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越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走出审讯室，让庞国庆给里面的人喂了半杯温糖水，补充能量，缓解肌肉的痉挛。身体的痛苦减轻后，精神上的痛苦会更明显。

　　半小时后。

　　张越再次走进了黑暗的审讯室。

　　“活字典”的状态比之前好了一些，至少，他能稍微坐直身体。

　　他的头微微抬起，涣散的眼神试图聚焦在光晕外的黑暗中。

　　张越没有坐下。

　　他缓缓踱步，用轻柔的语调开口。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遥远。

　　“基辅的雪，停了。”

　　“安娜穿着你喜欢的那条红色长裙，站在第聂伯河的岸边等你。”

　　“她的手里，没有拿那本你送给她的普希金诗集。”

　　“因为，她已经把所有的诗，都背下来了。”

　　“她在等你，带她去莫斯科，去看红场的日出……”

　　张越说的每个字，每个场景，都经过了精密计算。

　　这些都来源于苏眉做的心理侧写，针对他藏在职业身份下的个人情感。

　　“活字典”的身体开始微微颤抖。

　　这颤抖源于他的内心。

　　他的眼睛里，渐渐蒙上了一层水汽。

　　他的意志，在“安娜”这个名字和被唤醒的记忆面前，开始崩溃。

　　“安娜……”

　　他干裂的嘴唇，再次吐出了这个名字。

　　这一次，声音里带着痛苦和思念。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他的表情在强光下扭曲，挣扎。他的间谍身份和个人情感在对抗。

　　终于。

　　对抗结束了。

　　他个人的那部分意志占据了上风。

　　“我说……”

　　他抬起头，泪水混合着汗水，从他浮肿的脸颊上滑落。

　　“我全都说……”

　　审讯室外。

　　通过监听设备听到这三个字，庞国庆猛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他握紧拳头，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成了。

　　这个耗费了两天两夜，让所有人都筋疲力尽的计划，终于成了。

　　苏眉靠在墙上，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

　　审讯室内。

　　“活字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了起来。

　　他像一个刚学会说话的孩子，每个字都说的很艰难。

　　“龙吟计划……是真的……”

　　“它的目标……是人……”

　　“是……挑起战争……”

　　他的精神还处于混乱状态。

　　但随着讲述的继续，他的思路开始变得清晰。

　　“计划的目标，是利用三个月后，在瑞士日内瓦召开的‘世界和平与核裁军大会’……”

　　“在会议的开幕式上，引爆一枚伪装后的小当量战术核装置……”

　　“这枚装置的所有技术特征都经过伪装，所有证据都会指向克里姆林宫。”

　　“目的是栽赃苏联，激化两大阵营的矛盾，将世界拖入热战。”

　　监听室里，庞国庆和苏眉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惊。

　　刺杀唐局长是佯动。

　　真正的目标是挑起第三次世界大战。

　　这个“衔尾蛇”组织疯了。

　　“活字典”的讲述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定，吐露出的信息也越来越详细。

　　“负责在日内瓦执行引爆任务的，是‘裁缝’手下的爆破专家，代号‘钟表匠’。”

　　“他会在会议开始前一周，以一名瑞士外交部特聘的钟表维护师的身份，进入会场。”

　　“我们与他接头的暗号是……”

　　“问：‘您的指针，是否对准了莫斯科时间？’”

　　“答：‘不，我的时间，只属于我自己。’”

　　情报详细，逻辑严密，庞国庆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准备立刻向京城的唐卫国局长报告这次胜利。

　　然而，他刚拿起听筒，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

　　是张越。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审讯室里走了出来。

　　庞国庆不解的看着他。

　　他发现张越的表情很凝重。

　　他的眉头死死的锁着，目光直直的盯着审讯室的方向，像在倾听，又像在思考什么重要问题。

　　“张越？怎么了？”庞国庆压低声音问道，“我们成功了，这是大功劳。”

　　张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的摇了摇头。

　　“不对。”

　　他轻声说道。

　　“有什么不对？”庞国庆和苏眉都围了过来。

　　“太完美了。”张越的眼睛眯了起来，“庞叔，苏眉，你们不觉得吗？这份情报，完美的像一个提前写好的剧本。”

　　“什么意思？”

　　“我问你们，如果让你们编造一份假情报，你们会怎么编？”张越问道。

　　苏眉想了想，说：“九分真，一分假。在关键的时间、地点或者人物上，做一个手脚。”

　　“没错。”张越点了点头，“但他的这份情报，不是九真一假。它太真了。”

　　“他给出的所有信息，都形成了一个逻辑闭环。时间，地点，人物，动机，行动纲领，甚至连接头暗号，都一应俱全。完美到我们只要顺着线索，就能破案。”

　　“这……这难道不好吗？”庞国庆更糊涂了。

　　张越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日内瓦。

　　1986年初春。

　　世界和平与核裁军大会。

　　这个名词，让他想起了一些事。

　　前一世，作为一个历史爱好者，他曾在介绍冷战历史的杂志上看到过关于这次会议的记载。

　　他努力在模糊的记忆中搜寻相关的信息。

　　那篇文章说……那次会议……

　　好像……出了一件事……

　　是什么来着？

　　抵制。

　　对了，是抵制。

　　因为前一年年底，苏联入侵阿富汗，引发了国际社会的谴责。

　　作为报复，以美国为首的西方阵营联合了数十个国家，在会议开始前宣布集体抵制。

　　最终，那场大会因为参会方不足三分之一，不了了之。

　　它根本就没有“开幕式”。

　　这个细节，在1985年的当下，不可能有人能够预知。

　　除非……

　　张越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

　　他猛的抬起头，看向审讯室。

　　眼神中充满了惊骇。

　　他终于明白自己落入了一个怎样的陷阱。

　　他一把抢过庞国庆手中的听筒，狠狠的挂断。

　　“庞叔！苏眉！所有人听着！”

　　他的声音冰冷，划破了屋子里的气氛。

　　“我们没有成功。”

　　“我们……彻底失败了。”

　　“我们刚听到的所有情报，每个字，每个标点符号……”

　　“全都是假的！”

　　什么？！

　　庞国庆和苏眉当场愣在了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庞国庆失声叫道，“他已经崩溃了，他的心理防线已经被你摧毁了。”

　　“不，你错了。”张越的眼神很冷，“他的防线确实被摧毁了。”

　　“但在这道防线后面，敌人早就给他建立了第二道防线。”

　　他看着两人难以置信的表情，一字一顿的说道。

　　“这是一种反审讯心理植入，我曾经在一份机密档案里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它被称为……‘语言逻辑陷阱’。”

　　“它的可怕之处在于，当被审讯者的表层意志被摧垮后，这个被提前植入的‘陷阱程序’就会自动启动。”

　　“它会接管这具身体，开始讲述一个设定好的，细节和逻辑都很严密的假故事。”

　　“这个故事的目的是误导我们，让我们未来数月甚至一年的时间、人力、物力和精力，都投入到一个不存在的虚假目标上。”

　　张越的声音不大，但庞国庆和苏眉听了心里一沉。

　　两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

　　比沉默更可怕的，是在以为胜利时，笑着走向敌人挖好的陷阱。

　　两人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了审讯室里。

　　那个“活字典”，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讲述。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但是，他的嘴角在强光下，勾起了一抹诡异的弧度。

　　仿佛在说。

　　我的任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