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壮的西西弗斯和巨大的石球,巨人的怒吼和他怒吼之后的一时奋起总会让人忘却谁才是命运真正的主宰。
向南风的手终于结结实实地贴在了那扇变冷、潮湿、粘滑的青铜大门上。
他别无选择,他们都湿透了,潮湿的衣物犹如贴合在肌肤上的千斤冰袋,既急速消耗着体表的热量,又极大限制着身体的行动。特别是归璐瑶,她面色苍白、嘴唇发紫,相比远在明晨的归路,此刻她显然更需要一堆篝火。可这方圆千米的开阔地上,他们走了两趟,竟从未踩到过任何一根树枝、任何一簇干草。
这茫茫的深山中,为何有一块寸草不生的不毛之地?相比于怪楼内部的未知恐惧,这块开阔地上的古怪难道不该更令人毛骨悚然吗?
向南风推动那扇青铜大门,大门的厚重程度比他想象的还要夸张许多。嵌入门框的合页近乎锈死,在外力的扭动下,它们发出了一阵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叫。
向南风听到其中一个叫声从头顶上方最少两米的地方传来,那是连接铜门的最上方的一个合页。这意味着他即将走进的这个建筑拥有一扇不低于四米高的大门。
这是什么建筑,它为什么会配备如此高大厚重的铜门?
铜门之上,向南风甚至能够想象到迷雾背后有一只漆黑的巨兽正蹲踞在他们的面前,紧盯着脚下的二人,吞咽着贪婪的口水。
此刻,他的心脏仿佛正在喉咙中嗵嗵嗵、嗵嗵嗵地跳动,他强压着自己瞪大双眼,仿佛这样就能获得与其对视的勇气。只是,洞开的铜门中,与之对视的似乎不是一只巨兽,而是千万双眼睛。它们全都紧盯着这两个闯入的人,踏出迈进古堡的第一步。
“这是一座古堡吗?”
走进古堡,浓重的迷雾似乎淡了很多。那些原本凝视自己的冥冥中的眼睛,那些藏在魔鬼目光中的一万支尖叫着的响箭似乎瞬间安静了下来。这确实像是一座古堡,最起码肯定是一座欧式建筑。
一进门的地方就是一个巨大的挑空大厅。大厅内部的墙壁颇为古怪,四面都布满了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结构,看起来就像是攀岩馆里的攀岩墙。这些结构显然不是年久失修损毁所致,而是建筑之初便有意为之。
“没什么可害怕的,只是太潮湿了,璐瑶,你看,这就是一座古堡,当然也许它不是古堡,只是一个废弃的旅游景点也说不定呢。”
厚重的铜门被向南风推开了一条三十度左右的窄缝,二人顺着门缝依次走了进来,然后贴着古堡的内墙缓慢地向内移动。
随着脚步的深入、随着灯光的汇聚,薄雾背后漆黑的墙面率先显出了原形:
原来,那些漆黑的墙面并非真是黑色,而是极深极深的绿色,是大片大片令人作呕的绿色苔藓一层一层地附着在了墙壁上。这些青苔有多厚,向南风随手用登山杖插了一下,就听到“噗”的一声,底部的杖尖竟然全都没了进去,甚至还不太够。
登山杖号称是户外佬的第三条腿,而杖尖当然就相当于是一只脚。向南风去年和网友约着玩过几次穿越,这根钛钨合金的杖尖是他年初刚刚订购并更换的,他记得相当清楚,长度足有8.1厘米。也就是说,眼前这座建筑内壁上生长的青苔厚度少说也要有9厘米以上。
一层苔藓长出来,死了。又一层苔藓又在之前苔藓腐败的尸体上生长,然后,又死了。
到底有多少层苔藓的生长、死亡和腐败才能形成眼前这样的景象?而这苔藓的最深处,最早一层苔藓的下面,这建筑的墙面上原本又是怎样的景象呢?
再往上看,令人作呕的苔藓不断向上攀爬,包围了整个古堡。
在古堡的最上方,挑空大厅的对向一侧大约有一间独立的阁楼。这个阁楼很高,距离地面少说有三四层楼那么高。房间面向挑空大厅的一侧有一个拱形的开口,看样子像是一扇异型的窗。不过,这扇内窗的木制框架早已腐朽、变形,甚至腐烂,其中一些木条显然已经脱落掉在了大厅的地上,而还有两根木条尚且挂在窗框里,不过却被肥厚的苔藓寄生着,它们野蛮地生长,强压着木条形成了自然下垂又摇摇欲坠的模样。
“这古堡好奇怪啊。”归璐瑶挽着向南风的胳膊,她勉强也抬起头,审视着他们置身其中的这座古怪建筑,“整个古堡没有一扇朝外开的窗户吗?”
璐瑶的发现也着实是个问题。
楼顶上的那扇拱形窗分明是供房顶上那间阁楼里的人窥视大厅的观察窗,而建筑的外墙上似乎确实没见到一扇窗,这栋建筑完全不考虑采光的吗?
“会不会是外墙的窗子都没有破,而是和墙壁一起都被苔藓覆盖住了,所以我们看不到。只有那扇窗坏了,空着,所以能看到?”
向南风说时,指着楼上那唯一的拱窗的位置。二人的目光、头灯的灯光随之都在窗口方向汇聚。虽然室内的迷雾薄了许多,但头灯的光线照射到那个位置就已经相当微弱了。它勉强穿透空中的薄雾,打上窄墙的时候,仅有的一点微光几乎直接被漆黑的苔藓吃掉了。
可是,锐利的眼睛还是捕捉到了微光所及窗口当中的某个物体与窗口外的苔藓截然不同的灯光反射差异。
“璐瑶,你看,那地方的颜色和其它地方好像不太一样?”
“好像……好像是不太一样。那是什么啊?”归璐瑶说时,便也轻微转头,将头灯对准窗口的异常之处,片刻之后,她挽着向南风左臂的胳膊又颤抖起来,她的惊呼低声而高频,“血,是血?”
窗口的侧面,窗框的边缘,黑绿黑绿的青苔被另外一层颜色覆盖着,那地方不再是黑暗与绿色的结合,而是黑暗与血红色混合体。
那是什么颜色?
好像是干涸了的鲜血又被潮湿的浓雾弄湿,紧紧地粘贴在了窗框上。当然,那红黑相间的东西并非血液,仔细观察不过是一块早已烂成碎条的窗帘。
那窗帘原本应该是大红色的,只因为环境阴湿,所以和窗框黏在了一起。而靠近窗外的部分可能因为不直接沾水而更早阴干,所以挂在外面显得分外的招摇。
“南风,我害怕,这里面不会有鬼吧?我总觉着楼上那个小窗里头有人盯着我们!”
“别自己吓唬自己了。你这叫草木皆兵。”
“不行,不行,这里面我实在待不下去了,一秒钟也待不下去了,咱们出去吧,走!走!”
归璐瑶说着,又开始不管不顾地后退,她当然不可能只是自己后退,她还强拉着向南风把他往门外拖。
古堡的破败、阴森和腐烂令人颤抖、恐惧和作呕,但与这些怯懦的心理感受相比,那种被囚禁在衣服里、裤子里、鞋子里的从每一个汗毛孔中散发出来的冷汗的蒸汽,那种蒸汽在令人窒息的恐惧与地狱般的黑夜里凝结成水,浸透衣裤,然后紧紧贴合在皮肤上的肉体反馈难道不是更加清晰、更加紧迫?
既然进来了,就不可能再退出去了。
“你不能出去,璐瑶,别再任性了!”
这一次,向南风果断一把抓住了归璐瑶的胳膊,把她拖住了。
二人的拉扯使璐瑶的精神几近崩溃,可就在她将要疾呼的瞬间,只听到大门门框内发出一声清脆的怪叫,那似乎是疲劳的金属撕扯断裂的声音:
“小心!”
向南风一把将璐瑶拉了回来。也就在他揽人入怀的同时,数百斤的铜门如同泰山压顶般向内轰然倒塌,径直拍入了淤泥当中,顷刻之间,满地的淤泥被这巨大的冲击力拍起,四散飞溅。向南风本能地搂住了归璐瑶,这使二人有一半的身体幸运地躲过了飞溅的淤泥。可那铜门实在太沉了,冲击力实在太大,仍旧有大量的淤泥溅到了身上,以至于脸上。
归璐瑶被这突如其来的生死一刻吓得直接呆住,倘若没有向南风的拉扯,那扇锈断的铜门此刻必定压在他们身上。
“没事的,没事的,年久失修嘛,年久失修嘛!”
当时,归璐瑶被吓得直挺挺地站在原地,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真就是面如土色。向南风为了安抚她,赶快拿出纸巾替她擦拭脸上的泥垢,谁曾想那淤泥冰凉、腥臭,而且黏腻无比,纸巾不仅擦不干净,反而越擦越花。
彼时,归璐瑶终于从那魂飞魄散的状态中恢复了一些,她不再执拗于退出古堡,而是摘下背包,准备翻找湿巾擦拭脸上的淤泥。而这一低头翻找东西的动作使她头灯的光束碰巧划过地面,照出了脚下淤泥中那星星点点的怪异亮光。
“南风,你看泥里是不是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的?”
“东西?什么东西?”
“好像有很弱的光?”
“是吗?”
向南风有些紧张,他显然也注意到了璐瑶所说的特别之处。他伸长胳膊,把登山杖插到泥里左右搅、上下翻。
“有东西!”
果然,登山杖的杖尖果然碰到了某种物体,软软的、长长的。向南风对准了泥里的这种物体猛地一刺,随即将其挑出淤泥。
死鱼,是一条死鱼!
“天啊,这里还有一条!”
“这里,这里也有。”
两人拿着登山杖在脚下的泥里一通翻找,根本毫不费力就从身边挑出了十多条死鱼。古堡里怎么会有这么多死鱼?
淤泥,死鱼,浓雾?
难道这座古堡,这片开阔地……
他们的处所不堪想,而更让人匪夷所思的是那些鱼的死状。那些鱼就好像是餐桌上被人吃了一半的样子,有些鱼的身上只有头上的肉,后面就只剩下了骨头,而有些鱼则刚好相反,后面的肉还都在,可前面却只剩下了空空的头骨。
那些混合在淤泥里发亮的,原来是尚未腐烂的鱼鳞,还有鱼的眼睛。那些鱼的眼睛正散发着黄色和绿色的光,这种光线幽深而梦幻,它们似乎不是由头灯的白光反射而来的,而是犹如荧光一样是其自身主动散发的。
难道这些死鱼尸体的眼睛是光源,能发光吗?难道就像传说中的夜明珠一样,其本身就是某种特殊的光源吗?
古堡内,前厅中,刚刚铜门崩塌所释放的能量引发了楼体的震动,附着在房顶上的一些苔藓在这一外力的作用下被震得大片大片地脱落,从而在局部露出了建筑原始的装饰线条和壁画图案:
那是一些断续的线条和斑驳的色块,描绘的应该是人的手和腿。
根据这些手脚的位置和整个前厅穹顶的比例可以大体判断,建筑之初,穹顶上一定绘有一个整幅精美的彩绘壁画。
壁画的内容恐怕和倒塌的铜门上的画片十分相似,描绘的都是某些神话或者宗教的故事。奈何壁画精美终耐不住岁月的蹉跎,画师艺高也敌不过苔藓的附着,而今它们显现出的只剩了断手断脚的一些残肢,或如尸块般悬挂半空,或如鬼魅般与黑暗共舞。
那些精美而可怖的残肢不堪入目,视线下移,前厅的中央,地面上还有个一人来高的巨型金属构架格外显眼。
猛地一看,向南风还以为那是一个怪异的巨笼,但走过去细瞧,才发现原来也是对的事物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那本是一个体型硕大的青铜吊灯,它显然应该吊装在穹顶的中央,如今却和刚才的铜门一样,因为某些连接件的氧化锈透而不堪重负,不知何时终于轰然落地。
彼时,粗壮和富有质感的骨架主体已经断成了三截:
其中的两截深深地插入了淤泥当中,它们的表面布满了翠绿的铜锈,它们的造型仍旧张扬有力,它们就如同是三星堆的青铜建木和扶桑那样伫立在前厅中央,散发着洪荒时代原始宗教一般的秘密力量,使人难免不寒而栗。而吊灯的另外一截此时正散落在一堆朽木的废墟上,这些朽木从前显然是一段雕梁画栋的木质楼梯,只因为被下坠的吊灯砸中然后坍塌、腐烂,最终才沦为眼前的一堆朽木。
向南风由此注意到在前厅中央靠后的位置,其实是有一道楼梯隐藏在薄雾之后的。而这道楼梯扶摇直上,它通往的终点恰恰是楼顶上那个开有拱形窗、挂着红窗帘、能够窥视整个前庭的神秘阁楼。
阁楼上发生过什么事?
阁楼里现在还藏着什么人?
那条通向阁楼的坍塌一半的木质楼梯是唯一的路径。向南风朝着楼梯的方向一眼望去,他忽然灵机一动,随后,他转过头来对归璐瑶说道:
“璐瑶,我明白了,我有办法了!你知道为什么会有雾吗?那是因为地面的温度比空气的温度低,空气中的水汽靠近地面才会冷凝形成雾。”
“所以呢?”
“所以雾的高度一般不会超过2米呀。我真笨!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屋里的雾比外面薄了许多?那是因为刚刚我们进屋前爬了7层台阶啊!那7层台阶少说也有1米高了。”
“你想……想上楼?”
“不然呢?那个阁楼肯定在地面雾层之上,如果阁楼里面还有开在外墙上的窗户,咱们就可以通过窗户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可以找到路走出去!退一步讲,就算没有窗户,一时找不到路,咱们也可以在没有雾且相对干燥的阁楼上生火,先把衣服烤干了。
“否则,这里泥是湿的,空气是湿的,就算咱们有打火机,就算那里摆着一堆朽木,又怎么可能点得着?”
“不行,不行,你不能上去,那太危险了。你看那铜门,你看这吊灯,这房子里面的东西早就朽透了,万一支撑不住,摔下来怎么办!再说了,你看那楼梯已经断成那样了,离着这么高,就算上半截能支撑你的体重,你要怎么上去,你现在够都够不着!”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行,真不行,我求你了向南风!你别去,别去!”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47
“那后来呢,你上去了?”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47
“恰恰相反,我下去了。”
毛西蛊主 2012.01.01 00:47
“什么意思,你怎么下去,你下去了哪里?”
游牧去狂欢 2012.01.01 00:48
“我不知道,我想那是个古墓的墓室吧,璐瑶……璐瑶可能就是在那里失踪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