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巴蜀粮秣济天下
炎汉元年春,四月末,洛阳太极殿偏殿。
刘永手捧着一封来自成都的奏报,眉宇间的愁绪渐渐舒展。案头之上,还堆着淮南前线的军报——诸葛瞻五万大军屯驻南阳,粮草消耗与日俱增,河北、关中屯田虽有成效,却远水解不了近渴;而邓芝方才入宫,更是直言国库存粮仅能支撑前线三月,若再无补给,大军恐难以为继。
窗外春风和煦,吹动殿角悬铃叮当作响,刘永却望着那份军报,想起了自己从永安一路走来的颠沛流离。当年诸葛丞相六出祁山,耗尽心力憾然病逝五丈原,而后姜伯约扛起兴汉大旗,五伐中原,皆以巴蜀为根基调度人力物力。连年征战之下,天府之国早已不复往日富庶,田地荒芜,户口锐减,百姓苦不堪言。他身为刘备庶子,刘禅胞弟,自幼便看惯了蜀地百姓的疾苦,也正因如此,他才在兄长困守成都、汉室危殆之际,于永安暗中积蓄力量,誓要重振汉室,还天下百姓一个太平。
就在此时,太监尖细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内的沉寂:“益州留守使杨洪遣子杨戏,携巴蜀、南中税赋账册与粮秣清单,觐见陛下!”
刘永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抹亮色,沉声道:“宣!”
片刻之后,一身蜀锦官袍的杨戏快步走入殿中,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臣杨戏,代父杨洪,叩见陛下!家父命臣献上巴蜀、南中三年税赋账册,及今夏粮秣调运清单,另附《南中归化十二策》,恭请陛下御览!”
内侍将三大本厚重的账册与一卷绢帛呈至御案,刘永迫不及待地翻开。只见账册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录着巴蜀的粮储、盐铁营收,以及南中的赋税、夷汉杂居区的治理明细——蜀郡粮仓存粮三百万石,巴郡盐铁专营半年上缴国库五千万钱,南中诸部自愿上缴的稻米、药材堆满了益州官仓;更令人振奋的是,杨洪在奏疏中言明,巴蜀可即刻调拨一百万石粮草,经汉中栈道运往南阳,南中夷帅孟虬更是主动请缨,率三千夷兵押运粮草,沿途防备山贼袭扰。
“好!好一个杨洪!”刘永抚掌大笑,连日的阴霾一扫而空,“朕就知道,有季休坐镇巴蜀,朕的后方定然稳如泰山!”
他手指拂过账册上的数字,心中感慨万千。遥想当年,他率部经略长安,根基未稳,中原士族虎视眈眈,西南巴蜀、南中之地更是因姜维五伐中原的连年征调,百废待兴。彼时朝中诸臣皆争着留守中枢,唯有杨洪,这位自永安便追随他的首席谋士,主动请缨,以益州留守使的身份远赴西南。那时的巴蜀,流民遍野,饿殍相望,南中夷汉矛盾尖锐,部族纷争不断,随时可能生乱。杨洪到任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废除战时苛捐杂税,推行轻徭薄赋之策,鼓励百姓归耕垦荒,又亲自深入南中群山,与夷帅歃血为盟,推行“汉夷通婚”“夷人入仕”之法,化解部族隔阂。三年光阴,硬是将一片凋敝之地,打理成了炎汉最稳固的后方粮仓。
杨戏躬身道:“陛下谬赞。家父常言,诸葛丞相与姜大将军为兴复汉室,竭尽巴蜀之力,虽志可嘉,却苦了百姓。如今炎汉初立,陛下龙兴长安,当以休养生息为要,巴蜀乃炎汉龙兴之地,南中为巴蜀屏障,唯有两地安定,陛下方能安心经略中原。此去洛阳,家父再三叮嘱,巴蜀粮秣可源源不断输送前线,但求陛下善待巴蜀百姓,勿要因战事再征苛捐杂税,重蹈昔日覆辙。”
刘永颔首道:“朕明白。季休之心,朕岂会不知?当年朕经略长安,内忧外患,若非季休在西南稳住后方,输送粮草,朕早已功败垂成。你且回禀季休,朕定当轻徭薄赋,让巴蜀、南中百姓安居乐业,永享太平。”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陛下此言,臣有异议!”
刘永闻声一笑,不用看便知是秦宓来了。果不其然,秦宓手持笏板,大步走入殿中,目光扫过御案上的账册,眉头微蹙,躬身行礼后便开门见山:“陛下,巴蜀、南中能有今日之安定,全赖杨洪大人殚精竭虑,与民休息。可臣昨日听闻,兵部欲从巴蜀征召两万青壮入伍,驰援淮南。此事若属实,便是竭泽而渔,动摇巴蜀根基!”
刘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叹道:“秦宓啊秦宓,你倒是消息灵通。淮南战事吃紧,诸葛瞻奏请增兵,毌丘俭勾结东吴,气焰嚣张,朕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不得已?”秦宓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陛下莫非忘了,诸葛丞相六出祁山,姜维将军五伐中原,为何屡屡功败垂成?皆因巴蜀百姓疲敝,粮草难以为继!杨洪大人用了三年时间,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才让巴蜀人口渐增,粮储充盈,才让南中夷汉和睦,不复叛乱。今日陛下一声令下,征召两万青壮,巴蜀的春耕谁来管?南中的夷汉杂居区谁来守?一旦百姓失耕,流民再起,巴蜀必乱!届时,前线粮草从何而来?陛下是要淮南的一场胜仗,还是要巴蜀、南中的百年安定?”
杨戏闻言,亦是面露忧色,连忙附和道:“秦大人所言极是。家父在成都,最忧心的便是朝廷过度征调巴蜀人力。南中虽已归化,却仍需青壮戍守隘口,若抽调两万青壮,南中夷人恐生异心。况且巴蜀历经战乱,人口尚未恢复,两万青壮,几乎是蜀郡、巴郡的精壮男子,抽调之后,田地荒芜事小,动摇民心事大啊!”
刘永沉默了。他方才只想着前线的战事,只想着尽快平定淮南叛乱,震慑东吴,却未曾深思巴蜀的民生。秦宓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他的急躁之心。他想起当年在永安,看到蜀地百姓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惨状,想起杨洪临行前对他说的那句“陛下若要成大业,必先固民本”,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愧疚。
秦宓见刘永不语,继续直言进谏,字字铿锵:“陛下常说‘以民为本’,可如今却因淮南一战,置巴蜀百姓于不顾,这岂是明君所为?臣以为,增兵之事绝不可行!淮南叛军已成瓮中之鳖,诸葛瞻五万大军足以平定,何须再增兵?若真要补强兵力,大可从河北、关中的流民中招募,既可充实军队,又可安置流民,一举两得,何必盯着巴蜀的青壮不放?”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着刘永,语气愈发恳切:“再者,南中之地,夷汉混居,杨洪大人推行‘汉夷一家’之策,才换得南中安定。陛下若抽调青壮,便是自毁长城!臣恳请陛下,收回成命,罢黜巴蜀征兵之议,令杨洪大人继续镇守巴蜀,安抚南中,保炎汉后方无虞!”
刘永看着秦宓坚毅的脸庞,又看了看一脸恳切的杨戏,心中豁然开朗。他站起身,走到秦宓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秦宓啊秦宓,你这张嘴,真是朕的良药。若非你直言进谏,朕险些铸成大错,重蹈昔日覆辙!”
他转身对杨戏道:“你且回禀季休,巴蜀征兵之事,即刻作废!朕准杨洪所请,巴蜀、南中五年内轻徭薄赋,只缴正税,不纳杂捐。另,擢升南中夷帅孟虬为南中护军,统领南中夷兵,镇守南中隘口,俸禄与炎汉将领同等待遇!”
杨戏大喜,连忙叩首谢恩:“臣代家父与巴蜀、南中百姓,谢陛下隆恩!”
秦宓亦是躬身道:“陛下能纳谏如流,实乃炎汉之幸,天下之幸!”
刘永扶起二人,笑道:“朕有季休守后方,有子敕匡得失,何愁天下不定?明日朝会,朕便下诏,命杨洪遥领尚书令,全权处置巴蜀、南中政务,无需事事奏请。西南之地,朕信得过他。”
秦宓躬身道:“陛下英明。杨洪大人老成谋国,西南有他坐镇,万无一失。”
就在此时,赵累匆匆走入殿中,手持一封火漆急报,神色凝重:“陛下,郭淮都督从邺城传来急报!河北士族首领崔琰,拒不交出逾制田产,竟暗中勾结鲜卑骑兵,袭扰幽州边境,烧杀抢掠,百姓流离失所!”
刘永脸上的笑容瞬间褪去,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寒光。他紧握双拳,沉声道:“这些士族豪强,真是冥顽不灵!以为朕不敢动他们吗?”
秦宓却是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抹战意,上前一步高声道:“陛下,臣请旨,随郭淮都督一同平叛!河北士族嚣张跋扈,臣要去邺城,当着郭淮的面,好好‘说道说道’,让他们知道,炎汉的律法,不是摆设!”
刘永看着秦宓,又看了看手中的邺城急报,沉吟片刻,沉声道:“好!朕准你为河北监军,持节前往邺城,协助郭淮平叛!记住,既要平定叛乱,严惩首恶,也要安抚百姓,不可滥杀无辜。河北乃曹魏旧地,民心未附,你此行,不仅要平乱,更要替朕宣示炎汉的恩德。”
“臣遵旨!”秦宓高声应道,手中笏板紧握,眼中闪烁着凛然的战意。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洒在御案上的巴蜀账册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数字,那是巴蜀百姓的汗水,是杨洪三年心血的结晶。刘永走到窗前,望着远方的西南方向,心中默念:季休,有你镇守巴蜀、南中,朕的后方便永远不会乱。
而前方的风浪,再大,他也有底气去闯。
毕竟,炎汉的根基,早已深深扎进了巴蜀的沃土,扎进了南中的群山,扎进了天下百姓的心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