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步阐开门迎汉师 西陵城头换汉旗
炎汉二年(公元252年)五月二十日夜,月隐星沉,长江江面被浓墨般的夜色笼罩,唯有两岸的渔火,在江风中明灭不定,如同鬼火。西陵城外的江面上,数十艘战船劈波斩浪,船身被黑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船头的铁矛,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旗舰船头,姜维一身玄色劲装,负手而立,腰间佩剑的剑穗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他目光锐利如鹰隼,死死盯着前方那座沉睡的城池——西陵,这座扼守长江中游的咽喉重镇,今夜,注定要易主。
“将军,离西陵城还有三里!”副将张翼压低声音禀报,语气中难掩激动。
姜维微微颔首,抬手压了压,沉声道:“传令下去,全军噤声,抛锚停船!待城头信号升起,再全速突进!”
“诺!”张翼转身,借着夜色的掩护,将命令层层传递下去。
瞬息之间,原本破浪前行的战船纷纷停稳,江面之上,只剩下江水拍打船舷的哗哗声,静谧得令人心头发紧。
三万轻骑水师,皆是炎汉军中精锐,此刻尽数伏在船舱之内,手按兵刃,屏气凝神。他们知道,今夜这一战,关乎整个荆州战局的走向。只要拿下西陵,便能撕开东吴的长江防线,直逼江陵。
而西陵城头之上,步阐正披着一件蓑衣,隐在箭垛之后,目光焦灼地望着江面。他身旁的朱赞,手中紧握着一支火把,火把上的硫磺早已备好,只待约定的时辰一到,便点燃示警。
“将军,时辰快到了!”朱赞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夜风太冷,还是心中太过紧张。
步阐没有应声,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的目光,掠过城下的护城河,掠过城墙上那些面黄肌瘦的守军,最终落在了城头那面残破的“吴”字大旗上。
这面大旗,已经在西陵城头飘扬了数十年。从他祖父步骘镇守西陵开始,到他父亲步协,再到他自己,步氏三代人,都曾为了这面大旗,浴血奋战。可如今,他却要亲手将它降下。
“将军,您后悔了?”朱赞察觉到了他的异样,低声问道。
步阐缓缓摇头,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悔?我步氏一族,世代受东吴恩惠,本当肝脑涂地,以报君恩。可如今的东吴,早已不是当年的东吴了。濮阳兴、张布奸佞当道,幼主被架空,将士们食不果腹,百姓们流离失所。我若是死守西陵,不过是让数万生灵,为这腐朽的王朝殉葬!”
朱赞沉默了。他看着步阐鬓角的白发,心中一阵发酸。这位年近五旬的老将,这些日子,头发几乎全白了。一边是世代忠君的誓言,一边是数万百姓的性命,这份煎熬,怕是比任何一场恶战,都要磨人。
就在这时,城头的铜钟,沉沉地敲响了三更。
“时辰到了!”步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朱赞不敢怠慢,立刻点燃了手中的火把。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中,一团橘红色的火焰,在漆黑的城头骤然升起,格外醒目。
江面上,姜维看到那团火焰,眼中精光爆射,猛地拔出佩剑,高声喝道:“全军听令!全速突进!拿下西陵!”
“拿下西陵!拿下西陵!”
船舱内的将士们齐声怒吼,声音冲破夜色,响彻江面。数十艘战船如同离弦之箭,朝着西陵北门疾驰而去,船桨搅动江水,溅起丈高的浪花。
北门城头,步阐对着身旁的亲兵厉声喝道:“传令下去,打开城门!放下吊桥!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诺!”亲兵领命,转身朝着城门楼飞奔而去。
城楼下的守军,早已被步阐提前换上了心腹。他们听到命令,立刻转动绞盘,沉重的城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缓缓向内打开。吊桥也随之落下,“砰”的一声砸在护城河的对岸,激起一片尘土。
“将军!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了!”张翼指着城头,兴奋地大喊。
姜维剑指城门,声如洪钟:“冲进去!”
率先冲上岸的,是数百名轻骑。他们身披重甲,手持长枪,如同猛虎下山,直扑城门。紧随其后的,是步兵方阵,他们手持盾牌,组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掩护着后续大军入城。
西陵城内,早已乱作一团。步阐的亲兵们沿街巡逻,高声呐喊:“炎汉大军入城!将士们放下武器,一律免死!百姓们安心在家,切勿惊慌!”
那些原本驻守在城内的东吴士兵,大多早已对朝廷心怀不满。此刻听到呐喊声,纷纷扔下手中的刀枪,跪地投降。少数几个忠于东吴的死硬分子,还想负隅顽抗,却被步阐的亲兵当场斩杀。
火光之中,姜维率领大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西陵城。
步阐带着朱赞等一众将领,早已在城门内等候。他看到姜维一身戎装,气度不凡,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西陵守将步阐,率部归降!参见姜将军!”
姜维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一把扶住步阐,哈哈大笑道:“步将军深明大义,献城归降,实乃大功一件!本将军代表炎汉朝廷,谢过步将军!”
步阐连忙道:“将军言重了。步阐此举,不过是为了保全西陵数万百姓的性命,不敢居功。”
姜维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扫过周围跪地投降的东吴士兵,沉声道:“步将军放心!炎汉大军军纪严明,秋毫无犯。凡是愿意归降的将士,一律编入我军,待遇与炎汉将士相同;若是不愿归降,便发放路费,遣散回乡,绝不强迫!”
“多谢将军!”跪地的士兵们齐声高呼,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步阐看着这一幕,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放下了。他知道,自己的选择,没有错。
就在这时,一名亲兵快步跑了过来,对着姜维拱手道:“将军!赤谿口方向传来消息,陆抗麾下的陈尚,率领两千精兵,驻守在赤谿口,阻拦我军后续大军!”
姜维眉头微皱,转头看向步阐:“步将军,这陈尚是什么来头?”
步阐沉声道:“陈尚乃是陆抗的心腹爱将,此人作战勇猛,忠心耿耿。赤谿口是西陵通往江陵的必经之路,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陈尚驻守在那里,怕是会成为我军的后顾之忧。”
朱赞在一旁道:“将军,末将愿率领五千降卒,攻打赤谿口!定将陈尚的首级,献于将军帐下!”
姜维摇了摇头,道:“不必劳烦朱将军。赤谿口地势险要,强攻伤亡太大。步将军,你与陈尚相识多年,可有办法劝降于他?”
步阐沉吟片刻,道:“陈尚此人,性情刚烈,忠心不二。想要劝降他,怕是不易。不过,末将愿意一试。”
姜维点了点头:“好!步将军且修书一封,劝陈尚归降。若是他执意不降,再做打算。”
“末将遵命!”步阐躬身应道。
就在两人商议之际,城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快马奔来,翻身下马,高声道:“将军!不好了!陆抗得知西陵失守,已经率领一万大军,朝着西陵杀来!”
“来得好!”姜维眼中闪过一丝冷芒,“陆抗啊陆抗,本将军正想会会你!”
步阐脸色一变,连忙道:“将军!陆抗此人,用兵如神,不可小觑!他麾下的一万大军,皆是精锐之师。我军刚刚入城,立足未稳,若是与他硬拼,怕是吃亏!”
姜维微微一笑,道:“步将军不必担心。陆抗虽然勇猛,但他的大军,长途奔袭,已是疲惫之师。而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再者,西陵城内,粮草充足,城池坚固,陆抗想要攻破西陵,绝非易事!”
说罢,姜维转身对着张翼高声道:“张翼!你即刻率领一万将士,驻守北门!加固城防,严阵以待!”
“诺!”张翼领命而去。
“傅佥!你率领五千将士,驻守东门!谨防陆抗声东击西!”
“诺!”傅佥抱拳应道。
姜维又看向步阐,沉声道:“步将军,你率领麾下降卒,驻守西门和南门。安抚城内百姓,稳定军心!”
“末将遵命!”步阐躬身道。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从姜维口中发出。数万大军,如同臂使指,迅速奔赴各个城门,加固城防。
西陵城内,原本慌乱的百姓,看到炎汉大军军纪严明,有条不紊地布防,心中的恐惧渐渐消散。不少百姓主动拿出家中的门板、砖石,帮助大军加固城墙。
夜色渐深,城外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陆抗率领一万大军,如同黑色的潮水,将西陵城团团围住。
城头之上,姜维身披白袍,手持长枪,傲然而立。他看着城下那面迎风飘扬的“陆”字大旗,高声喝道:“陆抗!你已穷途末路,何不早早归降?炎汉朝廷,定会善待于你!”
城下,陆抗一身玄甲,手持佩剑,怒目圆睁:“姜维小儿!休要口出狂言!步阐叛徒,献城归降,我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步阐站在姜维身旁,听到陆抗的怒骂,心中一阵愧疚。他对着城下高声道:“陆将军!事已至此,何必执迷不悟?东吴气数已尽,炎汉一统天下,乃是大势所趋!你若归降,可保江陵数万百姓的性命!”
“呸!”陆抗怒喝一声,“步阐!你这忘恩负义的叛徒!我陆抗生是东吴人,死是东吴鬼!想要我归降,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说罢,陆抗高举佩剑,高声喝道:“将士们!随我攻城!拿下西陵,诛杀叛徒!”
“杀!杀!杀!”
一万东吴大军齐声怒吼,如同猛虎下山,朝着西陵北门猛攻而去。
一时间,喊杀声震天动地。箭矢如同雨点般,朝着城头射来。滚石、擂木,不断地砸在城门之上,发出“咚咚”的巨响。
城头之上,姜维指挥若定。他高声喝道:“放箭!放箭!用投石机轰击敌军!”
炎汉将士们纷纷弯弓搭箭,箭矢如同乌云般,朝着城下射去。投石机也发出怒吼,一颗颗巨石腾空而起,砸入东吴大军之中,顿时血肉横飞。
激战从三更一直持续到五更。
城下的东吴大军,死伤惨重,尸体堆积如山。城门之上,血迹斑斑,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抗看着麾下的将士,一个个倒下,心中如同刀割一般。他知道,再这样攻下去,只会徒增伤亡。
“鸣金收兵!”陆抗痛苦地闭上双眼,高声喝道。
金戈之声响起,攻城的东吴大军,如同潮水般退去。
城头之上,炎汉将士们齐声欢呼,声音响彻云霄。
姜维看着陆抗大军撤退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陆抗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日子,西陵城,将会迎来一场更加惨烈的厮杀。
就在这时,东方的天际,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一缕曙光,刺破云层,洒在西陵城头。
步阐走到旗杆下,看着那面依旧飘扬的“吴”字大旗,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他伸出手,缓缓握住了旗杆。
“将军,您要做什么?”朱赞疑惑地问道。
步阐没有回答,只是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扯。
“咔嚓”一声,旗杆断裂。
那面飘扬了数十年的“吴”字大旗,缓缓落下,掉进了尘埃里。
姜维走上前来,将一面崭新的“汉”字大旗,递给了步阐。
步阐接过大旗,双手微微颤抖。他看着那面绣着金色龙纹的大旗,眼中流下了两行浊泪。
“将士们!升起大旗!”步阐高声喝道。
两名亲兵快步上前,将“汉”字大旗,缓缓升起。
朝阳之下,大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金色的阳光,洒在大旗之上,洒在西陵城头,洒在每一个炎汉将士的脸上。
步阐望着那面迎风飘扬的“汉”字大旗,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西陵,彻底归入了炎汉的版图。而他步阐,也将背负着“叛徒”的骂名,走完余生。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保全了西陵数万百姓的性命。
这,就够了。
城下,陆抗看着城头那面崭新的“汉”字大旗,猛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马下。
“将军!将军!”
身边的亲兵们大惊失色,连忙上前搀扶。
陆抗缓缓睁开眼睛,看着那面刺眼的“汉”字大旗,眼中充满了绝望。
“天亡东吴……天亡东吴啊……”
陆抗的声音,在晨风中飘散,带着无尽的悲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