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
细碎的、如同冰晶摩擦的呜咽声,将赵民从深沉的黑暗中拉扯出来。
他艰难地睁开眼。
视线模糊,浑身无处不痛,尤其是后背和灵魂深处,仿佛被撕裂后又粗暴地缝合。胸口逆印圆盘的光芒黯淡到了极点,六片碎片缓慢旋转,传递着虚弱却顽强的生机。左半身依旧空荡,右半身镜渊之力死寂,仅存的力量只够维持心脏最缓慢的跳动。
他躺在一个狭窄、低矮、布满灰尘的金属通道里。通道四壁是陈旧的暗灰色金属,布满了锈蚀和划痕,头顶有微弱的光线从破损的管线缝隙透下,照亮飞舞的尘埃。
明镜蜷缩在他身边,小脸脏兮兮的,眉头紧蹙,即使在昏迷中,身体也时不时地轻微抽搐。眉心的灰白印记几乎看不见了,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的烛火。
但他们都还活着。
赵民挣扎着坐起,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剧烈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血腥味。他环顾四周。
这里似乎是观星楼主楼内部某个早已废弃、被遗忘的维修管道或储藏夹层。空间狭窄,堆放着一些破损的仪器外壳和不知名的金属零件。空气不流通,弥漫着陈腐的金属和机油味。
而在通道前方约三丈处,一堆锈蚀的零件下方,一点淡金色的微光,正透过缝隙,固执地闪烁着。
第七片逆印碎片。
赵民深吸一口气,忍着剧痛,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拨开锈蚀的零件,灰尘扑簌簌落下。
碎片静静地躺在一个打开的、同样布满灰尘的陈旧金属匣子里。匣子内衬是柔软的深蓝色绒布,已经褪色。碎片呈不规则的菱形,色泽温润淡金,比之前得到的任何一片都要小,但散发出的气息却更加凝实、内敛,带着一种……悲伤的守护之意。
赵民伸手,小心翼翼地拾起碎片。
入手温凉,一股精纯而温和的能量顺着手臂流入体内,虽然微弱,却如同久旱甘霖,迅速抚平了一些经脉的刺痛,也让黯淡的逆印圆盘传来一阵愉悦的轻颤。
他立刻将碎片贴近胸口。
无需引导,碎片自动脱离掌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没入逆印圆盘中心那个最后的空缺!
“叮,”
一声清脆悠扬、仿佛编钟轻击的鸣响,在赵民意识深处荡开!
逆印圆盘,七片碎片,终于,完整归位!
圆盘在赵民胸口显现出虚幻的轮廓,不再是简单的拼合圆盘,而是化作了一个缓缓旋转的、立体的、精密无比的多面体结构!七个光点位于七个顶点,彼此由无数道细密的光流连接,形成一个完美而复杂的能量网络!
温润、醇和、庞大却内敛的力场,以圆盘为中心扩散开来,瞬间充斥赵民全身!这股力场不再仅仅是“调节”,更带上了修复、滋养、稳固的特性!
枯竭的经脉开始贪婪地吸收着这股力量,严重的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愈合,空虚的左半身和死寂的右半身,在这股完美的调和之力滋养下,竟然开始自发地、极其缓慢地重新滋生出一丝微弱的剑魂之力与镜渊之力!虽然新生力量远不如前,却更加精纯,更加……平衡!
更重要的是,赵民感觉到,自己与这完整的逆印之器之间,建立起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灵魂的联系。不再是简单的使用与被使用,而是一种近乎“共生”的默契。他甚至能模糊地感知到圆盘那刚刚诞生的、朦胧的“意识雏形”传来的情绪,满足、守护,以及一丝……悲伤的记忆。
这悲伤,来自最后这片碎片。
赵民将意识沉入圆盘,触碰那片新加入的淡金色碎片。
一些破碎的记忆画面涌入:
一个年轻的、眼神坚定的观星楼修士,偷偷带走了这片碎片,叛逃出楼,躲入北地冰原,想利用冰原极寒和天然迷阵隐藏它,阻止它被用于某个可怕的计划……
他在冰原深处建起简陋的藏身处,日夜研究碎片,试图找出对抗“净化仪式”的方法……
但冰原的恶意和孤独侵蚀了他,他渐渐被碎片中蕴含的悲伤记忆影响,变得偏执、多疑……
最终,他在一次研究事故中触动了碎片的自我保护机制,重伤垂死,临死前将碎片封入金属匣,藏进了这个他早年发现的、观星楼内部的废弃夹层,期望后来者能够发现……
他,就是初代手稿边缘提及的“叛徒”,也是这件逆印之器最后一任不为人知的“守护者”。
而他试图对抗的“可怕计划”,其核心描述,与律光长老口中的“天枢净世大阵”和“净化仪式”……高度吻合。
甚至,他留下的残缺笔记显示,所谓的“净化仪式”,其最终目的,可能不仅仅是清洗星渊表层污染……
而是以“容器”(赵民)和“钥匙”(明镜)为祭品,强行轰击星渊核心的某个“坐标”,试图“唤醒”或“连接”某个隐藏在星渊最深处的、被初代执剑封印的……东西。
那个“东西”的代号,在笔记中只有一个模糊的涂鸦:
像是一只闭合的巨眼。
赵民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涔涔。
清洗派的目的,恐怕远比律光长老所说的更加疯狂、更加危险!
他们不仅仅是想利用他和明镜作为炸弹,他们是想用这枚“炸弹”,去炸开一扇……绝对不该被打开的门!
必须立刻离开这里!带着明镜,带着完整的逆印之器,远离观星楼!必须阻止他们!
但就在这时,
“呜……哥哥……”
身边的明镜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醒了过来。
男孩的小脸皱成一团,捂着额头,异色瞳孔中充满了迷茫和痛苦:“头……好痛……好多声音……在吵架……在哭……”
“什么声音?”赵民连忙扶住他。
“是……是这里。”明镜指着周围的金属墙壁,又指向头顶,眼神惊恐,“这栋大房子……在‘说话’。它很生气……很疼……它说……有‘虫子’在啃它的根……它要……‘清理’……”
观星楼主楼本身……有意识?在“清理”?
赵民心中一凛,立刻联想到律光长老最后那声咆哮,以及他动用的、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震荡秘法。难道那不仅仅是攻击,还是某种……警报或启动指令?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
“嗡,!!!”
整个废弃夹层,不,是整个观星楼主楼的金属结构,同时发出低沉而巨大的嗡鸣!墙壁、地面、天花板开始轻微却持续地震动!灰尘和锈屑簌簌落下!
通道深处,传来金属摩擦、齿轮转动、能量流动汇聚的轰鸣声!而且声音越来越近!
“不好!是楼体的自动防御机制!或者……是律光长老启动了某种范围清理程序!”赵民脸色大变。
他一把抱起明镜,顾不上伤势,向着通道另一端、震动和声响相对微弱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冲去!
身后的通道,在轰鸣声中,开始挤压、变形!金属墙壁如同活物般向内弯曲,试图将他们封死、碾碎!
更可怕的是,前方的通道也开始出现变化!一道道散发着危险红光的能量栅栏,从墙壁和地面凭空弹出,封锁去路!
他们被困在了一个正在迅速“活”过来、并且充满敌意的金属迷宫之中!
赵民抱着明镜,在越来越狭窄、危机四伏的通道中狂奔。逆印圆盘全力运转,散发出温润力场,勉强抵消着周围金属结构散发的诡异力场压制,也让他能提前一丝感知到前方能量栅栏的出现,险之又险地避开或强行冲过(用新生的微弱力量配合圆盘力场短暂干扰)。
但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他的力量在快速消耗,伤势在恶化,明镜的状态也越来越差。而这座“活”过来的金属迷宫,似乎无穷无尽。
必须找到出口!或者……找到这座楼的“核心”或“弱点”!
明镜刚才说,这栋楼在“说话”,在“疼”,有“虫子”在啃它的根……
根?
赵民脑中灵光一闪!
观星楼作为千年建筑,其能量核心和防御中枢,必然深藏地下,连接地脉!那里就是它的“根”!
而律光长老的“净化仪式”需要调动庞大的能量,其阵法核心“天枢净世大阵”,也必然位于能量最充裕、最接近地脉的地方!
地下!他们必须去地下!
但怎么下去?在这个不断变化、充满杀机的迷宫里,找到通往地下的路,无异于大海捞针。
就在赵民心急如焚之际,
被他抱在怀里的明镜,忽然抬起头,看向通道一侧某块看似普通的金属墙壁。
他的异色瞳孔中,灰白色的光芒微微流转。
“那里……”明镜虚弱地抬起小手,指着那块墙壁,“声音……最乱。下面……是空的。有很多……很烫很吵的‘线’……”
很烫很吵的线?能量管道?
赵民毫不犹豫,冲到那块墙壁前。逆印圆盘全力感知,果然发现墙壁后面,有一个垂直向下的、较为宽敞的竖井!井壁布满了粗大的、散发着高温和剧烈能量波动的管线!
就是这里!维修竖井!通常直通地下能量中枢!
“抱紧我!”赵民对明镜低吼一声,将所剩无几的力量全部灌注到右手,掌心黑色的“渊”字微微亮起,对着那块金属墙壁,狠狠一按!
不是破坏,是侵蚀!
镜渊之力特有的、对物质和能量结构的腐蚀性,配合逆印圆盘的精准调节,集中在一点爆发!
“嗤,!”
墙壁无声无息地熔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圆洞!后面果然是幽深的竖井,热浪和能量乱流扑面而来!
赵民抱着明镜,纵身跃入竖井!
身体在黑暗中急速下坠!粗大的能量管道在身侧飞速掠过,发出震耳欲聋的嗡鸣!
下方,隐约可见更加明亮的光芒,和更加庞大复杂的机械结构!
那里,就是观星楼的地下能量中枢!
也是“天枢净世大阵”的核心所在!
更是他们唯一可能的……生路,或者,最后的战场!
赵民抱紧明镜,在狂暴的能量乱流中,如同扑向烈焰的飞蛾,决绝地向下坠去。
上方,金属迷宫的轰鸣和挤压声渐渐遥远。
而下方,更加庞大、更加危险的命运漩涡,正在张开巨口。

