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翠勒住缰绳，马蹄在雪泥中践踏，心中逐渐泛起苦涩。

　　换作初来乍到，刚刚从那金鼎中被放出来的自己，想必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离开……难道现在就有什么变化吗？

　　哪怕没法穿过圣手山庄回到中原，北原上也有不少村寨散布，她大可以找个寨子躺倒地老天荒，有概率从之后异佛污染的灾难中幸存……

　　所以我他妈为什么犹豫了？

　　“……”

　　“……因为这该死的世道？”

　　她回头看向那黄金佛宫，里面已经传来星点的炸响和连续的风波，如此偏远的雪城，却上演抉择世界的戏码……他们似乎真的改变些什么。

　　其实翠翠真心觉得，即便是李扶最终赢得了这场角力，将天下变成另外一个圣手山庄，其实都算不上最差的结果。

　　毕竟……还可能比现在更糟糕吗？下位者如同家畜上位者血腥残杀，无论哪个阶层都被暴戾洗脑，世间似乎只剩下吃人和被吃这一条路。

　　一百年前，那批寻常人家的百姓已经死绝，现在百姓是当年的豪门大户，破落衰败以后的样子，翠翠依稀能记得小时候家里的玉盘和金碗。

　　方家不是最后一个，李家也不是第一个，这个绝望而血腥的轮回已经持续了数百年，纯粹的武道……纯粹的弱肉强食实在太过残酷。

　　她曾经巴不得爽过一夜以后第二天整个世界全部毁掉。

　　“可现在……他能改变些什么吗？我能，改变些什么吗？”

　　翠翠有些恍惚地扯动缰绳，呓语般呢喃着什么，直至渐渐下定决心，乌骓感受到背上女子心思的变化，兴奋打个响鼻转过身，

　　它甚至已经做好冲刺的准备，只待李翠翠挥动缰绳便要冲出！在瞬息间抵达佛宫，完成并见证那佛藏最终的归属……

　　“……”

　　“要不还是等会？别……别用这种眼神看着我嘛，我真的下定决心了！”

　　她讪笑着扯了扯缰绳，将紫乌骓反倒是向后跺了几步，迎着后者人性化蔑视的眼神，用极小的声音辩解道，

　　“只是看看战斗的倾向嘛……万一，我说万一方瑾和那老太监差距太大，咱们这点助力其实也帮不到多少是不是？就等……等半个时辰……”

　　“轰——！”

　　“嗡——！”

　　可也在这时，南边大地突然传来阵阵巨响！只见一朵烟云腾空而起，而随后撞开云海划破天穹的，则是三道气势磅礴的身影，并在急速靠近！

　　那些甲子宗师竟同样突破煞阵，甚至直接摧毁了圣手山庄？紫乌骓讶异地刨了刨蹄子，这个世界的真气门道意外也有些可取之处……

　　然后，它感受到脖颈上传来一阵大力，噎得它这蛮荒种都连连咳嗽，只见翠翠已经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毅力和冲劲！转头朝着佛宫大声喊道：

　　“哪……哪有时间再在这里耽搁？为了全世界的良善！大紫，我们走！”

　　紫乌骓翻了个白眼，不知是被勒的还是被无语到了，但它还是听话撒开蹄子，化作紫电朝着佛宫上方的缺口奔腾而去！只是刹那便已接近！

　　翠翠则沉下气……她终于是彻底破罐子破摔，只见她从怀中拿出一物，道道不该存在的佛光从她身上散逸而出，而且光亮层面竟远胜方瑾！

　　佛光极纯极厚，如同层层莲花将翠翠包裹在内，广大的生机涌入她身体，佛女的柳枝当即朝这边飘摇而来！其中甚至掺杂着银色枝条。

　　而在翠翠怀中捧着的……是一截断手，光滑白皙如同玉石般的佛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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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金佛宫内，方瑾抓到了四根银色柳枝，大量的六阶佛力涌入体内，赤金色的法身早已得到补全，就连五官都隐约浮现，仿佛凭空雕刻而出。

　　而对面，李扶已经得到了六根柳枝的垂青，他背后的银月菩萨越发凝实具象，甚至拥有了血肉的质感，叹息时有白色的晶雾随之扩散。

　　不知何时，双方已经停止了打斗，无论受到什么伤势都会瞬间治愈，并且越是揽到更多柳枝，他们哪怕最微小的动作，都会造成空间的破碎。

　　战斗渐渐变得失去意义，神明的争斗往往以落子为形式展开，不是他们不愿厮杀，而是往往棋盘并不具备承载他们战斗的质量。

　　他们如同一阴一阳的两面，一侧是熊熊燃烧的烈阳，另一侧是凝聚霜华的冷月，，空间仅仅因为两人的存在就变得脆弱和不稳。

　　但……这种平衡并不持久。

　　“咔嚓……”

　　只听得一声轻微的脆响，方瑾掌心托举那枚燃烧清火的佛骨舍利，终是完完全全的破碎开来，不再具备任何的佛韵和生气。

　　并且在破碎的同时，原本具备的光滑细腻立即消失，变成掌间干枯如渣的骨粉，稍一揉捏便随着风儿飘散消失。

　　“我早就说过，胜负已分。”

　　李扶对这一幕毫不意外，那枚舍利是他亲手打造出来的，只是为了维持住外在的形状，实则内在的生机和灵性早被磨灭得接近消失。

　　方瑾不语，只是借助周身最后残留的佛光最后发起一次佛火，肆意而旺盛，再次牵引一条银色柳枝缓缓落下，但这无疑是最后的一次了。

　　“毫无意义的挣扎，你已经失败了，何不痛痛快快的舍弃这一切？”

　　李扶讽刺地摇头，巨大的白玉面庞晃下大片的冰晶，他手中的骨书同样燃烧至透亮，接近命令般摄来一条柳枝，连接到躯干之上，

　　“当然，你也不是不可以最后再挣扎一次，以世界的破碎为代价杀死我，哪怕掉落在外界的虚空，这庞大的佛藏依旧会是你的私有物。”

　　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先别说方瑾忍不忍心，看着武道世界的人因此全部死绝，若是世界破碎他们两人掉落太空，

　　第一个发怒的便是在界外等待果实成熟的明佛，到时罪魁祸首必然被瞬间湮灭，神明的伟力不会允许他们有半分挣扎的机会。

　　……但这对李扶来说，无疑也是相同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