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万籁俱寂。
青石镇沉浸在沉睡中，连狗都懒得吠叫。月光被乌云遮蔽，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微弱的油灯光——那是连夜收拾行装的五个孩子家。
石破山将最后一件衣服塞进包袱，转身看向叔父。石铁心坐在炉膛前，就着余烬的光，默默打磨那柄短锤。叔侄俩相对无言，只有磨石摩擦铁器的“嚓嚓”声。
“叔，”石破山终于开口，“我走后，您……多保重。”
石铁心头也不抬：“出门在外，少惹事，但也不能怕事。铁拳门在北疆，路上要过三个州府，遇见官兵躲着走，遇见山贼……能绕就绕，绕不过就打，打完就跑，别留活口。”
他说得平淡，石破山却听得心惊。叔平日沉默寡言，今夜的话比过去一年都多。
“这个拿着。”石铁心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十几两碎银，“你娘留下的，本来想等你成亲用。现在……路上用吧。”
石破山接过，袋子还有余温。“叔，等我在铁拳门学成，一定回来接您。”
石铁心终于抬头，眼中映着炉火：“不用接。这铺子，这镇子，挺好。”
话音未落，镇外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
不，不是狼。那声音更尖利、更凶残，像刀刮铁板，刺得人耳膜生疼。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响起，此起彼伏，从四面八方传来。
石铁心猛地站起，脸色骤变：“是腐尸狼！他们提前动手了！”
几乎同时，尖锐的哨音划破夜空——那是魔教的进攻信号！
“快走！”石铁心一把推开侄子，“从后窗走，去河边跟他们会合！”
石破山还想说什么，外面已传来惨叫声、哭喊声、房屋倒塌声。火光从窗户透进来，将屋内映得一片血红。
“走啊！”石铁心抄起墙角的铁锤，那是他打铁三十年的家伙，锤头有常人脑袋大。
石破山咬牙，背起包袱就要翻窗，却听“轰”的一声巨响，铺门被整个踹飞！三个黑衣人冲进来，手中钢刀滴血。
“石家小子，留下吧！”为首的黑衣人狞笑。
石铁心二话不说，一锤砸去！他虽不是江湖人，但三十年打铁练出的臂力非同小可，这一锤又快又狠，黑衣人举刀格挡，“铛”的一声，刀身弯曲，人被震退三步。
“叔！”石破山目眦欲裂，抓起短锤就要上前。
“走！”石铁心怒吼，反手一锤砸向地面。铺子里的铁砧、铁块、工具被震得飞起，砸向黑衣人。趁这空隙，他一脚踹在侄儿背上，“快走！别让我白死！”
石破山被踹出后窗，摔在地上。回头时，看见叔父挥舞铁锤，以一敌三。黑衣人的刀砍在他身上，鲜血飞溅，但他不闪不避，一锤砸碎一人头颅，又一锤砸断另一人脊骨。
第三个黑衣人一刀刺入石铁心后心。
石破山浑身冰凉，想要冲回去，却被一只冰凉的手捂住嘴。
“别出声！”是林月影的声音。她不知何时摸过来，脸上有血迹，不知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快走！镇子守不住了！”
她拉着石破山往河边跑。路上，惨状触目惊心：房屋在燃烧，尸体横七竖八，有镇民被开膛破肚，有孩童被踩成肉泥。三头通体眼冒绿光的腐尸狼在街上横冲直撞，见人就咬，被咬中的人很快浑身发黑，抽搐而亡。
两只腐毒秃鹫在低空盘旋，不时俯冲，利爪抓起活人，飞到高空再摔下。“砰”的一声，血肉模糊。
“叔……娘……”石破山喃喃道，双腿发软。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林月影咬牙，一箭射落一头俯冲的秃鹫。箭矢正中眼窝，秃鹫惨叫着坠落。
两人赶到河边时，文墨渊、苏小蝶、牛大壮已经在了，但个个带伤。
文墨渊额头被碎石划破，血流满面；苏小蝶左臂有一道爪痕，深可见骨；牛大壮最惨，后背被砍了一刀，皮肉翻卷，但他用布条死死扎住，还在硬撑。
“我娘……我叔死了……”石破山瘫坐在地，眼泪终于涌出。
“我爹也是。”林月影声音冰冷，眼中却燃着怒火，“他连射七箭，杀了三个魔教杂碎，最后被一个戴蓝爪的偷袭，毒发身亡。”
牛大壮哭道：“俺爹被秃鹫抓穿了……俺娘……俺娘为了护着邻家孩子，被、被活活烧死了……”
苏小蝶浑身颤抖，指着镇子方向：“药铺……药铺烧了。爷爷把我推下地窖，自己点火……他说，死也不能让魔教拿到药柜里的东西……”
文墨渊握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柳先生……为了让我们私塾的孩子逃，用身体堵住门……被乱刀砍死。”
五个孩子，五个破碎的家。
短短半个时辰，青石镇三百年的宁静被彻底打破，化作人间地狱。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惨叫声、哭喊声、狞笑声、兽吼声混成一片。黑衣人见人就杀，连襁褓中的婴儿都不放过。他们不是在杀人，是在狩猎，在狂欢。
“看那里！”牛大壮忽然指向镇中心。
祠堂广场上，血手屠刚和那个商队头领贾仁并肩而立。血手手持血海饮魄刀，刀身饮血后泛着妖异的红光，仿佛活了过来。贾仁手上戴着一双泛着蓝光的幽毒爪，爪尖滴着绿色的毒液，落在青石板上“嗤嗤”作响，腐蚀出一个个小坑。
更可怕的是他们身后——三头腐尸狼正撕咬着一具尸体，两只腐毒秃鹫在啄食内脏。而广场中央，一头通体漆黑、头生独角的幼龙正匍匐着，舔舐地上的鲜血。那是九幽冥龙，虽未成年，但散发的凶威已让方圆百丈的活物本能战栗。
“他们在等什么？”文墨渊强忍悲痛，观察着。
只见贾仁从怀中取出一个罗盘，对着天空比划。今夜乌云密布，不见星月，但他似乎能“看”到什么。
“子时三刻，阴气最盛。”夜风中除了浓浓的血腥味，还顺风传来了贾仁嘶哑的声音，“血手大人，可以开始了。”
血手点头，高举血海饮魄刀，口中念念有词。随着咒语，刀身上的红光越来越盛，最后化作一道血色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所过之处，乌云被染成血红。血光洒落，那些被杀镇民的尸体开始抽搐，伤口处流出黑色脓血，脓血汇聚成溪流，流向广场中央。
九幽冥龙兴奋地昂起头，张口一吸，将脓血吸入腹中。每吸一口，它的身躯就膨胀一分，鳞甲就漆黑一分。
“他们在用鲜血喂养那怪物！”苏小蝶颤声道，“我爷爷说过，九幽冥龙以怨气、死气、血气为食，吃得越多越强。”
文墨渊心念电转：“不能让他们继续！否则等那怪物长大，整个云州都要遭殃！”
“可咱们能做什么？”石破山绝望道，“咱们连那些小喽啰都打不过。”
正说着，广场上异变突生。
当血光笼罩祠堂时，祠堂屋顶忽然爆发出七道金光！金光如柱，直冲云霄，硬生生在血光中撕开一道口子。金光中，隐约可见七颗星辰的虚影——正是北斗七星！
“是柳先生！”文墨渊激动道，“他启动了七星阵的最后一道防御！”
金光与血光在空中碰撞，发出“滋滋”的腐蚀声。血手脸色一沉：“老不死的，临死还要坏我好事！鬼手，破阵！”
贾仁狞笑着，双手幽毒爪交叉一挥，十道蓝色爪芒射向祠堂。爪芒所过之处，金光如冰雪消融。
但金光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收缩、凝聚，最后化作七颗金色光点，流星般射向镇子七个方向——正是七个阵眼所在！
其中三颗，直奔河边五人而来！
“躲开！”林月影率先反应过来，拉着苏小蝶扑倒。
三颗光点擦着他们头顶飞过，没入河中。河水顿时沸腾，冒出大量气泡，水汽蒸腾中，隐约可见三个虚影——一个持斧巨人，一个挽弓女子，一个挥鞭老者。
“是神兵之灵！”文墨渊想起玉佩上的字，“七星归一，玉佩为钥。阵眼共鸣，可唤神兵——柳先生用最后的生命力，唤醒了阵眼中沉睡的神兵之灵！”
三个虚影在河面停留片刻，忽然化作三道流光，射入石破山、林月影、苏小蝶体内！
三人浑身一震，感觉一股庞大而陌生的力量涌入身体。石破山掌心浮现斧形印记，林月影弓形印记光芒大盛，苏小蝶鞭形印记灼热发烫。
“这是……阵眼认可了我们？”林月影感受着体内澎湃的力量，但更多的是沉重——这是柳先生用生命换来的传承。
另外四颗光点飞向镇子各处。其中两颗没入药铺废墟和私塾废墟，但很快黯淡下去——苏百草和柳文清已死，阵眼无人继承。最后两颗，一颗飞向镇东老槐树，一颗飞向铁匠铺废墟，但也很快消散。
七星阵，终究未能完全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