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

　　天赐良机！

　　刘辩心念电转，瞬间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侧身，飞快地对身后的赵高低声吩咐了几句，赵高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立刻点头表示听令。

　　刘辩重新看向荀彧，诚恳说道：

　　“荀公子似有难解之事，眉间郁结难散。在下虽出身鄙陋，但也读过几句书，懂得些人情道理。今日与公子偶遇，也算有缘，前方街口似有一处清净酒肆，不知公子可否赏光，容在下做东，小酌两杯。或许在下这旁观之人，还能为公子分忧一二。”

　　荀彧闻言，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眼前这位气度沉稳的少年，心中那份好奇再次升起，隐隐察觉到对方谈吐间不似一般商贾之人。

　　若是平日，荀彧定会一探究竟，但此刻他颇有些心烦意乱，正需要独自静静。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拱手道：

　　“刘公子好意，彧心领，只是在下确有些琐事需要处理，恐怕......”

　　他婉拒的话还没有说完，却见对面的刘重八脸色骤然一沉，方才的温和诚恳已无法在他脸上寻到，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不悦。

　　少年鼻中轻轻发出一声冷哼，撇了眼身旁始终沉默的白净随从，竟是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这突如其来的变脸让荀彧愣了一下，他从未见过如此肆意洒脱，喜怒无常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那名一直在刘重八身旁侍立的随从，上前一步，对着荀彧略一拱手。

　　荀彧这才注意到，此人动作利落无声，眼神始终低垂，行动间分明有些宫中内侍的谨小慎微。

　　更让荀彧心中一凛的是，这随从初开口，声音虽然压得低，但那股子阉人独有的尖细声却是掩藏不住。

　　“荀公子，我家公子折节下交，以礼相待，奴婢也是初见。此等机缘，实属不易，万望公子莫要辜负，移步一叙。”

　　语气虽然客气，但仆从这尖柔的嗓音，言语间自称奴婢，却让荀彧心头一震。

　　荀彧心中一个惊人的念头浮现而出，巨大好奇的牵引下，让他瞬间便改变了主意。

　　他躬身回礼，对着赵高点了点头，说道：

　　“也好，既然贵主人如此盛情，彧便叨扰了，请前方带路。”

　　赵高不再多言，微微一笑便转身快步追上已经走远的刘辩。

　　荀彧更是整理了下衣袍，紧跟着迈步追上，他的目光始终紧紧锁着前方那个散心游园般的少年背影。

　　当今天子正是年方十四，若非是少年天子，又有谁有这般气魄，敢在袁公门前如此行事？

　　他偷偷抬眼，再次打量前方少年的侧影，这份沉稳的气魄，跟少年的年岁当真太不协调。

　　思忖间，众人已来到一处临街的酒肆，酒幌陈旧，店面不大，但看起来却十分干净。

　　奇怪的是，此刻并非淡季，但酒肆内却空空荡荡，柜台后的中年掌柜垂手而立，神情恭敬。

　　店门口和街边拐角，游荡着几位看似寻常的酒客和贩夫走卒，他们虽在喝酒闲谈，但目光总会有意无意地扫过四周。

　　荀彧心中了然，这显然是“刘重八”身旁的内侍早有安排，这些“过客”恐怕都是宫中护卫所扮。

　　天子出游，安危自是首要。

　　赵高已抢先一步来到柜台，低声对着掌柜吩咐了几句，那掌柜连连点头，恭敬地将刘辩和荀彧引向二楼一处僻静的雅间。

　　屋内陈设简单，三几三席，窗户半开，正对着后院一棵叶子泛黄的古槐树。

　　刘辩当先坐在上首，赵高无声地侍立在门口，荀彧略一迟疑，在下首跪坐，姿态明显比袁府门前恭谨了许多。

　　酒菜很快送上，无非是几样清淡的小菜，一壶温好的清酒。

　　刘辩起身亲自执壶，为荀彧斟满了一杯，又回到席上为自己倒了一杯，荀彧诚惶诚恐，坐立不安。

　　刘辩倒完举杯，脸上早已恢复了初见时的温和，仿佛先前那般变脸从未发生过。

　　“荀公子，请。”刘辩抬手示意。

　　荀彧连忙双手举杯，微微欠身：“在下不敢，公子请。”

　　两人对饮一杯，酒味微微发涩，但已然是这条街最好的清酒，入喉略有回甘。

　　放下酒杯，刘辩并未急于出口，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槐树枝丫，仿佛在欣赏秋景。

　　雅间内一时沉静，荀彧心中更是忐忑，不知“刘重八”意欲何为，只得静坐等候。

　　良久，刘辩才收回目光，看向荀彧，问道：

　　“荀公子方才自袁本初府中出来，神色忧郁，可是有未成之事？”

　　荀彧心中一紧，略作沉吟，谨慎答道：

　　“不敢瞒公子，确是如此。在下入府中荐才，只是所荐之人，虽有才略，却是边军出身，门第不显。袁公闻之，虽未名言拒绝，然神色间已露出不喜之意，只道‘容后再议’。”

　　刘辩静静听着，不置可否，只是笑道：

　　“袁本初用人，首重门第清誉，次论才华德操，边地武夫，纵有韬略，恐怕难以入袁氏门中。”

　　荀彧闻言心头一震，天子竞对袁绍如此了解，这番话可谓真知灼见，入木三分。

　　“公子所言甚是。”

　　荀彧只是顺着话头，按下心中暗叹。

　　他斟酌着此举，缓缓道：“袁公众名教，好虚誉，此确为其短。然则，袁公名望海内远扬，若能善加引导，使其人尽其才，欲朝局未尝无益。”

　　“引导？”

　　刘辩嗤笑一声，“荀公子觉得，若是没有那些被袁本初鄙夷的边地武夫，在塞外苦寒之地餐风宿雪，与胡虏浴血厮杀。这满洛阳的高门名士，哪里来的闲情逸致，高谈阔论，以门第取人！”

　　他略作停顿，看向荀彧缓缓说道：

　　“不说远处，仅是数日之前，若无那些并州士卒城前搏命，今日他袁府的大门，怕是早就被西凉铁蹄踏碎了。”

　　刘辩语速不快，但情绪有些激动，这番慷慨陈词，透过雅间尚未关严的木门，隐隐传到了外间楼梯处。

　　话音未落，只听“砰！！”一声。

　　雅间的木门被人从外撞开，门板重重磕在了门壁上，发出一声巨响。两道人影裹挟着屋外的秋风，骤然闯入，瞬间打破了室内的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