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来的急。
顾衍缩在崖壁的凹陷处，怀里紧紧捂着刚刚采的几株草药，盘算着能为师傅熬几副活血散。
看雨水顺着山岩淌成帘幕，将他困在这方寸之地。远处，青云观的轮廓在雨中模糊不清，像极了画符时墨迹未干便已晕散。
雨势稍歇，顾衍便钻出石凹。道袍湿透贴在身上，草鞋陷进泥里，身上的炁息在体内流转，驱散些许寒意。可他能清晰感觉到，每每在炁息流过七个窍穴时总有滞涩感，像是河道中堆了碎石一样。
山里的雨忽急忽缓，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倾泻，他只能借着这股劲儿，快步跑回到道观门前。
那里，清微单薄的身影一直在眺望雨中那急促的身形。
“都说了，我的病医药不管用。”清微嘴上责备，眼睛里却满是对徒弟的担忧：“你是后天开窍，又是用最暴力的手段强开七窍。现在最是温阳的阶段，根本存不住炁，贸然行炁怕是最后要功亏一篑。”
顾衍嘿嘿一笑，随意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道：“生病吃药，这是小孩子都懂的道理，师傅又何必拒绝。”随即将怀里的山草药取出在清微的面前晃了晃，“今天运气不错，得了一根根须完整的小参，晚上可以炖了给师傅补补元气。”
“驴唇不对马嘴，我是问你窍穴怎么样了，跟我扯什么虚头巴脑的。”清微蹬了他一眼，转身向道观内走去，“既然回来了，去给祖师爷上柱香。”
顾衍将刚采的山草药小心放在道观避雨的屋檐下，用手从上到下将身上的水沥了一遍，这才恭敬的进到供奉祖师爷泥像的大堂。
整个大堂清冷的不行，房梁上时不时都会有新搬来的蜘蛛在这里安家。面前的泥像也不复曾经色彩，供桌上更是有着一层厚厚的灰，这还是每日顾衍都会清理一遍的结果。
小心的将供桌一旁的焚香点燃，在空中画了一个圈，等到香烟徐徐上升之时插到了供桌的香炉上，最后则跪坐在蒲团上拜了三拜。
“祖师爷啊祖师爷，请您保佑师傅的病快点好吧。只要师傅的病能好，我一定好好孝敬您，每日香火不断，还会找更多的人来祭拜你……”
入夜，顾衍靠在门前的柱子上，手里拿着蒲扇，时刻关注着药炉火候。
“大半夜的不睡觉，干什么呢？”清微不知何时来到身后，给顾衍披上一层道袍。
见到清微，一直沉闷的少年有了一丝喜色。“师傅，您先去睡吧，这药要熬一个晚上，明天一早就可以喝了。”
“你这倔驴，我这病跟药理没有关系……”还不等清微说完，便看到顾衍僵愣在原地。“怎么？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可此时的顾衍哪还有力气回复他的话语，只感觉心头一阵，体内炁息紊乱，像决堤的洪水般在身体里面乱窜，狂暴的力量充斥着各处筋脉，一时间疼痛难忍。
清微见此情形，立刻意识到不对，愤恨的说了声：“胡闹。”快速在顾衍的身上点了几下，拖着本就虚弱的身子，强行将自己的炁渡入顾衍的体内，引导其体内乱窜的炁息。
原本浑身冰冷的身体顿感一道热流，让身体有了温度。体内紊乱的气息也随着这道气流的出现温和许多，最后在这道气流的带领下，徐徐流入丹田处，最后石沉大海。
等到顾衍刚感觉舒缓下来时，热流从嘴中强灌而下，给他的第一感觉就是‘苦，太苦了。’随即又反应过来，赶忙抓住师傅给他喂药的手。可他又怎么抵挡得住清微？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将那碗汤药喝完。
还不等他说话，清微便斥责道：“强行开窍，本就是有损身体的事。不好好温阳窍穴，还强行行炁……”说到一半清微摇了摇头，“哎，去睡吧，有什么事明早再说。”
看着顾衍离开的背影，清微心中像是下了某种决定一般。
时间一晃来到第二日，因为昨天大雨的缘故，整个山林里都雾蒙蒙的一片。
“衍儿。”清微喊住正在做早课的顾衍，眼神中满是不舍，“你拿着这个，按照信上的地址去找这个人，然后……然后就在他那里吧！”
顾衍一愣，眼眶瞬间红了，带着些哭腔着急道：“师父，你要赶我离开？不，师傅，我不走，我不走。”
顾衍紧紧的握住双拳，指甲深陷进肉里，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师父，是我做的不好吗？还是昨天采的药不对。以后，以后我全听你的，您不让我行炁，我坚决不行炁……”
看着顾衍恳求的样子，眼中那化不开的不舍马上就要把他淹没。
“衍儿，不要怪为师狠心。”清微将那封薄薄的信和一个看起来很有年头的包袱交到顾衍手中。“你是后天开窍，需要大量的药物温养，像昨天那般事情再出现一次，就连为师也回天乏术。为师让你投靠的这个是我的一位老友，还是一名医者，你只有在他的身边我才能放心。”
“师傅，您是真人，连真人也不可以吗？”顾衍眼中带着泪珠问道。
“我如今哪还有个真人的样子。你收好这封信，上面有关于他的地址还有你几位师兄的一些信息。等什么时候你可以和别的修炼者一样了，你就可以寻找他们，到时候他们会告诉你怎么做的。”
他交代完，看向顾衍身后那烟雾弥漫的山林：“去吧，去找你自己的路。在这之前，活下去。”
泪水终于决堤，顾衍跪在地上哭得泣不成声。清微轻抚他的头，声音中透着嘶哑：“去吧，趁着天色上早，别回头。”
强忍着泪水，将包袱背在身上，那封信也贴身放好，重重地向着清微磕了三个头，“师傅……保重……”
很快消失在迷雾之中。
看着远去的弟子，整个青云观瞬间又变得空落落的，山林的烟雾夹杂着水汽，将整个青云观淹没在这片山林之中，仿佛就没有出现过一般。
——
自顾衍离开青云观五日时间，从山路到小道，终于是踏上去往‘璞玉镇’的官道。
在山中修行这么多年，他还是第一次来到外面的世界，看到路上形形色色的人和事，顾衍心中的阴霾也驱散许多。
在这期间，每次想要行炁，耳边师傅的话语就将他惊醒，在会想到那天行炁的后果，最终终于是放下念头。
不过，每天温养窍穴是必不可少。回想起一个月前强行冲开窍穴的那天晚上。那种撕心裂肺，如烧红的铁剑从脊背处直接刺进去一般，现在想想还有些冷汗直流。
在那之后，顾衍清晰记得自己可是在床上瘫了两天，直到第三天才恢复一些力气勉强可以坐起来。
也是在那之后清微开始教导他引炁之法。他只记得师傅曾说：“你是后天强行开窍，窍穴脆弱，贸然行炁恐有崩裂，这本‘养炁术’你好好修炼，它能帮你温养窍穴，彻底和正常人一样。”
这时再想起五天前的事情，顾衍才彻底明白自己当时是有多么的幸运。“可师傅明明知道这样有毁身体，目的是什么呢？”
——
去往璞玉镇的路上，正好遇见一名老者，推着装满草垛的车。因为视线受阻，脚下凸起的石块挡住去路，老人无论如何也推不动车子。见此一幕，顾衍三步并两步赶上前去，抓住另一侧的车把，两人一起用力这才将车给推了过去。
老人回头，眯着笑脸：“多谢小师傅了。”
顾衍连忙回笑道：“不妨事不妨事。”接着问道：“老丈，这条路是去璞玉镇的吗？”
老丈打量一番顾衍，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袍，凝重的说道：“小伙子，现在璞玉镇可去不得啊，你还是赶紧从哪来回哪去吧。”
顾衍又看了一眼师傅留下的地址，上面标记的是璞玉镇没错，有些不解，“老丈，这事为何？”
“嘿，”老丈叹了一声，将车立稳，顿了顿道：“最近不知道从哪来了一只有修为的山狸子，闹得是不可开交。围堵了好些次都没效果，我这把岁数了它是看不上我。倒是你，年轻，精气足，叫那山狸子闻着味儿，恐怕性命不保，已经有好几个你这般大的人着了道了。”老丈说完摆了摆手，“走吧，走吧。”
“山狸子？”顾衍一愣，心中念道：“这不是山精的一种吗？我记得师傅给我的那本精怪录记载着一些山精的种类，算是刚刚成为山精范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多谢老丈解惑，不过我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说不定那精怪见了我怕是要跑路呢。”
说完不再等对方有何言语，朝着璞玉镇的方向快步走去。
赶路的时间过得很快，日头已经见斜，顾衍也终于是踏进璞玉镇的城门。
似是跟山狸子有关，璞玉镇安静的出奇，街道上只有来回巡逻的士兵，看不到其他半个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