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晨雾未散。

　　苏氏药铺后院，苏百草将一包配好的药材递给文墨渊：“这是治王老汉风寒的第三剂药，你顺路带过去。记住，药引要用三年以上的老姜三片，不可多不可少。”

　　文墨渊接过药包，却未立即离开，而是欲言又止。

　　苏百草看他一眼：“还有事？”

　　“苏爷爷，”文墨渊压低声音，“小蝶前日说，配那味‘九味驱寒散’缺一味主药——夜光苓。学生查阅古籍，发现《云州异物志》有载：‘夜光苓，菌类也，生于极阴之地，色如碧玉，夜发微光，可驱深寒’。”

　　苏百草手中捣药杵顿了顿：“你想说什么？”

　　“书里还提到，”文墨渊从袖中取出一卷手抄笔记，“嘉靖三十七年，青石镇古铜矿发生异光事件时，有矿工曾见矿洞深处有‘碧光点点，如鬼火游走’。学生猜测，那可能就是夜光苓。”

　　苏百草沉默片刻，缓缓道：“古矿……那地方不祥。三十七年那次，下井的七名矿工，五人疯癫而出，两人失踪。此后矿井便封了，至今三十年无人敢入。”

　　“可是小蝶说，这味药对她很重要。”文墨渊坚持道，“王老汉的病已拖了半月，寻常药石效果不显。若能用夜光苓入药，或可根治。”

　　这时，苏小蝶从里屋走出，手里拿着一本泛黄的药方册。她今日穿了件便于行动的青色短衫，头发扎成两个紧实的小髻，腰间系着个小布囊，里面是常备的急救药材。

　　“爷爷，让我和文哥哥去吧。”她声音轻柔但坚定，“九味驱寒散若能配成，不止王爷爷，今后镇上再有人患此症，都有救了。”

　　苏百草看着孙女，又看看文墨渊，长叹一声：“你们这两个孩子……一个医者仁心，一个博学多思，倒是绝配。”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要去可以，但须答应我三件事。”

　　“爷爷请讲。”

　　“第一，只在外围寻找，不可深入矿洞百步。第二，带上这个——”苏百草从药柜暗格取出两枚蜡封的药丸，“这是我特制的‘清心辟瘴丸’，含在舌下，可防毒气迷魂。第三，申时之前必须返回，无论找没找到。”

　　他将药丸交给二人，又取出一捆麻绳、两截短棍和两个火折子：“绳子系在腰间，彼此相连，以防走散。短棍探路，火折子省着用。记住，古矿里最可怕的不是黑暗，是‘迷’。”

　　文墨渊郑重接过：“学生谨记。”

　　苏小蝶将药丸贴身收好，又检查了布囊里的药材——止血的云南白药粉、解毒的甘草片、提神的薄荷膏，还有一小包雄黄粉，那是防蛇虫的。

　　两人准备妥当，向苏百草行礼告辞。走出药铺时，晨雾已散了大半，阳光穿透云层，将青石镇的青石板路照得发亮。

　　路过铁匠铺，石破山正在门口打磨一把柴刀，见二人行色匆匆，喊道：“墨渊，小蝶，去哪？”

　　文墨渊犹豫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去后山古矿，找一味药材。”

　　石破山瞪大眼：“古矿？那地方邪门！我叔说，他小时候跟人打赌进去过，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听见女人哭声，吓得屁滚尿流跑出来。”

　　“我们只在洞口附近找找，很快就回。”苏小蝶解释。

　　“那也不行！”石破山扔下柴刀，“我跟你们去！多个人多份力，万一有事，我这身力气还能顶用。”

　　文墨渊摇头：“破山，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苏爷爷只许我们两人去，人多反而容易生乱。况且铁匠铺离不了人，石叔不是去镇上送农具了吗？”

　　石破山挠挠头，确实，叔叔出门前叮嘱他看好铺子。他想了想，跑回屋拿出一把刃口锋利的柴刀：“那你们带上这个！真遇上什么，总比棍子强！”

　　文墨渊接过，入手沉甸甸的，心里踏实不少。

　　辞别石破山，两人继续往后山走。路过林家时，林月影正在院中擦拭弓箭，听说他们要去古矿，柳眉微蹙：“那地方……我爹说夜里常听见怪声。你们真要进去？”

　　“只在洞口附近。”文墨渊再次强调。

　　林月影沉默片刻，从箭壶里抽出三支箭：“这箭是我特制的，箭镞淬过雄黄和硫磺，遇邪物可焚。你们拿着防身。”

　　苏小蝶接过箭，发现箭杆上刻着细小的符文，虽然看不懂，但触手有微温。她感激道：“月影姐，谢谢你。”

　　“小心点。”林月影送他们到路口，“申时若不见你们回来，我就去找。”

　　最后路过牛大壮家，他正在院里劈柴。听说二人要去古矿，憨厚的脸上露出担忧：“俺听说……那井里不干净。要不俺跟你们去？俺力气大，真有事，能把你们拽出来。”

　　文墨渊拍拍他肩膀：“大壮，你爹娘不是让你今天把后院的篱笆修好吗？我们很快就回，放心。”

　　牛大壮看看院里堆积的木材，只好点头，但还是叮嘱：“那……你们把这带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枚“玄武令”铜钱，“这钱……戴着心里踏实。”

　　苏小蝶本想推辞，但文墨渊已接过铜钱，郑重道：“好，我们戴着。大壮，多谢。”

　　铜钱入手冰凉，但随即传来一股温和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竟让人心神一静。文墨渊心中暗惊，这铜钱果然不是凡物。

　　两人终于来到后山古矿前。

　　所谓古矿，其实是个半人工半天然的洞穴。入口处原有木制井架，如今早已腐朽倒塌，只剩几根黑黢黢的木桩歪斜着。洞口约莫丈许宽，被茂密的藤蔓和野草遮掩大半，若不细看，很难发现。

　　此时已近巳时，阳光直射下来，但洞口附近却阴冷潮湿，连虫鸣声都稀少。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从洞中飘出，混着苔藓和铁锈的气息。

　　文墨渊点燃火折子，橘黄色的火苗在洞口摇曳，照出洞壁上湿漉漉的水痕和墨绿色的苔藓。他将绳子一端系在自己腰间，另一端系在苏小蝶腰间，中间留了约两丈长的余量。

　　“我走前面，你跟着。若有事，就拉绳子。”文墨渊叮嘱。

　　苏小蝶点头，将火折子护在掌心，另一只手握紧石破山给的柴刀。她胸前的玉佩微微发热，似乎在预警什么。

　　两人拨开藤蔓，弯腰钻进洞口。

　　初入矿洞，还能借洞口光线看清脚下。地面是凹凸不平的岩石，积着深浅不一的水洼，水色浑浊，散发着一股铁腥味。洞壁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但已被岁月磨平，只留下模糊的凿痕。

　　走了约莫三十步，洞口的光线已照不进来，全靠手中火折子的微光。文墨渊用短棍探路，不时敲击地面和洞壁，回声沉闷。

　　“夜光苓喜阴湿，多在不见光的水边。”他低声说着，既是提醒苏小蝶，也是给自己壮胆，“《本草拾遗》有云：‘夜光生幽处，近水而得之’。咱们往水声方向走。”

　　洞中确实有水声，淅淅沥沥，像是岩缝渗水，又像是深处有暗河流淌。那声音在空旷的矿洞里回荡，显得格外诡异。

　　苏小蝶忽然拉住文墨渊衣袖：“文哥哥，你看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