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鲸语
深海魔鲸的游动速度,因重伤而迟缓如蜗牛。景田不得不将“归墟同化”的范围扩大,尽力遮掩这庞然大物移动时难以避免的水流扰动和微弱的血腥味。他选择的路线极其迂回,专挑那些魂力混乱、暗流汹涌、或存在天然魂力屏蔽的复杂海域,以最大程度规避可能的追踪。
墨渊(景田为它取的名,因其鳞甲在微弱光线下泛着墨玉光泽)庞大的身躯如同一座移动的、淌血的肉山,每一次艰难的划水都牵动伤口,让它发出沉闷的痛苦呜咽。景田的第九腕足持续释放着温和的沉寂能量,勉强稳定着伤势,但无法阻止生命力的流逝。他知道,必须尽快找到一个足够隐蔽且相对安全的地方,让这头巨兽得到喘息之机,否则它可能撑不了多久。
“坚持住,就快到了。”景田以灵能传递着安抚的意念,同时警惕地感知着周围。他所谓的“安全地方”,其实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一处他曾在逃亡途中远远感知到的、位于两条巨大海沟交汇处的海底热泉裂缝群。那里高温、高压、硫磺气体弥漫,能量场混乱,能有效干扰大部分探测,且复杂的地形易于隐藏和防守。对景田的毒抗而言,那种环境不算什么,但对重伤的魔鲸来说,未必是理想的疗伤地,可眼下别无选择。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那片热泉区域时,一直沉默承受痛苦的墨渊,巨大的头颅微微转向景田,一道虚弱、但带着某种古老、沉重韵律的灵魂波动,缓缓传递过来。
“强…强大的…恩主…谢…谢您…”它的意念断断续续,充满了痛苦,但表达清晰,显然拥有不低的智慧。称呼也变成了更恭敬的“恩主”。
“顺手而已。”景田回应,意念平静,没有流露出过多情绪,“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那些鲨鱼,还有人类,为何追杀你?”
墨渊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积蓄力量,或者犹豫。过了一会,一道更加清晰、也带着更深沉悲愤的意念传来:“是…猎杀…那些…叛徒(魔魂大白鲨)…勾结了…海神岛的人类…在…有预谋地…猎杀…我的族群…”
“你的族群?现在情况如何?”景田引导着话题。
墨渊的意念剧烈波动,充满了无力与绝望:“族群…四散…长老们…被…好几个…拿着…发光巨叉的…人类顶级强者…亲自追杀…已经…有长老…陨落了…我们…完全…不是对手…”
“发光巨叉……”景田心中一凛,果然是海神岛最顶级的存在亲自出手了,至少是超级斗罗,甚至可能是拥有神器的大供奉级别。那是他现在绝对无法对抗的层次。
“那…像我这样的…还有…许多族人…”墨渊继续道,声音更加悲戚,“我们…实力…不到十万年…被…那些…没有叉子…但同样…凶恶的人类强者…带着…鲨鱼…四处追杀…它们…有的…魂力…只相当于…人类的…魂斗罗…甚至…魂圣…在那些…人类的围攻和鲨鱼的偷袭下…死伤…惨重…”
它巨大的眼睛望向景田,里面燃起最后一丝微弱的、近乎绝望的希冀:“恩主…您…如此强大…您的毒…连那些…凶残的鲨鱼首领…都能…瞬间击败…您…能不能…救救…它们?救救…我的…那些…被…人类魂斗罗、魂圣带着鲨鱼…追杀的…族人?”
它的诉求极其明确,也极其“务实”——只求救那些正被海神岛中低层战力(魂斗罗、魂圣及其带领的队伍)追杀的、实力不到十万年的族人。它没有,也不敢,提任何去对抗封号斗罗,尤其是那些“发光巨叉”的请求。它知道那不现实,是在强人所难,也是在葬送这唯一的希望。
这正是景田想要的!目标清晰,风险高度可控!以他目前九万年初阶、拥有丹噬和诸多诡谲毒术的实力,对付魂斗罗带领的猎杀小队,配合偷袭和环境,成功率极高,且自身风险极小。这是最理想的“刷声望”、“攒家底”的方式。
但景田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让这份“拯救”的价值最大化,让墨渊和未来的被救者们,清楚地认识到这份“恩情”的“重量”和“代价”。
“救它们?”景田的意念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沉吟”与“评估”,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疏离”,“墨渊,你应该明白,我与海神岛和那些鲨鱼,并无旧怨。出手救你,已是破例。我的毒,我的力量,不是用来做慈善的。”
他停顿了一下,意念转为冰冷而现实,如同深海寒流:“若要让我为了你的族人,持续与海神岛这样的势力为敌,哪怕只是对付他们的爪牙……我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够强大,能让我甘愿承担被海神岛列为死敌的风险,去拯救一群……与我非亲非故的深海巨兽的理由。”
墨渊巨大的身躯剧烈一颤,伤口因此崩裂,渗出更多暗沉的血液。它听懂了景田的弦外之音——要报酬,要承诺,要将它们的命运与他的利益彻底捆绑。这不是单纯的“求救”,这是一场交易,一场以整个族群残余力量为筹码的、绝望中的交易。
过了许久,就在他们缓缓沉入热泉裂缝群外围的混乱能量场,周围被高温和硫磺气息包裹时,墨渊的意念再次传来,这一次,更加沉重,更加清晰,也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恩主…我…深海魔鲸一族前哨长老…墨渊…以…深海之魂与先祖之名…起誓…”
“若…您…愿意…出手…拯救…那些…正被…人类魂斗罗、魂圣…及其爪牙…追杀的…我的族人…”
“我…墨渊…及…所有…被您拯救的族人…将…奉您为主!献上…灵魂的烙印!成为您…麾下…最忠诚的…仆从与利刃!”
“我们…所知的…深海秘辛、矿藏、远古遗迹的线索…我们…残存的…力量…皆为您…所有!”
“只求…您…能…在这绝望的深渊中…为我们…撕开…一丝…活下去的…缝隙!让我们…能有…向那些叛徒和人类…复仇的…可能!”
奉您为主!献上灵魂烙印!成为仆从与利刃!
这个承诺,比任何财物或空泛的友谊都要沉重千万倍!这意味着彻底的交出独立与自由,将自身族群的未来,完全寄托于眼前这个强大、诡谲、目的未知的“毒主”身上!
但也只有这样,才有可能打动一个冷酷的、以利益为先的强者。墨渊很清楚,不付出一切,不展现绝对的臣服与价值,对方凭什么为了它们去冒险?
景田的意念古井无波,但内心深处,对此非常满意。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对方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候,提出无法拒绝的条件,换取最彻底的效忠。
他没有立刻接受誓言,也没有表现得太急切。他需要维持“强者”的矜持与深不可测,也需要让这份“效忠”显得更加来之不易。
“墨渊,”景田的意念恢复平静,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漠,“你的誓言,很重。但‘奉主’与‘灵魂烙印’,为时尚早。我需要看到你的诚意,也需要看到……值得我投资的价值。”
“首先,你需要活下去,恢复一些力量。这里环境恶劣,但足够隐蔽。你在此养伤,我会设下防护。”
“其次,”景田的意念转为锐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我需要情报。所有你能联系到的、正被魂斗罗、魂圣及其队伍追杀的族人的具体位置、自身状况、追杀者的详细人数和实力评估。记住,是所有,一个不漏。但只联系,不要有任何行动提示,更不要暴露我的存在和我们的位置。”
“然后,由我来判断,哪些能救,哪些……救不了。”景田的意念冰冷而残酷,“我们的力量有限,必须用在刀刃上。去救那些注定被围死、或者会引来我们无法应对的敌人的族人,是愚蠢的。你明白吗?”
墨渊巨大的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但它艰难地、坚定地点了点巨大的头颅。它明白,恩主说的是最残酷的现实。能救到的救,救不了的,只能……放弃。这是为了保存最后的有生力量,为了那渺茫的复仇希望。
“我…明白…”墨渊的意念带着哽咽,“我会…用秘法…小心联系…如实…汇报…一切…由您…定夺…”
“很好。”景田的意念中,终于流露出一丝近乎冷酷的“认可”,“搜集到情报后,告诉我。我会评估,然后决定……第一个目标。”
“至于‘奉主’和‘灵魂烙印’……”景田的第九腕足轻轻拂过墨渊伤口边缘,带着一丝冰冷的、不容抗拒的意味,“等我们救下第一批你的族人,等它们自愿献上忠诚,等我确认了你们的‘价值’,再谈不迟。”
“现在,你的任务是:活下来,联系族人,搜集情报,然后……等待我的命令。”
“至于那些正在猎杀你们的海神岛爪牙和白色鲨鱼……”
景田的意念中,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流,弥漫开来。
“他们很快就会发现,猎人与猎物的角色,该换一换了。”
话音落下,景田不再多言,引导墨渊进入热泉裂缝群深处一处相对“平静”的巨大石穴,并用毒力混合周围硫磺物质,在入口处布下简易的隐匿与预警毒障。
安置好墨渊后,景田自己也在不远处寻了一个角落,盘踞下来。他没有继续恢复,而是将感知提升到极限,警惕着可能追踪而来的任何气息,同时心中开始飞快盘算。
魂斗罗、魂圣带领的猎杀小队……以他目前的实力和丹噬的诡异性,配合偷袭和环境,有极大的把握做到无声无息的全歼,救下被追杀的魔鲸。
每救下一头,就多一个对他感恩戴德、甚至可能被迫(或自愿)臣服的强大战力。
每歼灭一支小队,就削弱海神岛一分力量,积累一分仇恨,也为自己争取更多的恢复和发展时间。
更重要的是,他能通过这种方式,快速在深海魔鲸这个濒临崩溃的族群中,建立起无可替代的“救世主”形象和权威。
至于那些正在被海神岛封号斗罗追杀的十万年以上魔鲸长老……景田心中冷笑。那不是他的责任,也不是他的能力范围。他会让墨渊彻底放弃联系它们,以免引火烧身。
能救的,救,化为己用。
救不了的,弃,冷眼旁观。
这才是乱世求生、火中取栗的……生存之道。
深海的猎场,静悄悄地,更换了规则。
而新的猎人,已经校准了他的毒牙,只待第一份“菜单”送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