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酒店，傍晚的风一吹，陆易才觉得脸上有点烫。

　　不是天气热，是刚才那出意外闹的。他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摔倒那一刻——香槟色的裙摆，晃眼的灯光，木质调香水混合着一点酒气，然后是天旋地转，后背撞上硬物，怀里撞进温软，最后是唇角那一抹清晰无比的带着湿润和甜香的触感。

　　李妍慌乱的眼神和通红的脸，在昏暗中的触感，还有她匆匆逃离时微微踉跄的高跟鞋声……像一帧帧慢镜头，反复播放。

　　陆易甩甩头，想把那些画面甩出去，但嘴角那块皮肤，仿佛还残留着异样的感觉，提醒他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他大学毕业后这两年，日子过得跟苦行僧差不多。眼睛里只有考公教材、招聘网站、催债短信和泡面盒子。

　　漂亮女人？

　　当然想过，夜深人静、躺在出租屋硬板床上听着隔壁情侣动静的时候，荷尔蒙又不是死的。但那种念头往往刚冒头，就会被更现实的焦虑压下去：下个月房租怎么办？利息又涨了多少？妈的老毛病药快吃完了……

　　欲望是奢侈品，他消费不起。

　　久而久之，好像也习惯了，把自己活成了一台目标单一情绪阈值极高的机器，最多在刷短视频时，对着那些扭来扭去的网红主播，心里毫无波澜地评价一句“流量密码罢了”。

　　可刚才那一下……机器好像短路了。

　　不是多喜欢李妍。

　　那女人太精明，目的性太强，就像她身上那件闪闪发光的裙子，好看，但硌人。可那一瞬间的接触，是真实的，鲜活的，带着体温和香气的。跟他每天打交道的冰冷数字、抽象K线、系统提示音，完全不是一个维度的东西。

　　他摸了摸唇角，又放下手，觉得自己这动作有点傻。

　　地铁呼啸进站，载着他穿过城市的地下脉络。车窗倒影里，是穿着新衬衫、顶着新发型的青年，眼神有点飘忽。

　　有钱了，有系统了，虽然任务还没完成，后面可能还有一堆麻烦，但至少……不用再为最基本的生存发愁了。是不是……也可以考虑点别的？

　　比如，像个人一样活着？不只是赚钱还债，也让日子……有点别的滋味？

　　找个女朋友？

　　这个念头冒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以前觉得这事离自己十万八千里，现在想想，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

　　那找谁？

　　李妍？算了吧。

　　刚才那是意外，而且那女人段位太高，心思太杂，跟她谈感情？不如研究怎么在龙虎榜上跟陈小群掰手腕，后者可能还简单点。

　　林薇薇？

　　嗤。

　　脑子里过了一圈认识的女人，最后画面定格在苏有容那张带着点嚣张又偶尔会流露出一点真实脾气的脸上。

　　苏有容……

　　“有容乃大”。

　　这外号也不知道谁起的，倒是贴切。陆易下意识地回想了一下，嗯，确实……挺有容那个啥的。

　　今天下午在私享会，李妍那身裙子是精致耀眼，但苏有容上次在酒店穿那条酒红色睡裙……冲击力好像更大一些？

　　打住！

　　陆易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下。想什么呢。

　　但抛开这些有的没的，苏有容这个人……好像还真有点意思。大小姐脾气，直来直去，爱炫耀，但有时候又意外的简单，甚至有点……莽？比如直接杀到“老刘记”找他，比如今天一个火锅邀请发得理直气壮。

　　她不装。

　　至少在他面前，那些富二代的优越感虽然也有，但更多的是“我就这样，爱咋咋地”的直白。而且，经过“老刘记”赵轩那件事，她好像对他……有那么点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至少不再是纯粹的看热闹或者居高临下。

　　跟她谈朋友？

　　陆易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带着苏有容去路边摊吃烧烤，她一边嫌弃凳子脏一边撸串撸得比谁都欢？或者指着他的电脑屏幕问“这绿油油的是什么鬼”？又或者，她那个老爸要是知道闺女找了个他这样的……

　　画面太美，不敢细想。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可能？至少比跟李妍在一起，感觉要真实点，没那么累。

　　地铁到站，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他按照苏有容发来的定位，找到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潮汕牛肉火锅店。门口果然排着长队，烟火气混着牛肉的鲜香扑面而来，嘈杂的人声瞬间将他从刚才那些略带缥缈的思绪里拽回地面。

　　苏有容已经在了，坐在店里靠窗的一个小桌旁，正低头戳手机。她今天穿得很随意，白色卡通T恤，浅蓝色牛仔短裤，露出一双笔直的长腿，脚上是双彩色帆布鞋，头发扎成高马尾，素面朝天，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看到陆易，她眼睛一亮，招手：“这边！你怎么才来？我都快饿扁了！”

　　陆易走过去坐下。“路上有点事。”

　　“什么事能比吃饭重要？”苏有容把菜单推过来，“赶紧点，招牌吊龙、匙柄、五花趾、胸口油各来一份，牛肉丸、牛筋丸拼盘，炸腐竹、西洋菜、粿条……差不多了，锅底就经典的牛骨清汤，你要什么蘸料？沙茶酱还是辣椒酱？”

　　她语速飞快，对菜单熟得像是自家厨房。陆易没什么意见：“都行。”

　　“那就沙茶酱，这家的特调沙茶酱绝了。”苏有容熟练地勾选，叫来服务员下单。然后才仔细看了陆易一眼，“咦？你这头发……剪得真不赖啊？不错不错，总算像个人样了。新衣服穿着也好看，可以啊陆易，知道捯饬自己了。”

　　她的夸奖直接又粗暴，但听起来比李妍那种精心雕琢的赞美要顺耳。

　　“嗯。”陆易给她倒了杯大麦茶，“总不能一直像个逃犯。”

　　苏有容嗤笑：“你以前那形象，说逃犯都是抬举，最多像流浪汉。”她接过茶杯喝了一口，眼睛转了转，“下午干嘛去了？神神秘秘的。”

　　“去参加了个券商的活动。”陆易含糊道。

　　“哦，拉客户那种？”苏有容了然，“没劲。还是吃饭实在。”

　　锅底和菜很快上来。清汤沸腾，冒着热气。

　　苏有容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的鲜红吊龙，在翻滚的汤里涮了三下，立刻捞起，在沙茶酱里滚一圈，塞进嘴里，满足地眯起眼：“唔——好吃！就是这个味儿！快尝尝！”

　　她的吃相谈不上优雅，但很生动，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因为满足而弯起。陆易学着她的样子涮了一片肉，蘸酱，入口。牛肉的鲜甜和沙茶酱的浓郁咸香瞬间在口腔炸开，口感嫩滑。

　　确实好吃。

　　比泡面、快餐、甚至自己随便煮的东西，好吃太多了。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专注于涮肉、吃肉。店里嘈杂，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食物最原始的香味和满足感。

　　这种环境下，什么K线、系统、任务、意外之吻，好像都被暂时隔绝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