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通看着突兀浮现的方框，先是一怔，随即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喜悦。

　　他下意识地根据脑海里那凭空浮现的信息，一点点地调整动作。

　　哪里重心偏了半寸，哪处肌肉该松未松，哪口呼吸的节奏快了半分……

　　这些对于初学者而言玄之又玄、需要经年累月去感悟的细节，此刻在他脑中却清晰得如同白纸黑字。

　　不，比白纸黑字更精确！

　　信息流从心间划过，带给他一种近乎内视般的明确感知。

　　武道中许多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关窍，比如那微妙的松紧变化，呼吸配合间那恰到好处的轻重缓急，此刻都有了明确的标准。

　　‘这里，肘再沉一分……对，就是这样！’

　　‘呼吸放缓，对，就是这种感觉！’

　　周通心中满是雀跃。

　　如果说他之前是蒙眼在黑暗中摸索，枯燥且痛苦，那现在就是在明灯的指引下大步前行。

　　每一个错误的纠正，都带来点点滴滴的“正确”快感，像是在玩打地鼠，而他要敲掉的“地鼠”，就是自己动作中那一个个瑕疵。

　　这种时时刻刻存在正反馈、目标明确的武道修炼，让他彻底沉浸其中，连身体的酸胀都忘了，练得根本停不下来。

　　时间流逝，直到四肢百骸传来一阵阵强烈的酸痛与疲惫，他才恍然惊醒，伸手一摸，额头上满是汗水。

　　周通晃了晃脑袋，定了定神，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坐到角落的条凳上。

　　一边喘息，一边揉捏着酸痛的肌肉，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极度亢奋。

　　原本他虽然有志于武道，但心头一直有能否学成的忐忑。

　　可现在面板的修正功能，却是驱散了他心中的迷雾，也缓解了他那颗因时局混乱而不安的心。

　　他心里清楚，眼下的时局一天乱过一天，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彻底崩塌。

　　一旦兵荒马乱，财富和家世都未必能靠得住，真正能守护自己和家人的，唯有实打实的力量。

　　他如今力量依旧微薄，但却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希望，内心前所未有感到一阵踏实。

　　如此休整了一番，待那令人牙酸的酸痛感稍稍退去，周通便又迫不及待地站起身，重新摆开架势，再次投入那场与自己身体之间充满乐趣的“游戏”之中。

　　不知不觉，到了黄昏时分。

　　陈宗从后院穿过月亮门，来到前院的演武场。

　　场上，数十名学员，有的和周通一样练习着桩功，有的则捉对试手厮打。

　　陈宗负手而立，目光如炬，徐徐从场中学员身上扫过，观察着每个人的动作、气息和精神状态，有时微微点头，有时则神色微沉。

　　终于，他视线转移到场地角落，落在了周通身上。

　　下一瞬，他原本平静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顿，眼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惊讶。

　　此刻，周通正沉浸在练武之中，神色专注，不断调整着自己的动作。

　　虽然在陈宗看来，周通的动作依旧很生涩，身体也是有些僵硬，可相比之前的错漏百出，现在可是要好了太多。

　　进步肉眼可见！

　　此外，周通沉迷练武，对周围一切浑然不觉的专注状态，让他也是眼前一亮。

　　‘悟性倒是不错，这份专注也挺难得。’

　　陈宗微微点头，但并没有上前专门夸赞，打量了两眼后又收回目光。

　　……

　　结束了一天的练习，周通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出武馆，但眼神却比去时清亮许多。

　　刚出了武馆所在的巷子，就看见阿福那熟悉的身影。

　　阿福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笑：“少爷，您可算出来了，累坏了吧？车就在前面等着呢。”

　　周通微微点头，上了汽车。

　　回到周府，洗漱过后，周通坐到饭厅的酸枝木圆桌旁。

　　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与往日的清淡精致颇有不同。

　　正中的是一大碗热气腾腾、汤汁奶白的蹄髈炖黄豆，旁边是一盘酱色油亮的红烧肉，还有清蒸鱼，炒时蔬，香气扑鼻。

　　姚婉茹亲自为儿子盛了一碗冒尖的米饭递了过来，然后笑盈盈地指了指桌上的饭菜，道：

　　“知道你练武消耗大，身子亏空不得，娘特意问了家里几个习武的护院，都说这时候要吃一些扎实的肉食，最好再配些温补的药材。

　　这蹄髈里加了点黄芪和枸杞，最是补气力，你快多吃点。”

　　说着，便又拿起汤勺，为他盛了满满一碗蹄髈汤，又连连夹了几块红烧肉到他碗里。

　　“谢谢娘。”

　　周通冲母亲笑了笑，大口吃了起来。

　　姚婉茹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又是心疼又是欣慰，轻声问道：

　　“通儿，武馆里……还适应吗？师父严厉不严厉？同门的师兄弟可还好相处？”

　　周通咽下口中食物，简短回道：“今天没见到师父，是大师兄教我练功的，大师兄人很好，很负责。”

　　姚婉茹仔细观察着儿子的神色，见他虽面有倦容，眼神却还算平和，不像是受了委屈的样子，这才放心。

　　周通注意到这些，不由放下筷子，笑道：“娘，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就放心吧。”

　　“是，通儿和以前是不一样了。”姚婉茹也是一笑。

　　“对了，我爹呢？”

　　“你爹不是退出了家族商会么，正在重新找事情做，这几天晚上应该一直有应酬，你别管了，静心练武就行。”

　　娘俩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等周通吃得差不多了，姚婉茹又道：

　　“家里的护院说，练武之后要及时把筋骨松开，气血才能通畅。娘已经让人请了保元堂的老师傅过来。

　　待会儿你吃完了，歇息片刻，就去房里让他给你好好按按，松快松快筋骨。

　　这老师傅是祖传的手艺，专会调理筋骨疲劳，你爹以前扭了腰，也是他给按好的。”

　　周通点了点头：“让娘费心了。”

　　饭后稍坐片刻，周通便回到了自己的卧房。

　　房间里，西洋吊灯洒下明亮的光晕，角落的花梨木架子床上，铺着柔软的绸缎被褥。

　　一位穿着干净青布短褂、约莫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已垂手等在房中，旁边的小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木箱，里面整齐排列着几个瓷瓶药罐。

　　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草药和油脂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劳师傅了。”周通在铺了软巾的床上趴下。

　　老师傅话不多，只应了声“少爷放松便是”，便挽起袖子，露出一双骨节粗大、布满老茧的手。

　　他先从瓷瓶里倒出些许温热的药油在掌心搓热，然后便从周通的肩颈开始，手法沉稳老练地按捏起来。

　　起初按摩的过程并不痛快，伴随着阵阵酸胀之感，可随着力道由浅入深，那些因过度用力而僵结的筋肉被揉开。

　　那股酸胀感也是随之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层的松弛和温热，舒畅之感难以言喻。

　　周通只觉得身体一阵轻快，紧绷的神经也彻底放松下来，迷迷糊糊间，脑海中最后一个念头闪过：‘这苦练后的享受，倒真是……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