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匡——”

　　方瑾眉眼更沉了一分，翻手直接重重拍打在了鼎盖上，那鼎盖顷刻如同烟花般炸开，凹陷变形的金属片被他随手撇在一边。

　　里面是黄金，无数鲤鱼般硕大堆叠成山的金条，在鼎盖破碎的同时顿时哗哗流淌了出来，眨眼间便铺满废墟变化作茫茫的金海。

　　这不是重点，或者说对武师而言，以金钱为奖品本身就是一种侮辱，所以黄金流里还裹挟着另外的两件东西，让方瑾的瞳孔止不住的收缩。

　　一件是少女娇滑的身体，还有一件则是粗布包，内里沉甸甸滑腻腻的，抓在手中仿佛盛满般止不住地摇晃。

　　那位少女方瑾并不认识，面容算得上姣好白皙，但微垂疲惫的眼角，以及脸上唇角没擦拭干净的胭脂……很容易就让方瑾联想到一个传闻。

　　“流连画舫……致使女魁死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他的嘴角没忍住抽搐起来，随后双指掐住懵懂少女的脸颊，从后者张开的口中看见一颗浑白如玉的舍利珠……流转方瑾倍感熟悉的生机。

　　“他们……竟然真的活剐震碎了那位菩萨，不仅杀死她过去的肉身，甚至还让青楼女子假扮佛女，抱着那位的佛骨舍利回归雪城？”

　　何等亵渎何等嘲讽？方瑾是考虑过理朝两头下注的可能，他甚至猜到了周源必然会使些延续武道国祚的手段，只是没想到会这般下作。

　　原以为用百户护送，再不济就在护送路上设些埋伏已是极限，没想到从根子上就烂完……他们竟然想让一个妓女充当珈蓝的圣子？

　　他们是怎么敢的？

　　尼姑庵那群家伙的苦苦挣扎，在你们眼中就值得这么个笑话？

　　表面做的也算得上光鲜，内里却实在腐烂不堪到了极点，方瑾本身对护送这事只是抱着完成任务的心思罢了，但现在……他竟然有些生气。

　　方瑾无法控制地想到常笑，那个嬉笑怒骂，却抱着为这江湖添几分善这样理想而殉道的老小子，他倒是头一次生出了几分理解。

　　这是什么沟槽的世道？这是什么沟槽的皇帝？

　　至于另外的粗布麻袋……方瑾则更为郑重地打开，里面是一包黏腻异常的血，轻轻晃动可以看到明显的结块，

　　至于在那袋血中浮沉的，是数十只密密麻麻的右耳……以及一整颗死不瞑目的人头，那惊恐的面庞和此刻的方瑾有着六七成的相似。

　　“啊……可能砍得时间有些久了，方兄弟大概已经认不出来了吧。”

　　周本思好心提醒道，手中的折朝轿子上一打，如说书人般抑扬顿挫地，将这包人血人耳的事件娓娓道来，

　　“那是你的弟弟，方家四房这一代唯二的男婴……可惜前些日子犯了砍头的重罪，我迫不得已监斩杀之，也是实在来不及告知方兄弟啊。”

　　“至于其他，都不过只是连坐的结果，你方家上上下下四十七口人，他们的右耳都在这里，我自作主张全部留下……交付现任的方家之主。”

　　“虽说痛心，但毕竟是秉公执法，想来方兄弟应该不会怪罪于我吧。”

　　“……”

　　方瑾不认识这些人，他只是附身原主的外来意志，别说那四房亲眷，就连在草坡低眉下跪的父亲也从未见面，本该……本该生不出任何情绪。

　　但此刻，他的视线已经彻底埋在阴影之下，捧着那枚血麻袋的双手微微发颤，胸口中有着什么强烈的情绪在沸腾燃烧。

　　但他只是卑微地跪在地上，扫尽瓦砾木屑，清理出一片干净的土壤，然后用双手挖开做出一个小小的坟包，背对着众人将血袋轻轻放下。

　　这番景象，无论在宣武卫还是在周本思看来，方瑾都显得多么可怜，又是多么的卑微，先前他给予他们的压力仿佛是假的一般，

　　这让众人还悬着的心脏渐渐放下，甚至看着那俯身于尘埃的背影，心中莫名地升起优越和不屑，以至于下意识地轻笑了出来。

　　……可方瑾却比他们笑得更加的狰狞和夸张。

　　“当然……当然不会怪罪。”

　　“你可是皇子啊，我父亲救你本是理所应当，不救你才是弥天大错？而我无意识也无根据的冒犯，也本就需要全家的命来赔偿你的不悦？”

　　方瑾摇摇晃晃地站起，背对着众人的面部勾起夸张的微笑，脑子中沸腾着充沛的情感，哪怕不吃薄荷糖都有如此的冲动，

　　自从穿越后，方瑾从未有一刻能比现在更体味到活着的激情，愉悦悲苦和荒谬在心中搅成漩涡……渐渐撕裂了他的理智。

　　“你知道便好，现在都听好我的指挥，上路前往……”

　　周本思却没有听懂方瑾话语中的质问，甚至将这当成了忏悔，并且满不在乎地继续指挥，默认方瑾已经成为了他的傀儡……

　　可眼前，却是突然的一花，只见方瑾的身影瞬间便穿越了十五宣武卫和深林！原地踩踏炸开的深坑将那残损废墟涤荡泯灭！

　　谁都没能反应过来，包括队伍中的三位宿老，炸开的火光和爆裂的音浪迟他一步在途中爆发，模糊的影子已经出现在了周本思的面前！

　　“贱民！你想……”

　　周本思惊怒的话语还没说完，右手已经向着眉心探去，准备激发父亲留给他的宗师一击，这条咬人的恶犬已经没必要再留了！

　　可方瑾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手中那柄狂舞冒火的菜刀，在第一时间斩断了周本思的双臂！肢体分离的瞬间，两股血水顿时顺着切口炸开！

　　“啊啊……啊啊啊——！”

　　剧痛在大脑里炸开，周本思正面倒在地上向后爬去，痛苦的尖啸完全压制不住，同时心中充斥的满满都是不可置信！

　　他怎么敢！他怎么敢？！他全家都他妈在我手上，老子背后更是站着宗师，随意一言就可以灭掉他和整个方家，他哪里来的胆子伤我？！

　　方瑾仿佛完全没有考虑这些问题，轿子的阴影下，他抓着那拆下的双臂随意打量着，那道道飞溅的鲜血……让他不禁想起那杯红色鸡尾酒。

　　突然有点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