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缘看得真切。
他见陆飞凌空身形骤顿,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被赤红与狂乱吞噬,反向扑入战团时,便知不妙。
没有半分犹豫,他足尖猛点地面,身形如离弦之箭般冲天而起!
手中那件灰色僧衣被他灌注内力,绷展如铁,目标明确,直取半空中那面兀自散发着妖异金光的八角铜镜!
但是镜光也照在他的身上。
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
再清晰时,他已不在峡谷半空,而是立于一座熟悉的金枷寺广场之上。
钟声仿佛在耳边嗡嗡作响,香火气息扑鼻而来。
无数熟悉或陌生的面孔从四周的幻象中涌出,汇聚成人潮,将他围在中心,指指点点,唾骂斥责:
“广缘!你竟敢弑杀师叔能执!大逆不道!”
“叛寺出逃,残害同门,实乃佛门败类!”
“败类!枉费寺中多年栽培!”
“你该下拔舌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千夫所指,众口铄金。
声浪如潮,几乎要将他淹没。
广缘脚步却未曾停顿半分。
他面色沉静,目光平视前方,仿佛穿过这些虚幻的嘈杂人影,继续迈步向前。
那些愤怒的面孔、斥责的声音,随着他的前进,在他身后如烟云般缓缓消散、淡去,竟未能在他心头留下一丝涟漪。
“广缘——!还我命来——!”
一声凄厉嘶吼陡然响起!
幻象中,浑身浴血的能执师叔面目狰狞,张牙舞爪地扑到他面前,挥掌便打!
广缘眼皮都未抬一下,脚下步伐依旧稳定。
“我已送师叔早登西天极乐,师叔不思感激,反倒索命,可见修行实在不到家。”
那能执的幻影呼啸着穿透他的身体,如泡沫般碎裂,未造成半分实质影响。
假的就是假的,幻象终究是幻象。
你若当真,它便是能噬人心魂的妖魔。
你若不当回事,它便只是过眼云烟,风过无痕。
幻景再变。
一个面容严肃、身形瘦削的中年僧人出现在前方,僧袍陈旧,目光深邃。
正是他那已失踪五六年的师父。
寺中关于师父去向的猜测众说纷纭,云游、遇害、改投他寺……广缘从未深究。
此刻幻象之中,师父静静站在那里,望着他。
广缘脚步微微一顿,对着那虚幻的身影,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像是无声的告别。
随即,他不再停留,径直从“师父”身旁走过。
景象骤然炽烈!
无边红莲火海轰然展开,烈焰熊熊,灼热逼人。
火海之中,一尊尊佛陀、菩萨、罗汉的法相显现,或悲悯,或威严,或怒目,皆垂眸俯视着行走于烈焰中的他。
那场景,竟与他那夜在金枷寺大雄宝殿中,仰视佛像时的感受隐隐重叠。
佛高高在上,在神台上,在莲花座上,俯视着世人,俯视着众生,俯视着一切。
广缘依旧目不斜视,步伐稳定。
炽热的火焰舔舐着他的衣角,却感觉不到丝毫痛楚。
他知道,这一切,是幻象。
即便不是幻象,他也无所畏惧。
最后,幻象定格在一间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苍白房间。
那是他前世的病房。
病床上,一个骨瘦如柴、气若游丝的男子,正吃力地蠕动着嘴唇,虔诚而麻木地念诵着《往生咒》。
那张脸,正是前世饱受病痛折磨,最终在绝望中寄望于来世的自己。
广缘停下脚步,静静凝视着病床上那个曾经的“李立象”。
那一世,活得太短,痛得太长,所以将渺茫的希望寄托于虚无缥缈的轮回与神佛。
但人活世间,谁又能全然无痛?
只是有些痛苦是天命,是意外,是偶然,而有些痛苦……是人为!
他无半分留恋,转身,继续向前。
幻象层层破开,他终于“走”到了那面八角铜镜的本体之前。
镜面看似澄澈如秋水,直径一尺一寸,握柄为乌木所制,缠绕白色棉绳。
镜边雕刻缠枝莲纹与“正念观业”四字铭文。
他抛出手中僧衣猛地挥出,罩住镜面!
但是,镜面虽被布料遮挡,却并未完全熄灭,仍有朦胧的金色光晕顽固地透过织物缝隙渗出,虽然黯淡,却依旧存在。
广缘目光扫过下方沾染了血迹与尘土的泥地。
他毫不犹豫,俯身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暗红鲜血与污秽泥土的脏污,手腕一抖,就要把这污秽的泥土,糊在僧衣覆盖的镜面之上!
就在这时候,忽然一道声音传来。
“慢!”
那面被僧衣蒙住、又被泥污逼近的八角铜镜,仿佛被无形丝线牵引,骤然自行颤动起来。
“嗡”地一声轻鸣,镜面竟挣脱了广缘僧衣的覆盖,化作一道流转着黯淡铜光的虚影,滴溜溜凌空旋转数圈。
然后“嗖”地一声,如归巢乳燕般,朝着侧前方一座陡峭山崖的上方疾飞而去,瞬间没入嶙峋岩石之后,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清越声音再次传来:
“你这小和尚,倒是有趣得紧。过来一叙如何?”
随着铜镜飞走,弥漫谷中的那股诡异金色光晕彻底消散。
随着镜子飞走,峡谷中,那数十名原本在镜光下疯狂厮杀、状若疯魔的武者,动作齐齐一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与狂乱。
他们赤红的眼神迅速涣散、黯淡,紧接着,如同被砍断提线的木偶般,纷纷力竭瘫软,“扑通”、“扑通”接连倒地。
陆飞也在其中。
他单膝跪地,以手撑土,剧烈地喘息着,额上冷汗涔涔。
“我这是……怎么了?”
方才那被幻象操控、恨意焚心、疯狂杀戮的感觉仍残留在四肢百骸,清晰得可怕。
若非广缘及时出手,阻隔镜光,他要么在心魔催逼下发疯力竭而亡,要么在这混战中被人乱刀砍死。
广缘看了陆飞一眼:“你被那佛兵幻象所惑,心神失守。现在不是细说的时候。”
他目光转向铜镜飞走的那处山崖,说道:
“走,随我去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此装神弄鬼!”
这面镜子,或者说这个佛宝。
它是有主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