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我不会画画啊
80年代人们的文化生活是割裂又并存的。
一个人可能在白天讨论“文化寻根”,晚上却在地摊上租看《故事会》。
陆由甲本以为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没想到他为了避免老爸说教,打算将买来的通俗小说小心翼翼藏起的时候,竟然在要藏的地方发现了一本“龙虎豹”。
好吧,陆克勤在他心中本就不算高大的父亲形象,现在彻底塌了。
随即他看着这个藏书地,莫名又感觉好笑。
没想到俩人藏书都能找到一个位置。
大家既然都是俗人,那他就没有偷偷摸摸的意义,大大方方的抱着书回了自己屋。
在对《便衣警察》动笔之前,陆由甲先是回忆了一下大概的剧情。
剧情记不太清了,时代背景太沉重,但是三角恋倒是记得他妈清清楚楚。
没办法,他只能梳理出一篇属于自己的《便衣警察》。
首先把时代背景放到1984年,城市经济改革初期,也是社会充满活力与躁动,新旧观念剧烈碰撞的时期。
小说的主线核心围绕走私、倒卖批文、诈骗等经济案件展开,恰好也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
主角就给设定成年轻警察身处商品经济冲击下,面临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清贫与诱惑的考验。
情感纠葛依旧二加一,女一号是来自新兴的“万元户”家庭,其家人就是经济案件的关联方。女二号干脆设计成同事。
将小说大纲简单梳理了一遍,完全区别于老版《便衣警察》的大纲,只保留案件+爱情的经典组合,在他手上成型。
一篇小说没日没夜的写了近一个月,小说终于正式完稿。
通俗小说写起来确实上头,不需要特别精准的遣词造句,也不需要考虑深刻思想。
满足故事需要的节奏明快、情节凝练,让人看得进、记得住、讲得出、传得开就成。
当然,这种字数的超长篇幅小说,肯定是任何杂志都无法一次性承载的,图书是唯一合适的载体。
如果非要发表,那就需要把30多万字的小说,凝练到10万字以内。
这就需要在语言上完全标准化,避免复杂的心理描写和环境烘托。
太麻烦了!
小说完稿,陆由甲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疲惫感顿时涌上心头,只把小说后半部分手稿收好,甚至连灯都顾不得关,倒在床上蒙头就睡。
“他爸,这都几点了,你看孩子那屋咋还没关灯。”
睡着的陆克勤被老婆吵醒,轻轻翻了个身,眼睛都不睁:“别管他,一会就关了。”
“不对,以往这时候儿子应该关灯睡觉了。你别睡了,快过去看看,顺便嘱咐他早点睡。”
实在受不了唠叨的陆克勤不情不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随便披了件外套在身上,打着哈欠来到陆由甲屋子的窗外。
透过窗户看到儿子睡得正香,他无奈地摇摇头,还真让孩子他妈说对了。
轻轻推开房门,刚准备关灯回去重新睡。
不经意间看到桌上没被收起的稿纸,上面是四个大字《便衣警察》。
职业病犯了的陆克勤立马来了兴趣,拿起稿纸开始低头查看。
不知不觉半个小时过去,江婉正奇怪关灯要这么久的时候,陆克勤终于回了屋。
“咋关个灯要这么长时间?”
“还不是因为你儿子,好好的文学小说不写,偏偏写什么通俗小说,主角还跟两个女角色纠缠不清,真是岂有此理。”
“说不定就是写着玩的,再说通俗小说咋了,《故事会》那销量可比《青年文学》多多了。”
次日一早,醒来后将小说手稿整理好,陆由甲洗了把脸来到正屋吃饭。
老爸陆克勤劈头盖脸的训斥:“你写的那叫什么小说,一点文学性都没有。”
“您看了?”
“要不是我昨天过去关灯,还看不到你写的乱东西。”
陆由甲顿住,他自我感觉写的不错,难不成自己二次加工的作品不成?
“爸,写的真不好?”
“乱七八糟。”
扎心的评价,让他心里更是凉了半截,感情这他妈半个月白忙了。
皱着眉正反思究竟哪里出了问题的时候,老爸的声音再度响起。
“后边的书稿呢?”
吃过早饭,抱着《便衣警察》的稿件来到单位。
点了卯之后,直接来到负责出版的副主编王维铃办公室。
“呦,陆院长,什么风把您吹过来了?”
他今天心情应该不错,见到陆由甲到来还调侃了一句。
“王叔,我写了一篇小说,您帮我把把关看看能出版不?”
“字数不少啊。”
王维铃看着他拿出来厚厚一摞书稿,惊讶地看他一眼。
“三十六万字。”
“写了多久?”
他犹豫了下,感觉照实说自己上班摸鱼写小说的事容易暴露。
想了想还是把时间多说了一倍。
“一个月。”
“《便衣警察》,这名字有点意思,你先坐,我看看你的大作。”
陆由甲自己给茶杯倒了三次水,在他第四次过去倒水的时候,副主编终于放下了书稿。
“小说写的不错,一个关于理想、金钱与爱情的永恒命题在当下时代的具体演绎。不过这篇小说咱们中青社无法出版。”
见他面色如常,王维铃也不跟他绕弯子:“通俗类读物,文学性稍差,可读性极强,群众出版社应该更喜欢这样的小说,需要我帮你联系一下吗?”
“麻烦王叔了。”
图书出版的审核非常严格,需要三审,有人帮忙能省去不少麻烦。
王维铃当下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
“老钱,我这里有一部长篇小说,可读性非常强,你们要不要?”
“当然是真的,这篇小说可以说紧扣了社会热点价格双轨制、乡镇企业崛起、沿海走私等等社会焦点问题,故事非常具现实感和话题性。
“主角的刻画也有意思,不再是完美无瑕的符号,而是一个在物质诱惑、社会偏见和职业理想间挣扎的鲜活年轻人,肯定能引发同龄读者的共鸣。”
“情感戏份既浪漫又充满道德张力,吸引力也不差。”
“成,那我和作者在办公室等你,放心中午我请你下馆子。”
群众出版社是在公安部下属的单位,位置远不及青年文学这种几乎在皇城根的单位。
钱主编赶过来的时候,已经临近中午。
看到这位主编的第一眼,陆由甲有两个念头。
这人真胖!
头发是真密!
按说这么胖的中年人应该秃顶才更协调。
“老钱,给你介绍下,这是我手底下的兵,陆由甲小陆。”王维铃语气带着骄傲和炫耀。
钱主编没有丝毫架子的主动向他伸出手:“你就是小陆同志啊,确实年少有为,短短几个月时间,文坛和诗坛讨论最多的文章都出自你手。”
“钱主编过誉了,都是单位对我的培养,我只是比别人更幸运一些。”
“老王,你手下的兵还挺会说话的。”
笑着冲王维铃说了一句,钱主编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立刻聊正事,反而有些好奇向陆由甲问道:“最近这一段时间,文坛上对《小圣贤庄》和《面朝大海,春暖花开》谈得火热,怎么你没有回应一些评论文章呢?”
“最近忙着写小说。”
“又有新作品,等等,你们副总编推荐的小说不会是你写的吧?”
主流文学作者跑去写通俗小说,这怎么看起来有点像庙堂上的人蹲街上要饭呢。
带着不解和好奇,钱主编也终于翻开了手稿。
内容确实如王维铃所言,可读性非常高,尤其是情感戏上很抓人。
“小陆,这篇小说我们出版社可以出版,但基础稿费不会太高。”
陆由甲写这篇小说本也就为了试水,当即说道:“能出版就成,稿费方面我相信钱主编不会亏了我。”
“哎,看来我心里价位又要提高一点了,千字八块。”
这个价格已经不低了,毕竟稿费改革后正式实行日子还有一个多月。
他心里快速算了个账,在缴完个人所得税之后应该也有2400左右的稿费。
这还是不算图书出版后的印数稿酬。
“谢谢钱主编。”
“先不忙着谢,主要还是因为你这篇小说确实不错,不过我想给你提个建议。”
“您说。”
钱主编翻了翻书稿:“这篇小说中很多情景描写都非常有画面感,你能不能把这种情景画下来,在图书出版后作为其中的插图。”
陆由甲显然没料到是这个建议,可他不会画画啊。
稍稍沉吟片刻,他抬头看向钱主编:“您看这样行不行,稿子先放我这里,回头我去找个美工,把里面画面感十足的情节画下来。”
“可以,不过最好要尽快,我想在年底之前将这本书作为主打出版,印数稿酬我们会给你按新规结算。”
出版的事情敲定,他又想起答应海晏的事。
“那个钱主编我能不能先印刷两本送给朋友?”
钱主编沉默皱眉,还是点了点头:“要保证内容不会大范围传播。对了,这篇小说你是用本名发表,还是....”
“笔名笔名。”
“叫什么?”
“路人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