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昆仑山脉在月光下显出冷峻的轮廓。神箭山庄坐落于主峰半山腰,建筑依山而建,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展翅的雄鹰。
林月影随着庄主箭无痕穿过长长的回廊。廊外是万丈悬崖,山风呼啸,吹得廊檐下的铜铃叮当作响。她心中忐忑,不知庄主深夜召见所为何事。白日里,她刚刚在季度较技中表现出色,得庄主当众称赞,难道另有深意?
箭无痕走在前面,一袭青衫,背影挺拔如松。这位神箭山庄第七代庄主,年不过四十,却已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箭术宗师。他脚步沉稳,无声无息,仿佛与夜色融为一体。
两人来到山庄最深处的“藏箭阁”。这是山庄禁地,非核心弟子不得入内。箭无痕从怀中取出一把青铜钥匙,插入厚重的铁门锁孔。“咔哒”一声,门缓缓开启。
门内并非想象中的箭矢库房,而是一间不大的石室。四壁无窗,只在顶部开有一孔,月光从孔中泻下,照在室中央的石桌上。桌上空无一物,只有月光如水。
箭无痕走到西墙前,伸手在某块石砖上按了三下。石砖向内凹陷,露出一个暗格。他从暗格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
“坐。”箭无痕指了指桌旁的石凳。
林月影依言坐下,目光落在那卷帛书上。帛书用青色丝线捆扎,边缘磨损严重,显然年代久远。封面上无字,只有一角染着暗红色的污渍,似是干涸的血迹。
“月影,”箭无痕开口,声音在石室中回荡,“你入庄三月,天赋过人,心性坚韧,更难得的是身怀神兵印记。有些事,是时候告诉你了。”
他解开丝线,缓缓展开帛书。帛书内页以工整的小楷书写,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手笔。但其中数页有凌乱的血迹,字迹也变得潦草。
“这是舍妹箭无心十年前留下的手札。”箭无痕的声音低沉下来,“她......已经失踪十年了。”
林月影心头一震。箭无心——这个名字她在山庄中偶尔听老一辈弟子提起,总是语焉不详,只说是一位惊才绝艳的师姐,十年前执行任务时失踪,生死不明。
“无心是我胞妹,小我五岁。”箭无痕抚摸着帛书,眼中泛起追忆之色,“她天资聪颖,箭术上的造诣甚至在我之上。二十岁那年,她已练成‘七星连珠箭’,山庄百年无人能及。”
他翻到帛书中间一页,上面画着一幅简单的地图,标注着云州、青石镇、山神庙等地名。
“十年前,江湖传言,前朝御医之后叶孤鸿携《神农本草天书》残卷逃亡,魔教与新朝密探都在追捕他。无心那时年轻气盛,主动请缨下山调查此事。她认为,天书落在魔教手中,必为祸天下;落在朝廷手中,也可能被用于不义。最好能由神箭山庄取得,妥善保管。”
箭无痕的手指落在地图上的山神庙位置:“她追踪叶孤鸿三个月,终于在云州青石镇外的山神庙,赶上了那场血战。”
以下为箭无心手札内容(箭无痕口述结合手札原文):
天佑七年,九月初三,夜,雨。
追踪叶孤鸿第九十七日。今日申时,于云州西南官道发现其踪迹。他怀中抱着一个婴孩,约莫周岁,裹在青色襁褓中。婴孩不哭不闹,甚是奇异。
叶孤鸿面色苍白,左臂有伤,血迹未干。他轻功极高,若非抱着婴孩拖慢速度,我未必追得上。
酉时三刻,天降暴雨。叶孤鸿躲入山神庙避雨。我潜伏在庙外古槐上,借枝叶遮掩。
不料,半柱香后,另有两批人马先后赶到。
第一批七人,黑衣蒙面,兵器各异,为首者使一对血色短刃,招式狠辣,应是魔教‘血手’麾下。第二批五人,虽作江湖打扮,但步伐整齐,眼神锐利,腰间佩制式长刀,必是新朝密探。
两批人将山神庙团团围住。
庙中,叶孤鸿将婴孩放在神像后,以干草掩盖。他站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那便是《神农本草天书》上卷残页。他看了眼婴孩,眼中不舍,但随即化作决绝。
“外面是哪路朋友?”叶孤鸿朗声道,“叶某身无长物,唯有一卷医书。若各位是为它而来,叶某可以交出,只求放过这无辜婴孩。”
庙外无人应答。
忽然,一道血色刀光破窗而入!叶孤鸿侧身躲过,反手掷出三枚银针。惨叫声起,一名黑衣人倒地。
混战开始。
叶孤鸿医术高明,武功却非顶尖。但他身法诡异,银针淬毒,一时间竟与十二人周旋不落下风。我暗中观察,此人确有仁心,每每出手都避开要害,只求退敌,不欲杀人。
然魔教与新朝密探却招招致命。血手那对短刃神出鬼没,专攻下三路;新朝密探则结阵围攻,配合默契。
战至一炷香,叶孤鸿身中三刀,血流如注。他退至神像前,忽然长笑:“罢了罢了!此书既招灾祸,留之何益?”
他从怀中取出一瓶药粉,洒在帛书上。又拿出火折,迎风一晃。
“不好!他要焚书!”血手急喝,扑身上前。
但晚了。帛书沾药即燃,火焰呈诡异的青色,瞬间将书卷吞没。叶孤鸿将燃烧的帛书掷向庙中干草堆,火势蔓延。
混乱中,他抱起婴孩,撞破后窗,冲入雨中。
“追!”血手大怒,率众追出。
我稍作迟疑,也跟了上去。叶孤鸿重伤,又抱婴孩,逃不出三里便被追上。那是一处悬崖边,下临深涧,水声隆隆。
叶孤鸿背对悬崖,将婴孩紧紧护在怀中。他看了看怀中婴孩,又看了看追兵,忽然对我藏身的方向看了一眼——他竟早已发现我!
“树上那位朋友,”他朗声道,“叶某今日难逃一死。但这孩子无辜,她母亲已因我而死,我不能再让她送命。朋友若能援手,叶某来世结草衔环相报!”
话音未落,他竟将婴孩奋力向我藏身的大树掷来!同时转身,迎向追兵。
我下意识接住婴孩。那孩子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看着我。她脖子上挂着半块青色玉佩,温润剔透。
树下,叶孤鸿已与追兵战作一团。他明知必死,竟采取同归于尽的打法,银针尽出,毒粉飞扬。三名黑衣人当场毙命,两名密探中毒倒地。
但血手一刀刺入他后背。
叶孤鸿踉跄一步,却反手抓住血手手腕,另一只手将最后三枚银针刺入血手胸口。两人同时倒地。
剩余四人围了上来。
我知道不能再等。挽弓搭箭,连珠四箭,箭无虚发。四人应声倒地。
我跃下大树,快步走到叶孤鸿身边。他还有一口气,见我抱着婴孩,眼中露出欣慰之色。
“多谢......姑娘......”他气若游丝,“这孩子......叫小蝶......苏小蝶......玉佩......是信物......药王谷......薛......”
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我检查那卷帛书,已焚毁大半,只余三页残篇,字迹模糊。我将残页收起,又取下叶孤鸿怀中另半块玉佩——与婴孩脖子上那块正好是一对。
正欲离开,忽然林中又传来脚步声!第二批追兵到了,人数更多。
我抱着婴孩,不敢恋战,施展轻功向深山中遁去。不料途中遭遇埋伏,左肩中了一掌,掌力阴寒刺骨,应是魔教寒冰掌。我强忍伤痛,逃入一处隐秘山谷。
后面的事,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将婴孩托付给一位采药老人,他自称苏百草,住在青石镇。我将半块玉佩和天书残页交给他,嘱他好生抚养这孩子。
而我......伤势太重,昏死过去。
醒来时,已在一处山洞中。一位白衣女子救了我,她自称玄女峰凌波仙子。她说我已昏迷七日,寒毒侵入心脉,性命垂危。她以玄女峰秘法为我疗伤,保住了性命,但武功尽失,经脉受损,此生再不能挽弓射箭。
凌波仙子劝我留在玄女峰静养,但我心系山庄,更担心那孩子的安危。待能下床,我便不辞而别。
此手札若能被兄长看到,说明我已不在人世。无心无能,未能保住天书完整,也未能将那孩子带回山庄庇护。但请兄长务必找到那孩子——她名苏小蝶,现在应在青石镇苏百草处。她身世不凡,更关系天书隐秘,魔教绝不会罢休。
若有机会,请代我照顾她。
妹,箭无心,绝笔。
石室内,月光偏移,照在箭无痕脸上,映出他眼角的泪光。
林月影早已听得呆住。十年前山神庙的血战,叶孤鸿的舍身护女,箭无心的仗义出手,苏小蝶的身世之谜......这一切与她从石破岳、文墨渊那里听到的片段拼凑在一起,终于勾勒出完整的画面。
“所以......苏小蝶就是那个婴孩?”林月影颤声问,“她是叶孤鸿的女儿,身怀神农血脉?”
箭无痕点头:“正是。无心手札中提到的天书残页,应该就是文墨渊他们在古矿中找到的那三页。而那对玉佩,便是信物。”
他翻到手札最后一页,那里用血写着一行小字:
“魔教所图,非止天书。婴孩血脉特殊,可开启上古秘境。血手未死,必会卷土重来。兄长千万小心。”
“血手未死?”林月影惊呼。
“是。”箭无痕面色凝重,“当年无心以为与叶孤鸿同归于尽,实则那一刀未中心脏。三年前,江湖上再现‘血手’之名,手段比当年更狠辣。他如今是天魔教‘血部’掌令,位列四大魔使之首。”
他收起手札,重新放入暗格:“这些年来,我一直在暗中寻找无心的下落,也派人去青石镇探查过。但苏百草很谨慎,将小蝶藏得很好。直到三个月前,青石镇遭袭,我才知道小蝶还活着,而且已经与你们结识。”
林月影忽然想到什么:“庄主,您说箭无心前辈当年将小蝶托付给苏百草后,便昏迷不醒。那她后来......”
“我也不知道。”箭无痕长叹,“凌波仙子说她伤重不治,已安排后事。但三年前,我偶然得到消息,说有人在南疆见过一个女子,相貌与无心极为相似,却白发苍苍,双目失明,在深山中采药为生。”
他走到石室东墙,按下另一处机关。墙面翻转,露出后面的一幅画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