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无声地从苏文俊额角渗出,沿着紧绷的腮线滑落。
铁皮棚顶透下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斑驳。
整个武馆外院,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和那识海中无声咆哮的巨神。
武馆内院。
叶灵芝闷闷不乐地坐着。
霍老爷子坐在她对面,端着一个大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着水面上飘着的茶叶沫子。
看到她这副模样。
老爷子笑了。
“丫头,干嘛这个表情,一直闷闷不乐的,不知道还以为我欠你钱呢。”
老爷子声音挺轻松,想逗她开心。
叶灵芝这才抬起头,嘴巴撅着道。
“师傅,真的不能追加一个名额么,今年?那可是你说的,打成了明拳真意的家伙啊。”
“师傅……义星社现在……真的这么难缠么?”
叶灵芝的声音低了下去。
带着忐忑和不安。
霍老爷子愣了下,再看她这样,又忍不住笑起来。
“傻女,想多喽。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要真是整个义星社来了,还说说,只是个下山虎,咱武馆还没到这个地步。压着他,主要是为了整个武馆的未来着想,想着将来能更上一层楼!”
“更上一层楼?”叶灵芝听得一头雾水。“啥意思啊师父?我咋听不懂呢。”
她满脸茫然。
霍老爷子没直接回答,反而慢悠悠地问她。
“灵芝啊。”
“你还记不记得。”
“前些日子片场闹事,蔡家班那个秦峰。就是被义星社雷耀坤那疯子当众扯掉了脑后的猪尾辫的那个,。那场面够难看吧?”
“可事后呢?蔡家班屁都没放一个,连个响动都没听见。更奇怪的是,他们背后撑腰的神枪武馆,缩得比咱们还快。
你就不好奇是因为什么吗?”
“当年这些北派武师从津门地界牵过来的时候。什么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
“你觉得……他们也怕了义星社?”
霍老爷子目光炯炯地看着叶灵芝。
叶灵芝果然被勾起了好奇心。
她往前凑了凑,急切想知道答案。
“是啊,南拳北腿。”
“之前为了争地盘抢饭碗,打得头破血流。现在怎么突然就偃旗息鼓。连争都不争了?师傅,这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霍老爷子放下茶杯。
老神在在地捋了捋胡子。
“不是他们怂了。也不是怕了义星社。”
“是所有人,都在憋着一股劲。在为接下来的大事做准备!”
“拳法有南北之分。”
“可人呢?咱们这些人,难道也分南北?归根结底,咱们是大业的人。”
“鬼佬不把咱们当人看。”
“在东九区这地界。那些上城区的场子。门口还他妈贴着‘大业人与狗不得入内’!”
“练武?练得再凶,练一辈子,筋骨练成铁,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给人看家护院?当个打手?”
“想出头,难如登天!咱们这些人,骨头是硬的,脊梁骨更是弯不得,打折了也接得上。”
“给人当狗?想都别想!”
“所以唯一的出路,唯一的盼头,就是等着大业打回来!”
霍老爷子说得斩钉截铁。
叶灵芝更糊涂了。
“大业?”
“大业朝廷不是早就完了么?龟缩在北方苟延残喘呢。”
霍老爷子摇摇头。
“朝廷是完了,烂透了,可大业的有识之士还在!新民政府还没散摊子!还在撑着呢!”
“知道火帅吧?”
“新民政府的南方督军!”
“前朝的武状元!”
“手底下有真功夫的!”
“南方几个重镇,已经被他的人马打下来了!”
“硬气得很!”
老爷子眼中带着希冀。
“这次啊,就是火帅广发英雄帖,举办武会,要收亲传弟子。”
“还要挑选最优秀的弟子。编入他的南方亲军!只要是东九区注册武馆的内门弟子。都能参加选拔!”
“甚至还特意把亲军的选拔地点,就定在咱们东九区!”
叶灵芝意外,“东九区?那些鬼佬能同意?”
“鬼佬和新民政府怎么谈的。”
“咱们不知道,也管不着。但你知道火帅为啥要这么干吗?”
霍老爷子又看向叶灵芝。
“立威?明志?”
叶灵芝想了想,试探着回答。
“不错!”霍老爷子颔首,满脸的认真和火热道,“就是要让那些鬼佬看看咱们新民政府的实力!更要向天下表明,收回东九区的决心!这是亮剑!”
叶灵芝听得心潮澎湃。
可又有点不敢相信。
“师父。”
“这……真能成吗?鬼佬的船坚炮利……”
“能不能成。那是后话。”
霍老爷子打断她。
“但不管成不成。这都是一次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咱们烛龙城寨所有武馆,扬名立万的大好时机!”
“只要入了火帅的眼,进了亲军。咱们这些舞刀弄枪的,才真正算是一步登天!有了前程!”
老爷子眼中闪着光,那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渴望。
但随即,那光芒又黯淡了下去,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唉。”
“可惜啊,师父我年纪大了,这把老骨头折腾不动了。武馆这点家底,砸锅卖铁,除了你们几个,最多也就能托举起一个弟子。”
“把资源都堆上去,搏一个机会。”
“苏文俊那小子,确实有股子韧劲,能打出明拳,是个好苗子,可要是让他现在入了内门。”
“到时候,眼睁睁看着身边的师兄师姐,得了武馆倾力托举,去参加选拔,风光无限,鲤鱼跳龙门。他自己却啥也捞不着,只能干看着。那滋味,岂不是更难受?更痛苦?”
“与其让他到时候心里憋屈,不如现在就摆明车马,给他个明白话。”
“让他知道要等到明年,这样他心里反而好受点。至少有个盼头,不至于落差太大。”
霍老爷子说完,长长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无奈。
叶灵芝听完,这才恍然。
这才彻底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
虽然这对于苏文俊,确实有些残忍,可这世道,就是这样。
机会,比金子还珍贵。
时机,比命还重要。
错过了。
可能就真的没了。
想着,叶灵芝深吸口气。
也不再为这事儿纠结了,而是郑重朝着她保证起来。
“师父!我明白了,您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您失望!”
“绝不给咱霍家班抹黑!”
“从今天起,我拼了命练!往死里练!一定抓住这次机会!”
叶灵芝拍着胸脯保证。
眼神坚定。
霍老爷子看着她这副样子,脸上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好孩子,你有这份心就好。”
他像是想起什么,又提醒道。
“对了,李家驹那小子,明天差不多该出关了,你到时候可以去看看,也不知道他到了暗劲没有。不出意外,这小子应该就是你师弟了。”
“李家驹要出关了?”
“我知道了。”
叶灵芝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
叶灵芝收拾利索,就去了李家驹闭关的那间小屋。
小屋门虚掩着。
她敲了敲门,推门进去。
李家驹正盘腿坐在蒲团上。
脸色有点白,额头上全是汗。
一看那样子。
叶灵芝心里就咯噔一下。
知道还没成。
果然,李家驹睁开眼,眼神有点黯淡,朝她摇了摇头。
“师姐……还是……还是差一点……那层窗户纸……”
“捅不破……”
叶灵芝心里有点失望,但看着师弟那失落的样子,还是强打起精神。
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事。别急,暗劲哪是那么容易练成的。”
“师父当年也卡了好久。你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慢慢来,别把自己逼得太狠。”
李家驹苦笑了一下,没说话。
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正说着话。
忽然。
“咚——!”
一声沉闷悠长的钟声。
毫无征兆地。
从武馆前院的方向。
猛地传了过来。
穿透了墙壁,传进了这小屋里。
那声音沉重,洪亮。
带着一种金属特有的震颤。
在寂静的空气里,一圈圈地荡开。
叶灵芝和李家驹。
两人同时一愣,表情都僵在了脸上,像是被那钟声定住了。
过了好几秒。
李家驹才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这声音……”
“是……是铜钟关?!”
叶灵芝也回过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复杂,有惊愕,有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她迈步,不再多话,立马就朝着钟声传来的地方,走了过去。
实际上,不只是他,一众外院弟子,也都是类似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