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铅灰色的清晨。

　　从昨夜通宵狂欢的那栋大楼出来，赤哨帮接近七十余人，连同方瑾一并走上街头，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竟然别有一番声势。

　　方瑾倒是头一次觉得，满头黑发在这群人反而显得格格不入，他仿佛牙疼一般地嘶声捂住额头，低声对旁边耀武扬威的小帮主吼道：

　　“你们做什么呢？虽然我是没有要求刻意低调……但难道你们平时就整得这么花哨张扬吗？！”

　　“对啊，向街坊邻居彰显我们的存在和理念，这就是赤哨帮的早课。”

　　郭十满不在乎地说道，同时刻意拉长吊眼，狠狠瞪着那一个个敢于从窗户探出的脑袋，嚼着口香糖的嘴巴继续说道，

　　“不夜城内的大小组织林立，其中九成都是像咱们这般，只有两三个玩家撑台子的小组织，并且淘汰轮转的非常快。”

　　“若是连我们自己的地盘，赤哨帮都不具备知名和威慑力，那大部分的活计都运转不起来了，黑涩会当然得有黑涩会的里和皮。”

　　“……那老子为什么要来？你不知道我有其他事情？”

　　“反正顺道，你可是赤哨帮的副帮主，不得看看我梁山的大好基业？而且方舟商铺低层次货物的销售渠道，本来就是这些小店小铺。”

　　“我只是个搞武器中介的……兼职你们赤哨帮的打手。”

　　方瑾无言以对，专业的事情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来，他也不可能细致到去关心每条渠道，一个个都是如何运行下去的。

　　但这里确确实实是黑市，凌晨的不夜城最为脏乱，前夜疯狂的痕迹残留在大街小巷，满地污浊酒水和血水混杂，里面流淌着钉子和酒瓶渣，

　　一具具躯体软倒在店口或街头，女性衣着暴露男性满身伤痕，有的或许只是单纯的酒多瘾犯，一头栽倒到路肩上，身体发出病理性的抽搐。

　　这里是不夜城最偏僻的角落，和方瑾商铺的冷清不同，这里是纯粹的脏乱和堕落，狂欢的代价仅仅是早已失去的体面。

　　“嘿~咻。”

　　赤哨帮的小弟渐渐散去，涌进街边各家的门店内，就在方瑾以为要发生抢劫或收保护费的经典桥段时……

　　却发现那些小油子们，只是满脸嫌弃地将门框那些醉鬼搬开，跨过他们的身体进入店内，然后点上一支烟，将门口暂停营业的标牌掀过来。

　　“他们……这是在？”

　　“上班啊，白天醒酒醒觉以后不上班干嘛，咱们赤哨帮可不会为游手好闲的成员发钱买酒，家里怎么可以出现蛀虫？”

　　郭十无比淡然地，说出一个让他略感心肝颤抖的名词，方瑾的手掌又有些痒了，但他还是耐着性子继续听她说道，

　　“黑市说到底都是商人的聚集地，在这里只有两类人，商人和客人，在不夜城讨生活的我们自然也属于前一种，只是掺些黑帮的性质罢了。”

　　“在这里凶人才能卖出东西，狠人才能买到东西，至于这些要么是自甘堕落的渣滓要么就是竞争失败被打进泥里者，都不值得同情。”

　　“赤哨帮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我们还把持了十余间店铺，以及两栋攒金迎财的小楼，这些地方可都需要人手去打点啊。”

　　……一时间，方瑾竟然有种面对商界大鳄，或者娱乐界女王的感觉，小帮主在商界给他的压力竟然远超正面战场！

　　“我怎么感觉……你们其实还挺正派的，难不成这个黑市城其实是合法的？赤哨帮某种意义上也算是良民？”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合法非法了，不夜城是官方背书的集市，说是三不管地带也不准确，但我们同样默认着，遵守一套自己的规章制度。”

　　“比如？”

　　“我们被允许卖粉卖火卖人，并且任何进入第七区后失踪或者死亡的，无论是他杀还是意外，青铜馆一律以‘活该’为由不予处理。”

　　“嘶……大开眼界。”

　　方瑾嘴里不免倒抽凉气，如此巨大深黑的恶瘤野蛮生长着，背后却有官方为此背书和抽油，副本的出现无疑膨化了人心中最底层的欲望。

　　“不夜城按照地缘划成四片区域，东西南北四市，掌握各自不同的钱袋子，听说在我出生以前四市的存在，将不夜城推向了繁荣的巅峰。”

　　“当然……那是以前，北市彻底覆灭变成无人区，西市大小组织散落无人把持，东南两市倒是依旧繁华，但他们也不愿意踏入这两区域。”

　　“这是因为什么？”

　　“……”

　　“……因为灾祸。”

　　提及这两个字眼时，郭十脸色陡然阴沉下来，稚嫩的脸庞上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沉痛，周围所有赤哨帮成员皆是全部噤声。

　　而郭十也特意在前面街头转了个方向，斜线渐渐向北侧深入，令人奇怪的是越是向北边行进，周遭人流和店铺就越少，直至完全变成废墟。

　　“这是整个世界的禁忌。”

　　“主星系统的降临，最直观的变化就是与诸天世界形成连接，带来了曾经见所未见的技术资源和力量，但这并非毫无代价。”

　　“而其中最沉重的代价，就是北市的遭遇，二十年以前的某日清晨，灾祸的降临，将整个北市以及三成的西市从地图上抹去！无一人生还。”

　　“灾祸的名字叫做，‘脱落’。”

　　她的叙述停顿，脚步也渐渐缓慢下来……因为前方已经没有了去路，城市的混凝土道路在脚尖处戛然而止，上下方呈现出圆弧形的“海拔”。

　　再往远处看，所见到的就是一片悲凉广大的空旷，两侧无论楼坊还是大厦，都呈现出突兀而圆润的断面，北市的地基更是下陷了十米之多！

　　就像月球的环形山一般，只是更加安静更加彻底，空气中飘散着细微的粉尘，站在边缘的他们仿佛一只只蚂蚁，风尖儿一打就得滚进碗里。

　　但这并非全部，在整个环形山的中间，放置着一颗深黑的巨大球体，凸出环形山的海拔之上，并且和死寂的废墟截然相反，

　　它虽然拥有固定的形状，但表面似乎一刻不停在疯狂运动，就如同无数微小细密的活物组成球体，且直至今日仍然在发挥着惊人的活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