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慈母忧心千里外,吴王方知风波恶
剿匪大胜后的第十日,梁州都督府内一片繁忙,所有人都精神振奋。
都督府的书房内,一副巨大的梁州地图铺满了整个桌面。
李恪的手指,正点在地图上的一片区域。
“马周,你看,黑风寨搜缴来的田契地契,大多集中在这一带。这些土地,加上我们之前开垦的,足以安置所有新涌入的流民。”
《梁州民法》已经初步推行下去,百姓拥护,军心归附,一切都朝着他设想的方向发展。
马周站在一旁,眼神明亮,声音也有些激动。
“殿下英明!以军功田为根基,以工代赈为手段,如今民心已定,府库充盈。臣建议,下一步可以启动城东的集市扩建计划,以及对几条主要驰道的初步修缮。”
“黑风寨的金银,足以支撑我们把梁州城,好好的翻新一遍了。”
李恪看着自己治下的土地一点点变得富饶,百姓一点点变得富足,这比在长安城里当一个勾心斗角的皇子要好得多。
“就这么办。”
李恪点了点头,正要说话。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亲卫冲了进来,神色紧张。
“殿下!长安急使!”
李恪和马周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
亲卫喘着粗气,双手呈上一个被汗水浸湿的信筒。
“殿下,是宫里来的,八百里加急!信使说,是杨妃娘娘的亲笔家书!”
母亲的家书?
李恪心里一沉。
他知道,若非天大的事情,母亲绝不会用这种方式给他送信。
他迅速接过信筒,取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是他母亲熟悉的字迹,但此刻却显得有些凌乱。
李恪的目光飞快的扫过信纸。
他脸上的笑意消失,眉头紧锁,脸色最后变得铁青。
“砰!”
他一拳砸在桌面上,地图上的茶杯被震得跳起来,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书房内顿时一片寂静。
马周从未见过李恪如此失态,心中一紧。
“殿下,出什么事了?”
李恪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信纸递给了马周。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翻涌着杀意。
长孙无忌!
李泰!
好一个舅甥联手,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他李恪在梁州剿匪安民,辛辛苦苦为大唐戍边。
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拥兵自重,擅杀良民,私设律法,意图不轨!
坑杀降卒?
那群手上沾满了百姓鲜血的悍匪,也配称作降卒?
私设律法?
自己为了安置流民,为了让百姓有饭吃有地种,颁布的民法,在他们眼中,竟然成了割据的开始!
他知道,自己那位好舅舅,从一开始就容不下他。
他有前朝血脉,这是原罪。
他表现的太过优秀,功劳太大,这更是取死之道!
马周快速读完了信,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殿下,长孙无忌此举,其心可诛!”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信中说,陛下派了卢国公程咬金前来巡视。名为巡视,实为调查。这位卢国公是陛下的心腹,但也是个浑不吝的性子,只认死理。我们若是应对不好,恐怕梁州的一切都会前功尽弃。”
李恪自己,甚至可能被削爵圈禁,万劫不复。
门外再次传来通报声,比之前更加响亮。
“殿下!长安圣旨到!”
话音未落,一名身穿内侍官服的年轻太监,手持一卷明黄的圣旨,在几名金吾卫的护卫下,昂首走了进来。
他扫了一眼书房内的李恪和马周,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倨傲,尖着嗓子喊道:
“吴王李恪,接旨!”
来了。
这么快就来了。
母亲的家书只比圣旨快了不到一刻钟,彻底验证了信中的内容。
都督府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
李恪缓缓转身,面向那名太监。
他脸上的怒意已经消失不见,神色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圣旨的方向,躬身行礼。
“儿臣,李恪,接旨。”
传旨太监满意的点了点头,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门下:皇帝若曰。吴王恪就藩梁州,抚民戍边,功在社稷。然近日颇有烦言,达于天听。朕心甚忧,恐其中别有情弊。兹特遣卢国公、左领军大将军程知节为巡边使,持节前往,宣朕恩威,巡视边防。吴王当以实情相告,勿有隐瞒。钦此。”
圣旨先是肯定了李恪的功劳,又说听到了一些闲言碎语,最后派出程咬金前来,名义上是巡视。
每一个字眼,都透着帝王的权术与制衡。
“儿臣,领旨谢恩。”
李恪平静的接过了圣旨。
传旨太监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殿下,卢国公的大队人马,不日即达。您可要早做准备,莫要让卢国公,和陛下失望啊。”
李恪心里冷笑一声。
他知道这小太监多半也是长安某些人喂熟的。
但他没有发作,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张百两的银票,不着痕迹的塞进了太监的手里。
“有劳公公辛苦一趟。天气寒冷,这点钱,拿去喝杯热茶。”
太监捏了捏银票的厚度,脸上的倨傲瞬间化为谄媚的笑容。
“哎哟,殿下太客气了!为您办事,是奴婢的福分!奴婢还要赶着回去复命,就不多打扰了!”
他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的退了出去。
太监走后,书房内一片寂静。
苏定方不知何时也已赶到,他看完了杨妃的信,又听完了圣旨,脸色铁青。
“殿下!这分明是欺人太甚!”
苏定方的声音低沉。
“我们在前线流血拼命,剿灭悍匪,他们在长安动动嘴皮子,就要给我们定罪?”
马周的眉头也紧紧锁着。
“殿下,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应对程咬金。若是让他看到梁州如今的兵强马壮,还有我们私下里开采的煤矿、铁矿,以及正在建造的兵工厂……”
这些东西,任何一样传回长安,都可能坐实意图不轨的罪名。
隐藏?
整个梁州都在大兴土木,数万军民日夜劳作,怎么藏?
临时停工?
那更显得心虚。
这是一个让李恪进退两难的阳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李恪的身上。
李恪沉默了许久,在脑中飞速的权衡着利弊。
他想到了那位卢国公。
程咬金勇猛有余,却并非无脑之人,他是父亲信任的武将之一,否则也不会派他来。
对付这种人,遮遮掩掩,反而会引起他更大的怀疑。
既然是阳谋,那就只能用阳谋来破。
与其遮掩,不如将一切都大大方方的摆出来给他们看!
让他们看看梁州究竟变成了什么样,看看他李恪的兵有多强,城有多坚,民心有多齐!
他要给程咬金,给长孙无忌,给李泰,甚至给他那位多疑的父皇,一场永生难忘的惊喜!
想到这里,李恪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
他抬起头,环视着自己的两位核心手下。
“他们想看,就让他们看个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书房内凝重的气氛为之一扫。
马周和苏定方都是一愣。
李恪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的敲在梁州城的位置上。
“传令下去,梁州所有工程,非但不停,还要加速!”
“军务堂,立刻给本王准备一场大演武!”
他的眼中透出慑人的光芒。
“本王要让那位长安来的卢国公看看,他引以为傲的大唐精锐,和本王的兵比起来,到底是个什么货色!”
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森寒。
“不过,在招待客人之前,要先把家里的老鼠清理干净。”
他看向马周,冷冷地说道:“母亲信中提到的那位张元郡丞,现在何处?”
马周心领神会,躬身道:“回殿下,此人自献俘仪式后便称病在家,闭门不出。”
李恪冷笑一声。
“把他给我‘请’到都督府大牢里,好生看管。等卢国公走了,再公开审判,让他和他背后的人都看看,背叛梁州的下场!”
“是!”
马周和苏定方齐声应道。
攘外必先安内。
殿下的处置果决而老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