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五点多钟，李归尘就睁开了眼。

　　屋子里还黑着，只有窗纸透进一点白蒙蒙的光亮。

　　他侧耳听了听，里间传来父亲均匀的鼾声，母亲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沉沉睡去。

　　李月儿的呼吸轻而平稳，像小猫。

　　李归尘悄无声息地起身，穿衣，动作很轻，生怕惊醒家人。

　　然后从枕头下抽出金条，重新放在口袋里。

　　他留了张字条压在桌上：“爹、娘，司里有急事，我先走了。

　　晚饭不必等我。”

　　推开木门时，吱呀一声响。

　　李归尘顿了一下，回头看看，屋里没动静，这才轻轻带上门。

　　清晨的十六码头区还没完全醒来。

　　石板路上湿漉漉的。

　　几个早起的菜贩推着独轮车吱扭吱扭地走过，车上堆着还带着泥土的青菜。

　　倒马桶的妇人揉着惺忪睡眼，木桶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空气里有煤烟味、潮气，还有不知谁家煮粥的淡淡米香。

　　走到路口时，天边才泛起鱼肚白。

　　老杨生煎的摊子已经冒起了白气。

　　胖嫂老杨正在忙活着，铁皮炉膛里炭火刚起，闪着暗红的光。

　　“哟，小伙子？”胖嫂抬头看见李归尘，圆脸上露出惊讶，“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坐下吧，今天头份给你吃。”

　　李归尘本想拒绝，但是一想现在还早，去了科学司，恐怕刘森还没上班。

　　自己着急也没用，不如坐下来吃一份生煎。

　　顺便听听消息，看一会来吃饭的闲汉们，知不知道昨天老延龄发生的事情。

　　“别站着，先坐下来，距离炉子近，也暖和。”胖嫂用围裙擦擦手，掀开旁边一个木桶的盖子，里面是发好的面团，“第一锅马上就好！”

　　老杨的摊子很小，统共三张桌子，以及条凳。

　　李归尘在桌子旁坐下，手还是插在口袋里。

　　金条的棱角硌着大腿，他换了个姿势，又觉得不妥，好像一动就会被人看出来。

　　胖嫂开口道：“小伙子，今天多送你一个，难得见你这么早。”

　　“谢谢。”

　　炉火渐渐旺起来，铁板烧热的滋滋声响起。

　　胖嫂操作麻利，动作流畅得像舞蹈。

　　不一会儿，香气就开始扑鼻。

　　渐渐也有其他人走了过来，大部分是老熟客，三三两两的坐了下来。

　　“哎呀，今天我竟然没喝到老板娘的头汤，被个毛头小伙子抢了先。”

　　一个闲汉无奈地叹道。

　　胖嫂顿时骂道：“嘴里吐不出象牙，回去喝你婆娘的洗脚水去。”

　　四周顿时传来哄笑声。

　　李归尘竖起耳朵，仔细分辨着，看有没有提到老延龄的事情。

　　可惜，都是些市井下三路的笑话，并没有人提到老延龄。

　　胖嫂用铁铲小心地铲起，底朝上码在粗瓷盘里，十分讲究，让客人先看到金黄酥脆的底，然后撒上葱花和芝麻，端到李归尘面前。

　　“小心烫，里头有汤。”

　　李归尘道了谢，拿起筷子。

　　生煎确实烫，咬开一个小口，热气混着肉香扑面而来。他吹了吹，慢慢吸里面的汤汁。

　　鲜，咸中带甜，这味道，短短几天是吃不腻的。

　　他吃得很慢，换了两拨人，他还没吃完。

　　胖嫂在一旁看着，忍不住笑道：“小伙子，一份生煎能吃半炷香，是不是今天的生煎，不合你口味啊。”

　　一旁有个老头立刻接话：“你懂啥，小伙子懂养生，细嚼慢咽，对身体好！”

　　李归尘只是笑笑，继续慢条斯理地吃着。

　　其实心思全在那金条上。

　　万一路上被人盯上怎么办？

　　黑虎帮主徐老三会如何处理老延龄的事情？

　　会不会查到自己头上呢？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打转，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终于，换了四波人后，李归尘吃完了最后一口生煎，然后掏出四个铜元放在桌上：“老板，钱放这儿了。”

　　“哎……”胖嫂话没说完，李归尘已经快步离开。

　　看着李归尘的背影，胖嫂收起桌子上的铜元，喃喃自语道：“这小伙子，跑这么快，好像怕我吃了他一样……”

　　……

　　清晨的街道热闹起来。

　　黄包车夫开始拉活，叮叮当当的铃声此起彼伏。

　　卖粢饭糕、豆浆、油条的小贩吆喝着。

　　穿长衫的账房先生夹着皮包匆匆走过。

　　电车铛铛地驶过，车窗里闪过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

　　李归尘沉默不语，只是一味赶路。

　　进入租界，景象陡然一变。

　　街道更宽，梧桐树整齐排列，洋楼一栋接一栋，哥特式的尖顶、罗马式的拱廊、巴洛克的繁复装饰，像一个个异域的梦。

　　橱窗里陈列着西洋钟表、留声机、玻璃器皿，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夜生活的残骸与白日的开端在这里交织。

　　几家通宵营业的舞厅、酒吧刚打烊，穿着旗袍、妆容残褪的女子打着哈欠走出来，高跟鞋敲在水泥路上发出空洞的声响。

　　而早点铺子已经开门，有穿西装的职员排队买咖啡和三明治。

　　这是李归尘第一次在白天看到科学司的模样。

　　科学司占据整整一个街区。

　　五栋三层红砖楼呈U形排列，中间是修剪整齐的草坪，立着几个看不懂的金属仪器，大概是测量气象的。

　　厚重的石基、拱形长窗、爬满常春藤的墙壁，透着一丝丝威严。

　　大门是熟铁铸的，繁复的花纹间嵌着“皇家科学司魔都分司”的中英文字样。

　　之前李归尘进入的都是侧门，并不是大门。

　　“李归尘？这么早？”门卫看见李归尘很惊讶。

　　“我等刘森刘科长，他今天会来吧？”

　　“刘森？他们正常八点半才上班。”门卫看看墙上的挂钟，“这才六点半，你要等两个钟头，进来等吧。”

　　李归尘犹豫了一下。

　　外面冷，里面确实暖和。

　　可是……他想起卡尔。

　　浑身顿时有些不舒服，于是摇摇头。

　　“不了，谢谢，我就在外面走走，透透气，一会再过来。”李归尘说。

　　门卫摇摇头：“大冷天，有什么好逛的，随你。”

　　告别门卫，李归尘转身沿着科学司外围的街道慢慢走。

　　这才有时间仔细看看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