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光阴,在残剑山巅倏忽而过。
赵民几乎不曾移动。他盘坐断岩,初代手稿摊在膝头,目光却落在掌心三片逆印碎片上,铁匠老者的那片色泽最暗,遍布细小裂痕;星渊结晶中寻得的那片边缘锐利,泛着水样光泽;还有一片,是白薇昨日亲自送上山的。
“楼主的诚意。”她当时将一片用银链串起的淡青色薄片放在赵民身边的岩石上,语气依旧冷淡,“这是三百年前,从我家族流出的那片。楼主与长老会周旋三日,以‘研究需要’为名暂时调出,只有一个月期限。一个月后,必须归还。”
“代价?”赵民问。
“楼主希望,你在与星渊教会的接触中,尽可能记录他们的‘完整之神’仪轨细节。”白薇顿了顿,“以及,如果有机会……弄清他们手中那片碎片的具体位置。”
“你们观星楼不是有星轨推演?找不到?”
“星渊教会总坛外围,笼罩着一种古老的‘心象迷障’。”白薇难得解释,“非特定的‘钥匙’无法进入,强行推算只会引动迷障反噬。他们每十年开启一次山门,接纳‘朝圣者’,而每次开启,‘钥匙’都会更换。”
“这次钥匙是什么?”
“不知道。”白薇看向赵民,眼神复杂,“但楼主推测,很可能与‘镜渊之主’有关。毕竟,你是千年来第一个真正容纳了镜渊的存在。”
她留下碎片便离开了,没有多余的话。
赵民将三片碎片并排放在一起。它们形状各异,材质也不尽相同,但当彼此靠近时,却自发产生了微弱的引力,边缘处甚至漾起肉眼难辨的共鸣波纹。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层缓冲膜正发出愉悦的震颤,仿佛久别的部件终于开始聚集。
但这还不够。四片碎片才能初步重组“逆印之器”的框架,五片齐全,方能显现其真正功用,初代手稿某页边缘的潦草注释如此提及。
还差两片。一片在星渊教会手中,另一片……不知所踪。
赵民收起碎片,看向东方。今天是第七日,距离星渊教会“朝圣者”抵达,还剩三天。
山风带来远方的气息。风中除了秋叶的干爽,还混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腻得令人作呕的香气,那是某种香料燃烧的味道,常用于祭祀或……召唤。
他们越来越近了。
“哥哥。”明镜坐在他身边,正用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画着歪扭的图案。经过七日静养,在赵民持续的剑魂之力滋养下,男孩的灵体已稳固大半,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他此刻画的是一个多层同心圆,圆内填满了扭曲的线条。
“这是什么?”赵民问。
“那个怪东西留下的‘气味’。”明镜指着山腰方向,七日前的战场,“我顺着味道,在脑袋里看到了这个。它好像在……呼唤什么。”
“呼唤?”
“嗯。”男孩丢开树枝,小手按在自己心口,“就像我这里,有时候会听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东西在哭,在喊饿。那个图案,就是哭喊声的样子。”
赵民心中一凛。明镜作为镜渊意识,对星渊相关的一切有着超越常理的感知。他看到的图案,很可能是某种烙印在星渊污染中的信息碎片,或是……坐标?
他仔细审视地上的图案。多层同心圆,扭曲的线条看似杂乱,但若以某种特定频率去“看”,那些线条竟隐约构成了一幅简略的地图,中央是一个漩涡标记,周围分布着七个点,其中三个点已被划掉,剩余四个点中,有一个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被划掉的三个点,位置分别对应残剑山、观星楼主楼,以及……铁匠铺方向?
而闪烁红光的那个点,位于东方偏北,距离约四百里。
“明镜,你能感觉到这个红点具体在哪里吗?”
男孩闭上眼睛,异色眼睑下眼球快速转动。片刻后,他睁开眼,指向东北方:“那里。有很多水,很冷,还有……很高的石头,像牙齿一样竖着。”
“北地寒渊。”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
赵民瞬间转身,右手已按在腰间的黑色短刀上。
来者无声无息,仿佛从山石阴影中直接走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者,披着宽大的灰麻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干瘪的下巴和几缕灰白胡须。他手中拄着一根歪扭的木杖,杖头挂着一串风干的兽骨,随着走动轻轻碰撞,发出空洞的脆响。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正常,右眼却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微型灰白漩涡,与赵民胸口的漩涡形态相似,但更加凝实、稳定。
“守墓人?”赵民想起铁匠老者的叮嘱。
“有人这么叫我。”老者声音沙哑,像是许久不曾说话,“也有人叫我‘拾荒者’、‘看门狗’。”他走到明镜画出的图案前,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点在那个闪烁的红点上。
“北地寒渊,极北冰原深处的一处地裂。三百年前,初代执剑的第七弟子‘寒渊剑主’坐化于此,以身封印了一道小型星渊裂隙。他死后,佩剑‘霜寂’连同他保管的那片逆印碎片,一起沉入了寒渊之底。”
老者抬起头,灰白漩涡般的右眼“看”向赵民:“你想找齐碎片,重铸逆印之器?”
“我需要它来稳固平衡。”
“逆印之器确实能调节剑魂与镜渊。”老者站起身,木杖轻点地面,“但小子,你可知道,初代为何将这件法器炼制到一半就放弃了?”
赵民摇头。
“因为‘逆印’的本质,不是‘调节’,而是‘复制’。”老者缓缓道,“它能复制接触到的任何力量印记,剑印、镜渊污染,甚至人心执念。初代发现,这件法器在调节冲突的同时,也会无声无息地复制使用者的力量本质,并缓慢将其‘同化’为自身的养分。用得越久,你与它的绑定越深,直到有一天……”
他顿了顿,灰白漩涡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光:“你会成为逆印之器的一部分,而它,将继承你全部的力量和权柄,成为一个拥有你记忆、你能力、却没有你意志的……‘完美容器’。”
山风骤急,卷起落叶纷飞。
赵民沉默片刻,问道:“您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看到又一个人走上那条老路。”老者转身,望向远山,“寒渊剑主当年,就是过于依赖逆印碎片的力量压制星渊裂隙,最终与碎片同化,成了冰封在寒渊之底的一尊活雕像。他的意识还活着,困在永恒的寒冰与寂静中,已经三百年了。”
“您想让我救他?”
“救不了。”老者摇头,“同化已完成,他已是逆印的一部分。但你可以……终结他的痛苦。取走碎片时,用你的平衡之力,将他残留的意识彻底‘释放’。”
“您与寒渊剑主是旧识?”
“他曾是我师弟。”老者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们那一代,七位师兄弟,三个死在镇压星渊的路上,两个堕化成怪物被亲手斩杀,一个成了活雕像,还有一个……”他指了指自己,“成了守着这些坟墓的看门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