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巷，许家。

　　灯光下，小小的堂屋里弥漫着鸡汤的温香。

　　许曼妮推开家门时，母亲娄玉婉正坐在灯下缝补一件旧衣服，听到动静立刻抬起头：

　　“回来啦？怎么又这么晚？吃过饭没？”

　　“妈，我吃过了，在厂里随便吃了点。”许曼妮换了鞋，走到水盆边洗手。

　　娄玉婉放下针线，起身去灶间：“锅里给你温着鸡汤呢，还有点米饭，你再吃点，你看你，下巴又尖了。”

　　“妈，我真不饿。”许曼妮擦干手，走到母亲身边，柔声说：“您别忙了，快歇着吧。”

　　“我不累。”娄玉婉揭开锅盖，盛出一碗，又拨了点米饭泡进去：“来，坐下，吃点，思哲送你回来的？”

　　“嗯.....”许曼妮接过碗，坐到小桌旁，用勺子慢慢搅着。

　　娄玉婉坐在对面，看着她喝汤，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问：

　　“曼妮，你跟妈说实话，思哲.....他对你.....没欺负你吧？”

　　“没有！”许曼妮立刻摇头：“思哲哥对我很好，很尊重我，厂里的事情也多亏他撑着，现在.....现在真的有希望了。”

　　娄玉婉听着，眉头舒展开：“这孩子，成熟了，看着能担事了。”

　　“以前总觉得他性子软，担不起事，没想到.....唉，到底是路大哥的儿子。”

　　“他.....要是真对你好，你也觉得他好，妈不反对，只是.....女孩子家，要懂得爱惜自己，名声要紧，晚上不能太晚，知道吗？”

　　“知道了，妈。”许曼妮小声应着，心里甜甜的，又有点乱，今晚那个吻.....算什么呢？

　　思哲哥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快吃吧，吃完早点睡。”娄玉婉不再多说。

　　许曼妮慢慢喝完鸡汤，洗漱后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指尖不自觉的抚上自己的嘴唇。

　　次日清晨，娄门大街东段，沈家。

　　沈家的房子是典型的苏州老式民居，临街一个不大的门面，后面连着一个小天井和几间住房。

　　沈曼丽的父亲沈国栋四十五岁，国字脸，身材有些发福，在附近一家集体所有制五金厂当仓库保管员，脾气有点倔，话不多。

　　母亲王秀英，比丈夫小两岁，身材微胖，面容和善但眉宇间总带着点愁苦和唠叨，在街道办一家纸盒厂做临时工。

　　弟弟沈耀祖，十七岁，正在上高中，瘦高个有点书呆子气。

　　一家人正在吃早饭。

　　沈曼丽穿着一件浅绿色衬衫，下身是条黑色微喇裤，头发梳理得蓬松有型，略微焦急的喝着一碗白粥。

　　王秀英瞥了女儿一眼，忍不住说：“着什么急？急着去哪儿？穿得这么.....招摇，又是去找你那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吧？”

　　沈曼丽眼皮都没抬，夹了一筷子酱菜：“妈，我是去工作。”

　　“工作？什么工作？整天往外跑，钱没见拿回来几个，名声倒快败光了！”沈国栋闷声闷气的插话：

　　“街坊邻居都说闲话，说你跟那些.....个体户、二流子混在一起，整天不学好！”

　　沈曼丽平静的说：“爸，你别听人家瞎说，他们那是嫉妒我长得漂亮。”

　　“我在正经工作，帮服装厂拉活，现在正在谈一个话剧团的单子。”

　　“话剧团？那也是不务正业！”王秀英数落道：“一个姑娘家，抛头露面去跟人谈什么生意？”

　　“你看人家老李家的闺女，进了国营纺织厂，多稳当！你呢？不安心找个正经单位，就知道瞎折腾！”

　　沈耀祖忽然小声嘟囔：“姐，你要是真能赚钱回来，帮我把那双回力鞋买了吧？我们班好多人都穿了.....”

　　“吃你的饭！”沈国栋瞪了儿子一眼，又看向沈曼丽：“曼丽，爸不是不让你出去，但你得有个正形，找个正经工作。”

　　“哪怕临时工也行，安安稳稳的，以后也好找对象，你现在这样，哪个正经人家敢要你？”

　　沈曼丽放下筷子，拿起手帕擦了擦嘴角，抬起头，目光扫过父亲紧皱的眉头，母亲担忧的眼神，还有弟弟不谙世事的脸，心里没什么波澜。

　　安稳、体面、按部就班.....那不是她沈曼丽要的生活。

　　“我知道了，我出门了。”沈曼丽盈盈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人造革手提包，在父母不满又无奈的目光中，走出了家门。

　　晨光洒在青石板路上，空气清新。

　　沈曼丽深吸一口气，将家里的沉闷和唠叨抛在脑后，抬手理了理头发，检查了一下妆容，脸上浮现出明艳而自信的神采。

　　今天约了秦月，在市文化宫旁边新开的一家“清香茶楼”见面。

　　这是沈曼丽特意选的地方，比普通的茶馆安静雅致些，适合谈事情。

　　她到的时候，秦月已经等在那里了。

　　秦月今天穿了件米色的风衣，里面是浅咖色高领毛衣，三十出头，打扮得体，气质干练。

　　“秦姐，不好意思，久等了。”沈曼丽笑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我也刚到。”秦月笑着打量她：“曼丽今天真漂亮，你们锦绣东方的人，是不是都特别会打扮自己？”

　　沈曼丽笑着接过服务员递来的茶单，点了一壶碧螺春和两碟茶点，然后才进入正题：

　　“秦姐过奖了。”

　　“我又跟路厂长仔细讨论了咱们剧团的服装需求，调整了一下方案，您看看。”

　　沈曼丽从包里拿出路思哲画的戏服草图。

　　秦月接过，仔细看起来。

　　路思哲的草图，在符合知青时代背景的基础上，巧妙的加入了收腰，不对称拼接，挽起的袖口等设计细节，让服装在土气中透出角色的不甘和个性。

　　“嗯.....这个感觉好！”秦月眼睛发亮，指着主角之一，一个返城后尝试做个体户的男青年的服装设计说：

　　“这件夹克，肩膀这里放宽，下摆收短，再配上挽起的袖口和有点磨损的细节，正好能体现他那种想闯荡又带着点痞气的感觉。”

　　“还有这个女知青的连衣裙，腰线提高，用拼接布料做出补丁的效果，但版型又很利落，能展现她面对新生活的挣扎和坚韧.....太好了！”

　　秦月越看越兴奋：“曼丽，你们这位路厂长，真是个人才，这几套设计，完全抓住了我们剧本里人物的魂，比我们原来想的那些方案强太多了。”

　　沈曼丽心中一定，笑容更盛，开始发挥她这段时间从路思哲那里偷师来的忽悠技巧：

　　“秦姐您满意就好，我们路厂长说了，为艺术创作服务，是我们工作室的荣幸，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