道。*
*你的兄弟,阿列克谢。*
写完最后一个字,西里尔放下笔。他拿起一根缝衣针,在指尖上刺了一下。鲜红的血珠冒出来。
他在信纸边缘随意抹了两下,又滴了一滴在签名旁边。然后用打火机在血迹下方稍微烤了烤,让鲜血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黑褐色。
这叫“血书”。
在战场上,这是最无声的呐喊,也是最沉重的枷锁。
西里尔拿起那封伪造的遗书,对着油灯照了照。光线透过纸张,那些字迹仿佛在跳动,带着死者的体温。
“完美。”
他把信折好,塞进那个破旧的信封里。
帐篷帘子被掀开,刀疤拎着一个瘦小的男孩走了进来。
那孩子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乱得像鸡窝,但确实是金色的。他缩着脖子,一双大得吓人的眼睛惊恐地盯着西里尔,像是只被逼到角落的老鼠。
“大人,找到了。这小子是个哑巴,平时就在垃圾堆里刨食。”
西里尔走过去,蹲下身,视线与男孩平齐。他伸手捏住男孩的下巴,左右看了看。
骨相不错,虽然瘦脱了相,但眉眼间确实和照片里的阿列克谢有几分神似。尤其是那股倔劲。
“哑巴更好。”西里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压缩饼干,在男孩眼前晃了晃,“不用背台词。”
男孩一把抢过饼干,塞进嘴里拼命咀嚼,连包装纸都没撕干净。
西里尔站起身,把那封信塞进男孩手里。
“吃饱了吗?”他拍了拍男孩的头,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骗信徒献出灵魂的魔鬼,“吃饱了,我们就去演一场戏。演得好,以后天天都有肉吃。”
男孩抬起头,嘴边挂着饼干屑,眼神里只有对食物的渴望。
“带他去洗个澡。”西里尔对刀疤吩咐道,“换身干净点的破衣服。记住,是那种虽然破旧但洗得很干净的衣服。我们要去拜访一位老朋友,得体面点。”
刀疤拎着男孩出去了。
西里尔走到帐篷门口,看着远处那座在夜色中沉默的军火库。
“维克多。”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手指摩挲着那枚玫瑰结,“你的兄弟来向你讨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