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深秋。
鲁中,张镇守府邸。
夜色深沉,把张府后园压得透不过气。
马弁孙得贵提着马灯,缩着脖子穿过甬道。
“这年头,宫里头空了,大炮瞄准了紫禁城,官兵、拳匪杀成一团。都说这世道一乱,什么脏东西都容易冒头,依我看,大帅这病怕是沾了邪了!。”
身后跟着个撒水净路的小厮,低声应和:“是啊,济南府洋大夫瞧了,曲阜的老儒也开了方,沂蒙山的神婆子也跳了。如今又请来一位崂山散人。”
孙得贵轻轻一叹:“这世道,枪杆子压不住的,就得靠这些神神道道了。”
两个人,一个掌灯,一个洒水。
走了一圈,来到了园子当间。
老槐树下面的法坛已经设好。
两张八仙桌拼成主坛,蒙着块杏黄布,上面摆着香炉、令牌、一柄铜钱剑,还有几个描金画符的粗瓷碗。
旁边戳着根长竹竿,上头挑着三角幡,在夜风里要动不动。
几个穿着绸缎袄子的姨太太和穿长袍马褂的师爷、账房先生,眉头拧着。
两侧站着七八个兵,打着绑腿,怀里抱着汉阳造。
孙得贵把马灯搁在假山后头,垂手站着,大气不敢出。
眼角余光瞥见上首那张太师椅,空着。
大帅病重,是被人用抬到后面“隔坛受福”了。
“铛——”
一声磬响,又脆又利。
一道人影从假山后头转了出来。
来人头戴一顶面具,看着年岁不小,头发花白,在脑后挽了个道髻,穿了身藏青色道袍,外头罩着件对襟褂子。
脚下不丁不八,踏着方位走动。
“玄坛开光,通幽达冥!”
念叨了一阵,他忽地停步,抓起一把香灰往那粗陶油灯上一撒。
嗤!
油灯的烛火应声窜高,颜色中竟泛出幽幽的绿光,瞬间照亮了张府后园,惊的几位姨太太脸色一白。
“风雷听令,五行助法,谨请上方仙真,临坛鉴察!跪!”
最后一声断喝,如同炸雷。
大家不由的缩了缩脖子,园子里的所有人皆是跪倒一片。
孙得贵腿一软,双腿差点磕在青石板上。
“噗!”
台上的身着灰色长袍的“童男”嘴角没压住,差点笑出声来。
他是专业的,一般不会笑,除非忍不住。
童男约摸十七八岁,脸上擦了一层薄粉,长相似山里人,但是眉眼收拾的干净利落。
他叫许川,是正在做法的“崂山散人”的徒弟。
这般装神弄鬼的戏码,跟着师父从直隶走到山东,不知演过多少回了。无非是些光影把戏,愣是把这些手握枪杆老爷们吓得大气不敢出。
在这王朝末世的当口,洋人叩关,教众四起,会一门“请神”的手艺,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今日要请的是“太上老君”,专为张大帅驱邪治病。
说起这邪,倒也蹊跷。
上月张大帅新纳了一房妻妾,那老丈人是个江湖算命的,说他身上有“帝王鸿运”,只需剿灭白毛岭上的那头“白毛狼”,便可改命登极,一统乱世。
以前啊,皇帝像天上的太阳一样遥远,而如今这世道一乱,手里但凡有点权利的都想做一下皇帝梦。
张大帅被这话一激,当即率兵上山,果真杀了那头白毛狼。
事后,狼目被剜,镶上血红琉璃珠,狼口含入一枚“天命通宝”,置于府中镇宅。
谁知自此之后,府中怪事频发。
丫鬟无故坠井、大姨太横死房中,紧接着张大帅也一病不起,汤药难进。
府中请遍名医神棍,病情却日渐沉重,弄得张府上下人心惶惶。
吴明远携带两位弟子游历至此,为了那两根小黄鱼的赏金,硬着头皮上门驱邪,声称自己是方仙道传人,专克邪祟。
死马当活马医,吴明远师徒被客客气气的请进张府,这才演了这么一出驱邪的把戏。
“清风,递剑!”
“是,师傅!”
清风是许川法号,他立刻将手中桃木剑双手呈上。
但见吴明远单手持剑,剑刺黄符,空中一挑而去,黄符迎风自燃。
“轰!”
一道刺眼的火光忽然从黄符中炸开,火光霎时间化作一团金星,而那金星化作了一头白毛狼的模样,发出一道尖锐的狼嚎。
众人纷纷抬头,望见那白毛狼凭空出现,心中皆是一惊。
“是它!就是那头狼!”孙得贵失声惊呼。
话音未落,吴明远长袖一挥,一道金光闪现,那白毛狼当场被斩于剑下。
紧接着,一道鲜血从空中抛物似的撒了下来,最终落在了那帮人的脸上,血溅后院。
吴明远这才收功,看了一眼身后许川,给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许川立刻将手中血包收好,擦了擦手上的白磷粉末。
“妖物已诛,大帅邪秽已除,贫道另有一味‘还魂丹’,每日一服,三日便可痊愈。”
张大帅透过窗户,眼睁睁的看着那白毛狼王被斩,心中瞬间松了一口气。
当即披着大衣,在众人的搀扶下,晃晃悠悠的走到吴明远跟前:
“仙师,赐...赐药啊!”
吴明远缓缓取下半截傩面具,露出一张深沉的脸,他从香炉旁捏起一粒朱红色的丹丸。
“大帅,仙丹已成,请即刻服下。”
张大帅忙不迭上就着供台上的半碗清水,将丹丸放入口中,仰头吞下。
不多时,他蜡黄的脸上竟浮起些血色,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丹丸里掺了人参末、薄荷冰片,外加红糖和烈酒,提神活血,立竿见影。
许川心里门清。
在这大多数人字都不识几个的年月,能认得几味药材,懂得些粗浅的化学反应,再配上些神神鬼鬼的说头,就足以唬住许多人,混个衣食无忧。
师父吴明远便是如此,与其说是修道之人,不如说是个行走乱世,凭手艺和胆量吃饭的江湖人。
“清风,明月。收拾法坛,我们打道回府。”
两人开始利落地收拾香炉、令旗、蜡烛等物。
许川脚下不动声色地挪了挪,用鞋底蹭掉了硫磺粉末。
“仙长留步!”
孙德贵立刻端着个托盘走上前,上面盖着块红布。
揭开,是两根小黄鱼。
“一点俗物,也是既定的赏金,万望仙长笑纳。”
吴明远看着小黄鱼,眉头皱起,像是看见了什么腌臜物,拂袖道:“贫道山野之人,餐霞饮露,要这些身外之物何用?大帅若真心向道,不妨拿去做些修桥铺路的善事,也是功德。”
话虽如此,但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托盘。
张大帅在远处把脸一板,有些不悦。
孙德贵立刻应承道:“这点黄白俗物,不过是给两位仙童扯身新衣裳的!您要是不收,大帅可就生气了。”
吴明远面露难色,叹了口气,对许川道:“也罢,既是大帅美意,暂且收下吧,日后若遇流民乞妇,可散些救急。”
“是,师父。”
许川上前接过托盘
“既如此,大帅好生将养,贫道告辞了。”
吴明远也不多留,打个稽首,转身立刻朝外走去。
张大帅一愣,在背后抻音问道:“还未请教.....仙长住在何处?他日身子好了,定当携礼拜访!”
吴明远脚步一顿,回身,马灯照亮他半边脸。
“贫道闲散惯了,崂山云雾,泰山松涛,有时也去胶澳海边看看洋船。居无定所,随遇而安。”
说完,不再停留,领着两个徒弟,径直走向后园那道小小的角门。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哐当”一声关上。
张镇守使在众人簇拥下,望着那扇紧闭的角门,摸着下巴,半晌:“倒是个有本事的。”
……
镇外荒僻的土路上,树影婆娑。
这清末的月光还算亮堂,能照见坑洼的路面。
一处废弃的土地庙后面,一老二少停下脚步,吴明远那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早已经消失,他撩起道袍下摆,一屁股坐在石墩上,从怀里掏出小金鱼,咧嘴笑了:
“嘿嘿,咱们这趟值了,够咱们爷仨舒坦几年了!”
往常多是给人画符治病,收几个铜板勉强糊口。这一趟,顶得上往日好几年的奔波。
“爷爷,师兄,咱们发财啦!”
十二岁的小明月笑着,他是吴明远的孙女,原名吴小月,兴奋地拍着手。
吴明远笑着把东西收进贴身的褡裢里,伸手拍了拍,心里踏实。
许川揉了揉眉心,提醒道:“师父,财不露白,这兵荒马乱的,咱们还是快些离开此地为妙。”
“对对对,清风说得是。”吴明远把褡裢仔细系在腰间:“走,回城隍庙那边,把咱们那点家当收拾了。”
“收拾家当?咱们要离开清河镇?”
吴明远重重的点点头,眼中随即闪过一抹恐惧。
“方才咱们离开张府时,刚过月亮门,我回头看到那位小姨太面色煞白,并不寻常,还有那老槐树下的三炷香,灭了两炷,中间那炷,香头一点暗红,在穿堂风中愣是没灭。”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天灾人祸,邪由心生,这回怕是碰到真的了,咱爷们整不住啊。”
许川和吴小月对视一眼,暗暗提了一口气。
在这王朝将倾的乱世,怪力乱神屡见不鲜,狐狸成精、水妖吃人、黄皮子拦路...
许川原本并不相信这些东西,但见得多了,也就没理由不信了。
若是他们执意留在这鲁中地界,一怕邪祟上门,二怕张府报复。他们这种行当,就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鞋不落土,衣不落尘,人也得活络。
再说了,这年头人如草芥,枪杆子就是王法,要想抹掉几个人还是轻而易举的。
“那师父...咱们还能去哪?”许川问道。
“有了钱,自然要去大地方,天津卫!那里洋人多,阔佬也多,能人异士,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正是咱们这个行当大有作为的地方!”
吴明远叹口气看着他们两个,这些年匪兵猖獗,他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行走江湖,没少吃苦头。
现在有了银两,该去享受享受了,也省去了马匪教众的骚扰。
“我听说,天津卫的租界里,有很多满清遗老流出来的稀奇藏书,甚至有前朝方士留下的残本,没准……真有咱们想找的东西。”
许川闻言,心中一动。
他们虽靠小伎俩混口饭吃,但吴明远时常向他灌输“上古仙法”、“绝地天通”之类的隐秘。
“上古有真仙,抬手搬山,呼气成云。但自绝地天通后,天地灵气断绝,仙法早已失传。”
吴明远说的头头是道,加上亲历的那些异象,让他没理由不信服。
他来到这个时代,除了挣扎求存,心底最深处,未尝没有一丝探寻那渺茫“可能”的念头。
“弟子听师父安排。”许川点头。
小明月也挺起小胸脯,有模有样地拱手:“明月也听师父安排!”
“好!事不宜迟,咱们先回去休息一晚!”
.....
他们临时落脚的破旧城隍庙,在镇子最偏僻的角落,勉强能遮风挡雨。
许川躺在一堆烂门板上,望着屋顶的天光,眼神有些放空。
两年前,他在济南府的下水道醒来,在陌生的时代乞讨为生,受尽了欺辱,因为抢一口吃的,差点被人打死。
是吴明远给了他一口吃的,教他一套糊口的手艺。
这两年,他跟着吴明远走遍大江南北,见识到了世态炎凉和怪力乱象。
他从恐惧到接受,再到融入这乱世之中,其中的心路历程,只有他自己知道。
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只有拥有超越常理的力量,才能活下去,才能活到足够久。
如今,正是王朝将倾的前夜,满清腐败,列强环伺,那些洋人谁都能在这片土地上踏上一脚。
而“天津卫”三个字,本身就代表着荣华与挑战,说不定真有什么机会。
可这世上真有超越凡俗的“道”与“术”么?
多少帝王苦求一生,到头来不也只是一场虚空。
思绪纷乱,许川眼皮越来越重,终于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