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焚炉余烬与下巢访客
工业焚化炉的隔热玻璃早已裂成了蛛网状,透出里面令人不安的橘红。风扇叶片大概几十年没上过油,转动时发出类似老妇人咳嗽的干涩摩擦声,勉强盖过了油脂在两千度高温下爆裂的脆响。
西里尔两指夹着那根快烧到滤嘴的烟卷,盯着炉膛内那团正在迅速碳化的黑影。
真审判官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在高温下仅仅坚持了三秒,便像过熟的浆果一样爆开,化作两团焦黑的凹陷。没有了那双眼睛的注视,这具尸体终于不再具备任何威胁,彻底沦为一堆即将排放进循环水系统的有机废料。
“大……大人,火势……火势是不是太大了?”
瓦伦缩在角落,昂贵的丝绸衬衫紧紧糊在肥硕的躯干上,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猪。他死死盯着那扇透红的炉门,胃袋又要造反。
西里尔随手从工具架上扯下一块沾满陈年机油的抹布,扔到胖子脸上。
“把你的汗擦干。你是代理总督,不是待宰的肉猪。”
瓦伦手忙脚乱地抓过抹布,也不嫌脏,拼命擦拭着额头不断渗出的冷汗,机油味反而让他那翻江倒海的胃稍微平静了一些。
“听着,瓦伦。”西里尔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碎,“回去之后,只有三件事要做。”
“您吩咐!”胖子立刻立正,那一身肥肉跟着颤了两颤。
“第一,极乐园宴会厅的所有目击者,我要你用家族的名义挨个‘拜访’。不用杀人,只需要让他们明白,乱嚼舌根会让他们的家族生意在一夜之间破产。恐惧有时候比死人更管用。”
“第二,把你老爹留下的内卫队清洗一遍。那些还没学会向新主人摇尾巴的老狗,要么喂给下巢的回收炉,要么发配去辐射矿坑。”
“第三……”西里尔走到瓦伦面前,伸手帮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领结,动作轻柔得像是在给尸体整理仪容,“准备好三天后的就职典礼。我要你风风光光地坐上那个位置,笑得像个真正的赢家。”
瓦伦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大人,那您……”
“我?”西里尔拍了拍胖子的脸颊,指尖残留的烟草味钻进瓦伦的鼻孔,“我是审判官,审判官就像幽灵。我在暗处,你才能在亮处活得安稳。懂?”
“懂!懂!”
“滚吧。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来过这儿。”
瓦伦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离开此处的升降梯,背影狼狈得像条刚偷吃完还没擦嘴的野狗。直到气密门沉重地合上,隔绝了那急促的脚步声,西里尔才转过身,脸上的冷峻瞬间垮塌,变成了一种极度的疲惫。
他走到焚化炉旁,拉下排放杆。
底部的闸门打开,灰白色的粉尘顺着管道滑落,那是曾经威震一方的帝国审判官在这个物质世界留下的最后痕迹。
西里尔熟练地从工具台下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桶,接住了部分骨灰。他戴上橡胶手套,在滚烫的灰烬中翻找。
果然有东西没烧化。
几块扭曲的金属碎片,那是植入体内的神经接口和骨骼强化支架。还有半颗焦黑的义眼晶体。
西里尔面无表情地用镊子将这些金属挑出来,扔进旁边的强酸池。“滋啦”一声白烟升腾,最后一点证据也化为了刺鼻的气泡。
做完这一切,他才从怀里掏出那枚还带着体温的玫瑰结。
借着焚化炉泄出的红光,他翻转徽章。在那个狰狞骷髅浮雕的背面,有一行细小到几乎肉眼难辨的哥特文编码。之前的宴会上光线太暗,加上情况紧急,他根本没注意。
指腹摩挲着那些凸起的字符,西里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这是一串加密密钥。
没有这串密钥,这枚玫瑰结就是个做得精致点的铁疙瘩,根本无法调用审判庭的高级权限,甚至可能在插入某些终端时直接触发警报。
“这顶着审判庭的面具日子难是难了点,但不乏还是有意外之喜的么。”西里尔骂了一句记住密钥后刮花了密钥,把徽章重新揣回兜里。
上辈子做魔术师时,第一次上台表演“子弹接住术”,那个托儿配合慢了半拍,观众当场起哄要退票。那种站在聚光灯下被千夫所指的羞耻感,让他哪怕在梦里都会惊醒。
但在这里,在40K这该死的宇宙,演砸了可没人退票。
演砸了,就是刚才炉子里那堆灰。
突然,一阵剧烈的金属撞击声打破了停尸房的死寂。
“嘭!”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门锁崩断,半扇门板歪斜着挂在铰链上,发出凄惨的吱呀声。
西里尔没有回头,甚至没有停下清理骨灰桶的动作,只是顺手将工具台上的一把解剖刀滑进了袖口。
“我就说怎么这儿有股子烤肉味,原来是你这小子在这儿开小灶?”
粗嘎的嗓音伴随着浓烈的劣质烟草味涌入房间。
三个身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左脸颊上一道蜈蚣般的伤疤一直延伸到耳根,那是链锯剑留下的吻痕。他嘴里叼着半截还在冒烟的雪茄,手里把玩着一把锯齿匕首。
身后跟着两个喽啰,手里端着自制的双管霰弹枪,枪管上缠满了胶布,黑洞洞的枪口随意地晃动着。
刀疤。黑手帮的小头目,也是当初把西里尔像条狗一样卖给莫斯管家的人。
“哟,这不是我们的‘死人脸’西里尔吗?”刀疤看清了背对着他的人影,发出一声刺耳的怪笑,“听说你被那个死肥猪管家带去上巢享福了?怎么,那帮贵族老爷玩腻了你的屁股,又把你扔回这堆烂肉里了?”
两个喽啰跟着哄笑起来,眼神在西里尔身上那套还算体面的侍从服上贪婪地打转。
西里尔缓缓转过身,脸上挂着那种他在下巢讨生活时惯用的、卑微而讨好的笑容。
“刀疤哥,您这是哪里话。莫斯管家那边出了点乱子,我这不是回来避避风头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兜里掏出那包从瓦伦身上顺来的顶级阿马塞克烟卷,快步迎了上去。
“正好,从上面带了点好货,正想去孝敬您呢。”
刀疤看着那包印着金色双头鹰徽记的烟盒,眼睛都直了。这玩意儿在下巢,一根就能换一个女人陪你睡一整周。
“算你小子识相。”刀疤咧开嘴,露出一口层次不齐的烂牙,伸手就要去接烟盒。
西里尔双手奉上,身体微微前倾,姿态谦卑到了极点。
就在刀疤的手指触碰到烟盒的瞬间。
西里尔的右手拇指极其隐蔽地向下一压,藏在烟盒底部的解剖刀借着手腕翻转的力道,瞬间弹入掌心。
这一招“袖里乾坤”,作为魔术师他可是练了整整十年。
刀疤只觉得眼前一花,脖颈处突然传来一阵冰凉的刺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西里尔已经闪身到了他背后,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压在了他的颈动脉上,只需要再往下压两毫米,这根动脉就会像高压水枪一样喷射。
“都别动。”
西里尔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的唯唯诺诺,而是冷得像停尸柜里的霜。
“我看谁敢动!”刀疤想要挣扎,却发现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入殓师,此刻的手稳得像铁钳。
那两个喽啰愣了一下,随即举起霰弹枪就要瞄准。
“放下枪!不然老子弄死他!”
西里尔根本没理会那两根黑洞洞的枪管,趁着两个喽啰不敢妄动。
他左手猛地抓起工作台上刚才故意没清理干净的一把骨灰,扬手一撒。
那是混杂了强酸残渣和金属粉末的骨灰。
“啊!我的眼睛!”
两个喽啰惨叫着捂住脸,强酸粉末在眼角膜上迅速起效,让他们瞬间失去了视觉。
西里尔右脚一勾,挑起地上那根用来捆绑尸体的生锈铁链,猛地一甩。铁链如同毒蛇般缠住其中一人的脚踝,用力一拽。
“砰!”
那喽啰仰面摔倒,手中的霰弹枪走火,轰烂了天花板上的一盏探照灯。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停尸房里只剩下刀疤粗重的喘息声,和另外两人满地打滚的哀嚎。
西里尔贴在刀疤耳边,轻声说道:“看来莫罗扎最近的生意不太好做啊,连这种货色都带出来丢人现眼?”
刀疤浑身僵硬,冷汗顺着那道伤疤流进领口。
这他妈还是那个只会给死人化妆的软蛋?
“西……西里尔兄弟,误会,都是误会……”刀疤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哥哥就是来……来看看你。”
西里尔笑了笑,手腕一翻,手术刀瞬间收回袖口,就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他松开刀疤,甚至还体贴地帮对方整理了一下被弄乱的皮夹克衣领,拍了拍上面的骨灰。
“嗯,我也很想念莫罗扎老大。”
西里尔捡起地上那包掉落的烟卷,抽出一根塞进刀疤那张还在哆嗦的嘴里,然后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燃。
火光照亮了西里尔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带我去见见他。我有笔大买卖,比他在下巢卖一辈子尸体淀粉都要赚。”
刀疤深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呛得他连连咳嗽,却不敢再看这个年轻人的眼睛。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披着人皮的、刚刚吃饱了的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