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察觉自己在看她，老太太朝自己的眼睛望了过来，姜劲立刻看向她身后的香鼎，脸上露出期盼的目光。

　　老太太确认姜劲看不到自己之后，这才缓缓凑近，满是沟壑的脸上带着肆无忌惮的贪婪，盯着姜劲转起了圈，那眼神，似乎在给自己挑选合身的皮囊。

　　一股阴冷的气息包裹住姜劲，他刻意的打了个冷战，却似乎在这气息中察觉到了一丝熟悉。

　　但这感觉太微小，他没回忆起来。

　　良久，那老太太转回到姜劲面前，随后朝着肖家所在的位置，点了点头。

　　“叮铃铃。”

　　肖家供着的祖宗中传出一道铃声，似乎在表达认可。

　　周围，站着的乡亲们自然是看不到的，但听到铃声，便都知道请来了祖宗，于是都屏住呼吸扒着眼睛朝内里看。

　　只有几个外乡来的，似乎看出些门道，但也只是暗自摇头，没说什么。

　　这些走江湖的，哪个不是人精，怎么可能做出这种触霉头的事。

　　铃声响起，肖老三掸了掸衣袖，斜眼瞧着姜劲说道：

　　“祖宗肖谢氏慈悲，赏你条活路，改姓肖，当三年孝子贤孙，期满自离，期间一切事，有我肖家扛着，但......”

　　他看了看姜汲山，说道：“这三年里，你生是肖家的人——”

　　“死，也得是肖家的鬼。”

　　“啪！”话音刚落，对面坐着的王族长直接拍案而起，盯着肖老三，眯眼咬牙说道：

　　“肖天旺，你胆子不小，吃绝户吃到祖宗堂前啦？”

　　众乡亲此刻也面面相觑，但都不敢言语，其中有几位外乡人，望着肖老三，也露出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

　　这世道，鬼吃人反倒不好见，因为行行都有挣命的本事。

　　但人吃人，他们这走江湖的，见得可太多了。

　　“吃绝户？”

　　肖老三闻言转过身，对着梁上祖宗牌位深深一揖：

　　“我肖家这些年为护着庄子，折了多少后生？如今我家太奶，不过是怜他姜家血脉将绝，想给这孩子一个归处。”

　　“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吃绝户？”

　　“再说，他姜劲此刻跪在祠堂求祖宗保佑，可我那肖丫头此刻却连尸首都不见半点，我让他入我肖家，帮肖丫头尽三年孝心，何错之有？”

　　“你。”王族长被肖老三这冠冕堂皇的理由噎的够呛，直接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姜汲山。

　　其实就连跪在地上的姜劲都明白那肖家打的是什么算盘。

　　说的是让自己改姓三年，但若是自己改姓期间，姜汲山死了，那要进的，可是他肖家的祖祠。

　　到那时，自己就真成了外姓人，他们随便编个理由，就可以把自己赶出族氏。

　　王族长说他吃绝户，一点不假。

　　姜劲嘴角露出一丝冷笑，跟肖家这梁子，终究还是结下了。

　　他盯着肖老三，缓缓开口:

　　“我不......”

　　“好。”

　　两道声音同时在堂中响起，姜劲一脸愕然的看着身边的爷爷，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答应下来。

　　来不及出声，爷爷伸手按在了自己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姜劲一愣，低伏下脑袋，不再出声。

　　他刚才拍的位置，正好是自己身上的棺材钉。

　　对啊，自己身上明明钉着棺材钉，别说其余邪祟轻易进不来，就连自己都被它牢牢钉在身上，哪里还需要请祖宗保佑自己呢？

　　姜劲跪在地上，脑中急转如电。

　　“自己明明不需要祖宗保佑，可爷爷还是带着自己来了，说明这仪式中，一定有对自己有帮助的事。”

　　“可那肖家有什么能是爷爷瞧得上的？”

　　正思考，爷爷的声音传出。

　　......

　　“我老了。”

　　“......老到只剩最后一个念想，就是这孩子。”

　　“至于我自己......肖家既然愿意收留这孩子，我这把老骨头埋在祖坟还是荒山，都无所谓。”

　　姜汲山苍老的声音在堂中响起。

　　“但若是这三年里，我这孩子出了什么事......”

　　“或只是人老了犯糊涂——半夜惊醒找不着我这孩子...”

　　“怕是会摸着黑，跌跌撞撞来敲肖家的门。”

　　“姜老，何至于此！我王家......”王族长闻言急道，却被姜汲山抬手制止，只是目光如炬的看着肖老三，在等他给自己一个承诺。

　　肖老三盯着姜汲山，眼里如同狡猾狐狸一般闪动着光，但又看看地上摆放的东西，终究还是说道：

　　“姜老放心，姜劲入了我肖家的门......一切自然由我肖家担着。”

　　“好。”

　　肖老三走到自家吊着的祖宗前，割破手指将血滴入香鼎：

　　“肖家列祖在上——今日收姜劲入族谱，生死祸福，皆由肖家承担！”

　　“好。”姜汲山终于露出欣慰的微笑，像是一个垂暮的老者，终于给自己后辈谋了个好出路。

　　但姜劲看着那笑容，莫名觉得，爷爷此刻似乎比那肖老三，更像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

　　王族长见一切已成定局，颓然默立，他很自责，他觉得若是自己能再上心些，今天就不会是这个结果。

　　姜劲跪在地上，冥冥之中，他似乎感觉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谢谢。”姜汲山走到王族长面前，淡淡说道

　　“谢？谢什么？”王族长没反应过来，姜汲山已经走远了。

　　一旁，肖老三拿着块牌位走到姜劲身边，说道：

　　“姜劲，以后三年，按理你应改名为肖劲，但念在姜老就你这么一个孙子，你便继续在他身边服侍，名也不用改了。”

　　“至于祖宗，拿好这块牌位，她自会跟着你，保你周全。”

　　说着，递给姜劲一块牌位，上面刻着‘肖桂兰’三个字，入手一片阴凉，似乎有什么东西附在上面，姜劲拿起后，便顺着手心朝里钻。

　　姜劲暗中用力，倏忽间，那阴凉气息直接被吸进了姜劲体内。

　　“姜老，你看这样可好？”

　　肖老三递过牌位后，见事已了结，开口问道。

　　“好，以后，还要麻烦肖主家了。”姜汲山朝着肖老三拜谢道，抬脸，满是老褶的脸上，隐隐露出了有些不好意思的神情。

　　“客气了姜老，对了，那牌位你拿回家后，别怕凉，那是祖宗附身在牌位上，睡觉时候，最好摆在炕边，这样夜里，邪祟都不敢近你身子。”

　　肖老三叮嘱道。

　　“知道了，谢谢肖三爷。”这时，一旁的姜劲，也拿着被捂得温热的牌位，来到肖老三身边，低头作揖，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