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如指间流沙，悄然滑过。

　　沈追依言而行，伤势在刘彬的灵力疗愈下已稳住根基。虽四肢仍虚浮无力，却已能勉强起身行走。晨曦初露时，他便在房中盘膝而坐，依林小凡所授的粗浅吐纳法，尝试引动体内那缕微弱的灵气。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林小凡踏步而入，手中端着一碗温热的灵药汤，药香清冽，夹杂着一丝人参与雪莲的芬芳，还有一缕极淡的龙须草气息——那是外门弟子都难得一见的珍药。显然，林小凡已动用了自己仅有的资源。昨日沈追已经跟林小凡说出了自己的打算，而今天看到沈追苍白无血的面孔，唇无血色，林小凡还是不忍心的出口挽留道：”沈大哥，你如今伤势虽已痊愈，但身体还是虚浮，气血未复，灵脉未通，不如在我这里再待上几日，等身体完全恢复之后再去那问心堂如何？问心台测灵根，非同小可，若状态不佳，可能影响评定，甚至被误判为‘无根废体’，直接逐出山门。你我兄弟，不差这几日。“

　　“多谢兄弟的好意了，”沈追缓缓睁眼，眸中闪过一丝坚毅，“我这身体自己清楚。虽然现在还是有点虚，但兄弟小瞧我，没上山之前，我也是捕头，虽说不上武功宗师，但也是身体壮硕，能徒手搏虎，夜行数十里。如此小伤，哥哥还是能应付的来。修仙之路，本就是逆天而行，若连这点痛楚都扛不住，还谈何问道长生？”

　　沈追谢绝了林小凡的好意，坚持要走。他撑着床沿起身，脚步微晃，却挺直脊背，如一杆不折的枪，哪怕枪尖已锈，枪杆仍直指苍穹。

　　“既如此，兄弟我也不劝大哥了。”林小凡长叹一声，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的布囊，递上前，“兄弟我现在还是刚入练气一重，修为浅薄，不能陪着沈大哥一块去外门了。这里是十块下品灵石，大哥贴身放好。都说钱能通鬼神，这道理哪都一样。刘师兄跟我说过，前几天给你疗伤的时候，再次帮你梳理了经脉。确定了沈大哥就是‘四灵根’，灵根驳杂，修行艰难，你大概可能真的要分配去外门了。外门资源稀少，灵石便是命根，没有它，连基本的聚灵阵都用不起，更别说购买丹药、符箓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压抑的痛楚：“等沈大哥确定好了落脚处，寻人给我来个信。等下月我的灵石发放，我在给沈大哥一些。莫要推辞，我如今得了天灵根，赵长老亲授，每月有二十块灵石俸禄，还有一枚聚灵丹，不缺这些。你……你若真当我是兄弟，就莫要推辞。”

　　“这这如何使得？兄弟救我一命，如今还搭上这些灵石。我受之有愧啊！”沈追虽然口中说着，伸手却是拿了过来，将布囊紧紧攥在掌心，那微弱的灵力波动透过布料渗入皮肤，竟让他枯竭的经脉微微一颤，仿佛久旱的田地迎来第一滴雨露。作为一名摸爬滚打了三十多年的狗仔来说，他知道他现在所需的是什么——不是虚情假意的推辞，而是实实在在的资源与时间。灵石虽小，却是修仙路上的第一块垫脚石。反正知道将来要好好报答这位兄弟了，他也不在乎多欠对方一些了。这世间，情义最重，但也最贵。

　　似是想到了什么，他又开口对林小凡说道：”兄弟这些灵石，大哥厚着脸皮先拿走了。但是，下个月就不要再分给我了。兄弟，我虽然还没踏上这修仙路，但也知晓这修仙一途，实力是最重要的。你好好修炼，莫要因我耽误了进境。你照顾好自己，莫要为我奔波求情，更不要因我与人起冲突。我这就去问心堂了。日后若能再见，希望那时我是跟你同出内门，共登仙台。“

　　林小凡闻言，眼眶微红，强忍情绪，重重点头：“沈大哥……保重。若有人敢欺你，你只需传信于我，哪怕拼了这天灵根不要，我也必为你讨回公道！谁若敢动你，便是与我林小凡为敌，与赵长老一脉为敌！”

　　沈追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迈步而出。那笑容温和，却藏着千钧重量。林小凡缓步跟着沈追往门外走去。两人一前一后，行过长廊，穿过云桥，沿途弟子见之，皆投来异样目光。林小凡一进入这落云宗便是天之骄子，万众瞩目。如今两人一同去往外门，却是让人摸不到头脑，沈追林小凡二人脚步不停。

　　行至问心堂外，林小凡终是停步，远远望着那座矗立于孤崖之上的石台，那石台如剑指苍天，台面刻满古老符文，隐隐有雷光在纹路中游走。他低声道：“沈大哥，我只能送你到这了。问心台前，莫要隐瞒心性，否则轻则心魔入体，重则神魂俱灭。你……务必小心。”

　　“明白。”沈追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等我来内门找你。”

　　说罢，他独自踏上九曲石桥，步履坚定，身影在晨雾中渐行渐远，终至问心台前。问心堂，先问心，再测灵。问心台屹立在问心堂的门口，据说想进入问心堂，必须先过了问心台。此台能照见人心最深处的执念、恐惧与罪孽。沈追深吸一口气，从容踏上了问心台。

　　刹那间，台面符文亮起，一道柔和却不可抗拒的力量涌入识海。他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已置身于一片灰蒙的幻境之中。

　　那是他刚做狗仔的时候。这一天，他因为偷拍某位刚红的小明星而被助理发现。谁知小明星幕后的大哥发怒，派出打手对他进行了长达三个月的追杀。他一路躲躲藏藏，睡桥洞、钻下水道，靠着变卖相机零件苟延残喘。终于找到了一家感兴趣的媒体，才将证据曝光。而大哥跟这位小明星也因为此件事吃上了国家饭。而进入这段记忆的他又重新陷入了被大哥手下追杀的困境——雨夜中，巷尾，刀光闪动，他拼命奔逃，身后是狞笑的追兵。这算是他狗仔生涯里噩梦的一段时期了。进入这段记忆的他，好像是个局外人，以第三视角冷冷看着那个狼狈不堪的自己：不敢住酒店，不敢回家，甚至不敢在公开场合购买食物，只能夜里才敢爬出藏身的下水道。记忆闪过，最终来到被那位极端粉丝捅死的场景——酒店客房，门被踹开，对方红着眼扑来，一刀、两刀、三刀……他倒在地上，鲜血漫开，视线模糊，最后一刻，只看见对方扭曲的脸和自己无力的手。看着自己被一刀刀捅死的场景，沈追心头一阵阵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无力感。

　　问心堂内，出现的却是另一幅场景。那是他自幼立誓要成为受人尊敬的捕头的那一天。老捕头拍着他的肩说：“追儿，当差不为权，不为钱，只为一个‘理’字。”画面流转：他夜探贼窝，孤身擒凶；他雪中追敌，三日不眠；他跪在同僚坟前，捧着染血的腰牌发誓：“兄弟，我必让你沉冤得雪。”一幕幕过往，如走马灯般掠过，证明着沈追身份毫无问题。

　　“这一世若是能踏入修仙路，一定要让自己强大起来。”沈追暗自下了决心，他实在不想让别人拍几个打手就被追的有家不能回，有饭不敢吃了；也不想某一时刻，打开门，迎接自己是刺向自己的刀口，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被迫接受。他要的，是掌控命运的力量。

　　问心台上，石像熠熠光辉下的眼睛，慢慢地暗淡了下去。而问心堂的门也自动打开，像是在邀请着沈追进去。沈追看到门开，也是毫不犹豫的进入了问心堂。

　　堂内寂静如渊，两名青袍老者端坐于蒲团之上，须发皆白，气息内敛。他们看向沈追，目光如刀，却带着一丝赞许。

　　“来历清白，心性坚韧，虽历磨难而不改其志，难得。”右边老者缓缓开口，声音如古钟回荡，“问心台已过，心无杂念，无愧于心，可入我落云宗门墙。”

　　左边老者微微颔首：“来，我为你测试灵根资质。”

　　只见左边青袍老者，拿出一道金纹符纸，符纸之上刻有“测灵”二字，笔力如剑。他单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符纸便自动燃起，化作一道金光，如灵蛇般朝沈追飞来，绕其周身三圈，最终停于其掌心。

　　沈追只觉掌心发烫，一股温热之力直透经脉，温热的火力流转身体却并不痛苦，只觉得这温热火力流淌身体一周后，符纸表面便焕发出了四色光芒。只见符纸中，金色，蓝色，红色，淡青色相互闪动，其中那金色光芒最盛。淡青色虽是最后一个闪耀的，却也是光芒耀眼，虽不如金色夺目，却也比蓝色跟红色夺目。

　　沈追垂首而立，掌心微微沁汗。右边老者捻须沉吟，灰眸扫过他周身灵脉，忽而轻叹：“四灵根资质，风灵根虽存，却如斑驳琉璃杂糅其中，终究是中下之资。”左侧老者拂袖而起，袍袖间金纹流转，声如剑鸣：“既如此，便入外门剑堂吧。金风双灵相佐，虽非天纵之才，倒也可比寻常弟子进境稍胜一筹。”言罢，二老身形倏然飘起，袖风卷起沈追衣角，直往门外问心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