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归尘。”

　　“归于尘埃的归尘？”

　　“嗯。”

　　苏白静忍不住开口赞叹：“哇哦，码头工的儿子，也有这么诗意的名字吗？”

　　随即，她像是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立刻补救道：“对不起哦，我不是看不起码头工的意思。”

　　李归尘脸色不变，淡然道：“无需说对不起，看得起看不起都是你的自由，我只想知道，你的条件。”

　　苏白静再一次惊讶看着李归尘，然后笑了：

　　“你的确很不一样，我有时候采访别人，不知道哪句话就触怒了对方……”

　　李归尘深吸一口气，闭眼开始修炼，苏白静真的废话很多，现在自己的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闲聊上。

　　“你是不是瞌睡了？怎么都闭上眼睛了？”

　　苏白静好奇地关心道。

　　“没有，苏小姐，你还是说说你的条件吧。”

　　李归尘再次引入正题。

　　这一次，苏白静终于没有闲聊。

　　“别这么紧张嘛，闲聊，是让被采访对象放松戒备的一种技巧。”苏白静见他严肃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随即从随身的手提包里掏出一个棕色的皮质证件夹，打开递到李归尘眼前。

　　“你看，这是我的记者证，《申报》的。等会儿要是遇到巡捕，我就说你是我采访的证人，跟着我回报社核对信息，保准能顺利通行。”

　　李归尘低头看去，证件夹里贴着苏白静的一寸照片，照片上的她梳着整齐的发髻，神色端庄，与此刻娇俏灵动的模样判若两人。

　　证件上清晰地印着“申报记者苏白静”的字样，还有《申报》的公章和租界当局的备案印章。

　　不过时间是最近半个月前，看来苏白静是个新记者，那刚才的表现倒是可以理解。

　　“走吧，跟在我身后。”苏白静收起证件夹，转身朝着关卡走去。

　　她的步伐轻盈，月白色的旗袍下摆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姿态优雅。

　　李归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

　　这一次，巡捕对苏白静十分尊敬，连带着对李归尘也露出了微笑。

　　好像之前对李归尘厉声呵斥的不是自己。

　　过了关卡，李归尘感觉自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关卡出口处连接着一条宽阔的柏油马路，马路两旁的洋楼灯火通明，霓虹招牌闪烁着五彩的光芒，汽车的鸣笛声、行人的谈笑声、远处传来的爵士乐交织在一起，一派繁华喧嚣的景象，与十六码头区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走过一条街道，苏白静停下了脚步，转过身对李归尘叮嘱道：“以后再来租界，可别再用‘去科学司应聘’这种理由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科学司在租界里地位特殊，门槛极高，你这一身打扮，说去应聘，傻子都不会信，很容易被巡捕当成奸细盘问。

　　下次可以找个更靠谱的理由，比如来租界的工厂找活干，或者找亲戚投奔，都比这个强。”

　　李归尘闻言，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苏白静，眼神中带着几分疑惑：“你不问问我来租界到底做什么吗？就这么帮我进来，不怕我是来做坏事的？”

　　苏白静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两个小月牙，脸颊上还泛起了淡淡的红晕，显得格外娇俏：

　　“我看你眼神清凉，没有丝毫戾气，而且长得也挺秀气，不像是做坏事的人。”语气带着几分天真。

　　李归尘瞬间无语，眉头微微皱起，有些无奈：

　　“你看人只看脸吗？有不少人平时穿着光鲜，说话客气，背地里却做着伤天害理的事情。仅凭外貌和眼神就判断一个人是不是坏人，也太草率了。”

　　苏白静眨了眨清澈的杏眼，向前凑了两步，距离李归尘只有一米左右，仰着小脸看着他，眼神中带着几分狡黠：“那你是坏人吗？”

　　李归尘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坏人，但也不想跟这个陌生的女子过多解释自己的事情。

　　最终，他只是沉默地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见他这副无语的模样，苏白静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摆了摆手说道：“好啦好啦，不和你开玩笑了。”

　　她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了一些：

　　“我看人的直觉很准的，从小到大，我还没看错过人。

　　而且，你也不看看这租界是什么地方，到处都是巡捕房的巡捕，还有外国宪兵巡逻，就算你真的想干坏事，也没那么容易得手。”

　　她说着，指了指不远处的街角，那里站着两个穿着藏青色巡捕制服的人，正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的行人，腰间的警棍和手枪清晰可见。

　　不远处的路口，还有几个穿着黑色军装、戴着头盔的外国宪兵，正靠在一辆军用摩托车上抽烟，身上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李归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了然。

　　租界的安保确实严密，比华界要严格得多。

　　他收回目光，看着苏白静，语气坚定：“苏小姐，谢谢你带我进来，请问科学司怎么走？”

　　看到李归尘还在装作要去科学司应聘的样子，苏白静轻轻叹了口气，摊了摊手说道：“好吧好吧，我一会告诉你，不过，你先记住我的联系方式。”

　　她从手提包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皮本，又拿出一支钢笔，在皮本上快速写了一串数字，然后撕下那页纸，递给李归尘：

　　“这是我的电话号码，以后有什么关于水鬼之类的重要消息，记得给我打电话，这可是我带你进租界的条件哦。”

　　李归尘接过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娟秀工整，数字清晰可辨。

　　他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抬头看向苏白静，语气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我家里没有电话。”

　　苏白静听到这话，愣了一下，随即从手提包里掏出一枚银元，递到李归尘眼前，银元在霓虹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泽。

　　“这一枚银元，就当做你的通信费吧。”她笑着说道，“你以后可以用公用电话打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